杜晏辞的身体在小薇生涩却异常坚持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转。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精神也大不如前,但至少不再发热咳嗽,能勉强支撑着继续赶路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这场病而悄然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小薇不再全然回避他的目光,偶尔在他讲述路途见闻或草药常识时,会专注地倾听,甚至会在他递过水囊时,低声说一句“谢谢”。杜晏辞的沉默也不再是冰冷的隔绝,而更像是一种疲惫的休憩,他看她的眼神里,少了许多之前的焦灼与气恼,多了些复杂的观察与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和。
马车继续向西,碾过愈发崎岖荒凉的道路。这一日,因为贪图多赶些路程,加上对路径不熟,他们竟错过了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可供歇脚的集镇。眼见日头西沉,暮色四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只有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子,杜晏辞只得寻了一处背风、地势稍高的平地,将马车停下,准备在野外将就一夜。
他下车捡拾了些干燥的枯枝,在马车旁生起一小堆篝火,既为驱赶可能的野兽,也为取暖照明。又检查了马匹的缰绳,喂了草料和水。小薇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野外露宿对她而言是陌生的,但有他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安排,那陌生感里似乎也少了几分恐惧。
然而,天公不作美。
先是远方天际滚过沉闷的雷声,像巨兽在地平线下的低吼。紧接着,狂风骤起,卷起沙尘和落叶,吹得篝火明灭不定,险些熄灭。杜晏辞连忙用石块压好火堆边缘,又迅速将一些重要的行李搬进车厢。
几乎就在他将最后一捆东西塞进车底的瞬间,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起初是疏落的几声,很快便连成一片密集而狂暴的雨幕,伴随着撕裂夜空的刺目闪电和几乎要将大地震碎的炸雷!
暴雨如注,篝火瞬间被浇灭,浓烟混着水汽升腾。杜晏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敏捷地跳上马车,拉紧了车帘。车厢内顿时一片黑暗,只有透过厚重车帘缝隙渗入的、惨白晃动的电光,和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声。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了一盏小巧的防风马灯。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小的车厢,也照亮了小薇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惊恐睁大的眼睛。
雷雨!
又是雷雨!
八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将她拖入无尽梦魇的夜晚,就是从这样一场狂暴的雷雨开始的。泥泞、血腥、冰冷、绝望、撕心裂肺的哭喊、狞笑与侵犯……所有被时间尘封却从未真正远去的恐惧,如同被这雷声闪电骤然唤醒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扩散,死死盯着车厢壁上随雷光晃动的、扭曲变形的阴影,仿佛那阴影下一刻就会化作狰狞的魔鬼扑过来。她将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缩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恨不得能凭空消失。
杜晏辞就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马灯挂在他手边。他清晰地看到了小薇瞬间崩溃的反应,听到了她压抑不住的、濒死小兽般的细碎呜咽。他的心猛地揪紧,知道她最恐惧的根源被触发了。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像霍承庭那样试图靠近安慰,也没有说任何“别怕”、“没事了”之类苍白的话语。他知道,此刻任何直接的安慰,对于陷入深度创伤回忆的她而言,可能都是无效的,甚至可能因为触及记忆而适得其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角落颤抖,然后,在马灯昏黄的光晕和窗外肆虐的风雨雷鸣声中,用一种异常平缓、甚至带着点闲聊意味的语气,开口说起了话。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狂暴的雨声。
“我小时候……” 他起了个头,目光没有刻意落在她身上,而是望着摇曳的灯焰,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趣事,“最讨厌下雨天。尤其是这种雷雨。”
他的语调轻松,带着点自嘲:“一下雨,就不能出门去野,去掏鸟窝,去溪边捉小鱼。父亲就会把我关在书房里,逼我背那些厚厚的医书,《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它们,枯燥得要命。”
他顿了顿,窗外的雷声恰好滚过,他仿佛没听见,继续道:“更糟的是,雨一停,父亲就要来检查。背不出来,戒尺打手心,疼得很。”
小薇依旧在颤抖,但杜晏辞平稳的、与当前恐怖氛围截然不同的叙述,像一道细流,开始无意识地渗入她被恐惧占满的脑海。她虽然仍陷在惊惧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他的声音。
“有一次,我实在背不下来了。” 杜晏辞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像是在说别人的糗事,“就想了个馊主意,把几个难记的方剂和药性,用小楷笔抄在手心里,想着检查的时候偷偷看两眼。”
“结果呢,” 他摇摇头,“太紧张了,手心全是汗。等父亲进来时,手心那些字早就被汗水晕开,糊成了一团墨疙瘩,我自己还不知道。”
“父亲让我伸出手,” 他模仿着当年严肃的语气,随即又笑了,“我一伸手,自己先吓了一跳——好家伙,一手黑!更可笑的是,我当时一紧张,还下意识用手背去擦额头的汗……” 他比划了一下,“这下可好,不仅手是黑的,脸上也抹了好几道,活像唱戏的小花脸。父亲本来板着脸要训我,看到我这副尊容,气得直接笑了出来,戒尺也没落下来,罚我抄了十遍了事。”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暖而真实。
小薇的颤抖,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一些。她依旧蜷缩着,但紧绷的肩背似乎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线。她的目光,从恐怖的车厢阴影,慢慢移到了杜晏辞带着笑意的侧脸上。昏黄的灯光给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讲述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眼中回忆的神采,都与窗外那个地狱般的雷雨夜晚毫无关联。
杜晏辞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心中稍安,继续用那种闲聊的语气说道:“不过,雷雨过后,也有好玩的时候。尤其是夏末秋初,像现在这个时节。若是后半夜雨停了,云散开,月亮星星出来,空气洗得干干净净的。那时候……”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景象:“我家老宅后院有个小池塘,旁边长满了萱草和芭蕉。雨一停,池塘边、草丛里,就会飞出许许多多萤火虫。一点一点的,黄绿色的光,忽明忽灭,飘飘悠悠的,像把碎星星洒在了人间。我和妹妹就会偷偷爬起来,拿着轻罗小扇去扑,其实也扑不到几只,就是觉得好看,追着光跑,有时候摔一跤,沾一身草叶泥水也不觉得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宁静的向往,描绘出一幅与此刻狂暴雷雨截然相反的、静谧美好的夏夜画卷。没有血腥,没有恐惧,只有童年的无忧无虑,雨后清新的空气,和漫天飞舞的、如梦似幻的萤火。
小薇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再颤抖。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眼中的惊恐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只剩下专注的倾听,和一丝被那温暖回忆所感染的、极淡的茫然与向往。
雷声还在响,但似乎变得遥远了些;闪电依旧刺眼,但不再能轻易地撕开她的心防。杜晏辞平稳的语调,他讲述的那些与恐惧全然无关的、甚至有些笨拙可笑的童年琐事,还有他语气里对雨后萤火虫的温柔描摹,像一层无形的、温暖的屏障,将她与窗外那个象征噩梦的雷雨世界暂时隔开了。
困意,在这种奇异的平静中,悄然袭来。
连日赶路的疲惫,照顾病人耗费的心力,加上此刻精神从极度紧张到逐渐放松的落差,让她的眼皮开始发沉。她听着杜晏辞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也许是关于某味草药在雨后的长势,也许是路上见过的某处奇特山石……声音渐渐模糊,化作安稳的背景音。
她的头,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靠在了身旁堆叠的柔软包袱上,眼睛半阖着,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马灯下杜晏辞沉静的侧影,和他唇角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回忆往昔时的柔和弧度。
然后,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甚至在这场她最恐惧的雷雨夜里,露出了一丝近乎安详的睡意。
杜晏辞停下了话语,转过头,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车厢外,风雨依旧狂怒,雷声隆隆。但车厢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在马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下,却仿佛自成结界,隔绝了所有的阴冷与恐惧。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心中那片因为被迫西行、因为她执拗而产生的沉重阴霾,似乎也被这安谧的一刻悄然驱散了些许。
他轻轻拉过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然后吹熄了马灯,只留一线窗外偶尔划过的电光照亮方寸。自己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雷雨终会过去。而有些东西,或许就在这风雨同行、彼此依靠的旅程中,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