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安稳的梦境与车厢外渐渐平息的雨声交织中沉睡了多久，小薇睫毛微颤，缓缓苏醒过来。
万籁俱寂。
先前那场狂暴的雷雨已然停歇，只余下空气中饱含的、清冽湿润的水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雨水从叶片滴落的嘀嗒声。车厢内一片昏暗，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车帘未曾合拢的缝隙，斜斜地流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亮的光斑。
她微微侧过头，借着这微光，看见了靠坐在车厢另一侧、已然睡去的杜晏辞。他身上盖着薄毯，头微微侧向一边，靠在厢壁上。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轮廓，褪去了白日的疲惫与沉郁，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的呼吸均匀绵长，与这雨后的宁静融为一体。
小薇静静地望着他，心中一片奇异的平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过往无数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八年来，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都是她的炼狱。惊雷炸响的瞬间，她便会从噩梦中尖叫着惊醒，或者根本未曾入睡，只是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喉咙，冷汗浸透衣衫。那时的王爷，总会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用宽厚却同样紧绷的怀抱接纳她颤抖的身躯，笨拙而焦急地拍抚她的背脊，一遍遍地低声安抚：“别怕，小薇，只是打雷，我在这里……”
他的怀抱，是那时她所能感知到的、这冰冷恐怖世界里唯一的温热与依靠，是她溺水时拼死抓住的浮木。躲进他怀里，仿佛就能隔绝窗外那象征噩梦的一切声响。
可那只是身体被暂时庇护的错觉。
心里的恐惧，像盘踞在骨髓深处的毒藤，从未真正消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她的王爷，身体也同样僵硬，他的安抚声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心跳在她耳畔擂鼓般急促。他强作镇定，却又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让她彻底崩溃。雷声每炸响一次，伴随的不仅是她自己的惊恐尖叫，还有他无声收紧的手臂，和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的、共同的慌乱与心碎。那是一个被同样噩梦缠绕的两个人，在黑暗中彼此依靠，却也彼此加重着对方的痛苦记忆。
然而，今晚不一样。
彻彻底底地不一样。
所有的恐惧、崩溃、失控的预兆，都在杜晏辞那平静的、近乎闲聊的轻声漫语中，被奇异地抚平、消解了。他没有试图拥抱她，没有用沉重的承诺或担忧的目光笼罩她，他只是……说着话。说着他讨厌背书，说他作弊弄花了脸，说雨后的萤火虫像洒落的星星。
那些话语，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笨拙可笑，却像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地、耐心地，刷去了蒙在她心头关于“雷雨”的血腥与恐怖。雷声不再只关联着泥泞、刀刃和惨叫，雨夜也不再是永恒的噩梦代名词。在他的描述里，雨夜竟然可以关联着顽皮、窘迫，以及……童趣与美好。
一阵微凉的夜风，带着雨后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悄悄钻了进来，拂动了厚重的车帘一角。
小薇下意识地透过那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如水银泻地，毫无阻碍地铺洒在湿漉漉的旷野上。天空果然如同杜晏辞描述的那样，被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洗涤得干干净净，深邃的墨蓝色天幕上，不见一丝云翳，只有一轮皎洁的明月，和疏朗闪烁的星辰，清澈得仿佛触手可及。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草丛，都浸润在这片澄澈的银辉里，轮廓清晰，静谧无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一丝试探的冲动，悄无声息地攫住了她。
她极轻、极慢地坐起身，生怕惊扰了对面熟睡的人。薄毯从她身上滑落，她将它轻轻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车门前，小心翼翼地拨开门闩，推开一条仅容她侧身通过的缝隙，像一只敏捷而谨慎的夜行动物，滑了出去。
双足踏在微凉湿润的草地上，沾上冰凉的露水。夜风立刻包围了她，吹动她宽大的黑色云锦襦裙的袖摆和裙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雨后清冽甘甜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她往前走了几步，离开马车的阴影，彻底沐浴在如水的月华之下。
就在不远处，一片低矮的、挂着晶莹水珠的草丛里，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亮，忽地一闪。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黄绿色的，小小的，如同坠落人间的星辰碎屑，在草丛间、低空中，飘飘悠悠地浮动着，明明灭灭，如梦似幻。
萤火虫。
真的……有萤火虫。
小薇怔住了。她站在原地，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那身沉黯的黑色云锦，在如此纯净明亮的光线下，竟奇异地折射出一种幽微的、流转的五彩光泽，仿佛将漫天月华与星辉都收纳、转化，再悄然释放。几点萤火仿佛被这静谧的身影吸引，轻盈地环绕着她飞舞，在她墨黑的裙裾和袖边留下短暂的光痕。
她看着那些飞舞的小小光点，眼中映照着月光与萤火，清澈得如同此刻的夜空。一种陌生的、轻盈的、近乎雀跃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悄悄冒了出来。她试探着，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期盼，试图去迎接、去触碰那一点最近的光亮。
嘴角，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极其细微地、却真实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就在这时——
车厢内，杜晏辞猛地惊醒。几乎是本能，他的目光立刻扫向小薇之前躺卧的位置。
空的！
只有叠放整齐的薄毯。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方才任何一声惊雷都更让他心悸。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掀开车帘，急切地跳下车，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月光下的旷野。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在不远处的草丛边，月光如纱，将她整个笼罩。她穿着那身仿佛吸收了所有夜色的墨黑襦裙，裙摆和袖口却因月光的魔法而流转着梦境般的五彩暗芒。无数细小晶莹的萤火虫，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精灵，在她周身翩跹飞舞，明明灭灭，将她衬托得不像尘世中人，更像月夜下悄然降临的、忧郁而静谧的仙子。
她微微侧着身，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似要触及一点萤光，唇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带着探索与欣喜的笑意尚未散去。
杜晏辞彻底呆住了。
所有的焦急、呼喊，都哽在了喉咙里。他像被施了定身咒，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自己稍一动作，便会惊散这月光、萤火与黑衣少女共同编织的、脆弱而绝美的幻梦。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慌，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动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小薇。
不再是被恐惧吞噬的苍白影子，不再是依赖蜷缩的脆弱瓷偶，也不是在王府中那个沉默阴郁的黑色剪影。此刻的她，主动走进了月光里，走进了他曾用话语描绘的、雨后的静谧与微光中。她在尝试触碰美好，她在……微笑。
就在这时，小薇似乎感应到了身后那道凝注的、炽热的目光。她轻轻转过身，面向着他。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亮了她的脸。依旧是苍白的，却不再死寂；眼中映着星月与萤火，清澈见底，没有了惊惶，只剩下一种分享发现般的纯然宁静。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环绕她的萤火，又像是这静谧月夜里最自然的低语，清晰地传入了杜晏辞的耳中：
“你看……”
她微微抬起手，示意周遭飞舞的流光。
“真的……和你说的一样。”
月色，萤火，微风，草地，还有那个站在光晕中心、第一次主动向他展示世界美好的黑衣少女。
杜晏辞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抹微弱却坚定的、属于“生”的光芒，望着她唇边那抹昙花一现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只觉得胸腔里那颗一直因她而沉重揪紧的心，在这一刻，被某种滚烫而柔软的东西，彻底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