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便碾着京城西门外官道上微霜的泥土,孤零零地向西驶去。没有仆从跟随,没有护卫开道,只有车辕上一个青色背影沉默地执缰,和车厢里一个裹在厚重黑袍中、面色苍白的少女。
杜晏辞亲自赶车。他换下了太医的常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布衣,外罩一件挡风的同色斗篷。从出发那一刻起,他便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石刻般冷硬,目光只盯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对车厢内的人不发一言。清晨的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郁与那股压抑着的、显而易见的怒气。他像是在履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令人厌烦的差事,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隔开。
小薇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角落堆着收拾好的行李包袱。她抱着膝盖,透过车厢前部那道细窄的门帘缝隙,目光怔怔地落在那个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上。斗篷随着马车的节奏微微晃动,他握着缰绳的手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整日,除了必要的驭马声响,他没有回头,没有询问她是否不适,更没有只言片语。只有马蹄叩击路面单调的嘚嘚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以及荒野呼啸而过的风声,填充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薇就这样看着,看着晨光将他青色的身影勾勒出孤独的轮廓,看着正午的日头在他肩头移动,看着暮色一点点将他吞没。她心中那点因他妥协而生的微弱波澜,早已被这长久的、冰冷的沉默冻结。果然,他还是不愿的,他只是在履行一个承诺,一个被逼无奈的承诺。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涩,却也让她更加固执地抿紧了唇,同样一言不发。
第一日的路程,便在这样死寂的压抑中度过。
傍晚,马车停在一处简陋的乡村客栈前。杜晏辞利落地跳下车辕,动作有些大,带得车厢一晃。他掀开车帘,依旧不看小薇的脸,只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下车。他的手掌宽大,指腹有薄茧,在暮色中显得很有力,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小薇默默地将手搭上去,借力下了车。指尖触到他掌心,一片冰凉。
杜晏辞很快松开了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径自走进客栈,向掌柜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付了房钱。然后,他转过身,将其中一把钥匙递给跟在身后的小薇。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抬眼看她,但也只是匆匆一瞥,目光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他开口,声音因为一整日的沉默和干冷空气的侵袭而有些沙哑,语气更是硬邦邦的,像在传达军令:
“把门反锁。有事叫我。”
这简短的八个字,是他这一整天对她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说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甚至没听到她那声几乎同时出口的、细若蚊蚋的“哦”,他已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她独自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
小薇握着那把冰冷的铜钥匙,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着隔壁房门紧闭的声响,只觉得初冬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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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马车便再次上路。
沉默依旧。只是,在单调的车轮声和风声之外,偶尔会夹杂进一两声压抑的、从车辕方向传来的清咳。起初很轻微,间隔也长,像是主人极力想克制住。小薇在车厢里听得真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随着日头升高,路途颠簸,那咳嗽声出现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到了午后,咳声变得有些沉闷,不再那么清脆。傍晚时分,当马车再次停在一家稍大些的镇店客栈前时,杜晏辞掀开车帘的手似乎有些不稳,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了许多。他依旧沉默地扶她下车,转身去安置马车,背影却似乎不如昨日挺直。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自己房间的时候,小薇看着他那略显疲惫的脚步,听着他喉咙里又溢出的半声强压下去的咳嗽,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被某种陌生的担忧拨动。她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你……一直在咳嗽。是不是……路上着凉了?不舒服吗?”
杜晏辞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过了片刻,他才微微侧过脸,视线并未与她接触,只是望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声音比昨日更哑,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硬,简短地吐出三个字:
“死不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走进了房间,再次将门关上。那扇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小薇站在原地,被他话语里的冷漠和那股毫不在乎自身的态度刺了一下。死不了……他是在赌气吗?气她的执拗,气这趟行程,还是气他自己?莫名的,心口那丝细微的疼惜和愧疚,又悄悄冒了出来,混杂着对前路的茫然,让她一整夜都睡得极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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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
小薇早早醒了,静静坐在自己房间的桌边,等着隔壁传来动静,等着杜晏辞像前两日一样,敲门,或者至少有点声响,示意该出发了。
可是,外面一片寂静。只有客栈早起客人的零星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从楼下传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越来越亮。反常的安静让她心中隐隐不安。终于,她坐不住了,轻轻拉开自己的房门,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门扉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力道。
依旧一片沉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试着推了推门,门竟然没有从里面闩上,应手而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有些滞闷。杜晏辞还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
小薇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近。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喝空了的水杯,旁边是她熟悉的、杜晏辞随身装应急药丸的瓷瓶,瓶塞敞开,里面已经空了。显然,他夜里不舒服,自己起来吃过药。
可是,此刻躺在床上的他,情况显然很不好。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与苍白起皮的嘴唇形成刺眼的对比。眉头紧锁,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即便在昏睡中,他似乎也极为不适,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出一两声痛苦的闷哼。
小薇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那热度吓了她一跳。
他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在发烧!
连日来积压的忧心、气闷,加上一路上的赶车劳顿、风餐露宿、心神损耗,这个一直强撑着、用沉默和冷硬外壳包裹自己的男人,终于被击倒了。
“杜晏辞!” 小薇再也顾不得其他,焦急地俯身唤他,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杜晏辞!你醒醒!你病了!你在发烧!你听到没有?”
床上的男人毫无反应,只有沉重而滚烫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小薇彻底慌了神。她环顾这陌生的客栈房间,看着床上病得人事不省的杜晏辞,一种巨大的无助感和恐惧感瞬间将她淹没。前路未卜,唯一能依靠的人倒下了,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她的固执……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