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滑过,表面上,听竹轩里似乎渐渐有了一丝活气。在杜晏辞日复一日耐心细致的照料与陪伴下,小薇不再像最初那几日般死寂枯坐,偶尔会对他带来的草药或小虫投去一瞥,会用极轻的声音应答他的问话,碗中的饭菜也会多动几筷。云舒和杜晏辞看在眼里,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那层厚重的冰壳终于开始消融。
然而,只有小薇自己知道,心底那簇名为“等待”的火焰,从未有一刻熄灭,反而随着时间推移,燃烧得越发焦灼。对霍承庭的思念,如同深植于骨髓的藤蔓,非但没有因杜晏辞的温暖陪伴而减轻分毫,反而在每一个独处的间隙、每一个恍惚的瞬间,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今天是王爷离开的第十九天。
这个数字,如同用刀刻在她心头的计时符。她每天都在心里默默地数,从一数到十九,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与王爷分离的漫长日夜,也代表着距离“团聚”又近了一天。霍承庭说过,他先走一个月去岭南安排,她随后出发。那么,还有十一天。十一天后,她就可以踏上南下的路,离开这座没有了他的、空寂冰冷的王府,去那个温暖的、有他在等待的地方。
这个念头,是她支撑着按时喝下每一碗苦涩汤药、努力咽下每一口食物的唯一动力。她绝不能生病,绝不能因为身体原因耽误了行程。她要健健康康地、准时地出现在他面前,不让他再为自己担心。因此,即便食欲不振,她也会强迫自己多吃一点;即便精神倦怠,她也会在杜晏辞提醒时,乖乖服下安神的药丸。这一切的“听话”与“配合”,都指向那个遥远却清晰的终点——岭南,和王爷在一起。
这天晌午,阳光正好,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杜晏辞照例去厨房亲自安排午膳,叮嘱厨娘做些开胃易消化的菜式,又细细查看了药材炖品的火候。听竹轩内,一时只剩下小薇和正在整理床铺的云舒。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透过竹帘,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小薇坐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草木上,心神却早已飘远。十九天了……王爷现在在做什么?已经到了哪里?路上可否安全?他……有没有也在数着日子等她?
思念如同潮水,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惊得一旁的云舒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关切地望过来。
“姑娘?”
“我……出去走走。” 小薇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等云舒反应,便径直走出了暖阁。她需要一点……属于王爷的气息。哪怕只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或许也能稍稍安抚这颗躁动不安、思念成疾的心。
她下意识地朝着霍承庭的“临渊阁”方向走去。那里是他处理事务、读书休憩的地方,空气里应该还残留着他常用的沉水香味道,书案上或许还有他未批完的文书,那里的一切,都浸透着他的痕迹。
午后的王府,比清晨更加静谧。仆役们大多在各自忙碌或歇晌,长长的回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回荡。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尘土和草木气息。
就在她快要走到临渊阁外的月亮门时,一阵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议论声,顺着风,从前方的转角处隐约传来。
是两个年轻小厮的声音,大约是刚忙完差事,趁着管事不在,偷闲嚼舌。
“……听说了吗?西边儿打起来了!动静可不小!” 一个声音带着市井听来的夸张。
“哪能没听说?满京城都传遍了!” 另一个声音接口,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份谈论大事的激动,“说是咱们王爷,亲自领兵,已经跟那叛贼头子杨振对上了!就在西境那边,好几场硬仗打下来……”
“王爷真是神勇!腿脚不便还这么厉害……”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
后面的恭维话,小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就在“西境”、“王爷领兵”、“杨振”这几个词如同冰锥般刺入她耳膜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气和温度,僵直地定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停止了流动。耳边嗡嗡作响,那两个小厮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捷报”、“鏖战”,声音却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西境?领兵?杨振?
不是……岭南吗?
王爷不是说,先去岭南,布置新家,等她过去吗?
怎么会是西境?怎么会是……打仗?还是去打……杨振?
那个名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将她拖回了八年前那个雷雨交加、血腥弥漫的夜晚。泥泞、鲜血、狞笑、冰冷的刀刃、撕裂的痛楚、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所有被她努力压抑、试图在“岭南新生活”的幻想中淡忘的恐怖记忆,如同被打开的恐怖的魔盒,带着更加狰狞的面目,咆哮着冲垮了她脆弱的心防。
王爷……在打杨振?
他……骗了她?
根本没有岭南的新家,没有温暖的等待,没有暂时的分离……只有战场,只有仇敌,只有……生死未卜的厮杀!
“嗡——”
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尖锐的、几乎要刺穿颅骨的鸣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得变形,痛得她无法呼吸。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寒气。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牙齿咯咯打颤,方才因思念而产生的些微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灭顶的恐慌。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映不出丝毫血色,只有一片死灰。那双刚刚还因思念而泛起微澜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倒映着廊柱冰冷的影子,却没有焦点,只有无尽的、破碎的茫然和惊骇。
王爷……在打仗。打杨振。在西境。
他走了,不是去岭南,是去了……可能会死的地方。
而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数着日子,喝着苦药,以为十一天后就能奔向一个虚幻的团圆。
“嗬……嗬……” 细微的、破碎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手死死地抠住了身旁冰冷的廊柱,指甲几乎要折断,却感觉不到疼痛。
远处那两个小厮似乎说够了,脚步声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议论声渐渐消失。
四周重归寂静。
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回廊下,站在虚假希望骤然崩塌后留下的、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临渊阁的方向。那座殿宇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曾经是她心中安全与依赖的象征,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嘲笑着她的天真与愚蠢。
身体晃了晃,她几乎要站立不住。
王爷……骗了她。
这个认知,比霍承庭的离开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遗弃、被整个世界背叛的、深渊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