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听竹轩,难得笼罩在一层柔和静谧的光晕里。夜露未晞,空气微凉,带着竹叶特有的清冽气息。暖阁内,小薇坐在梳妆台前一张矮矮的绣墩上,背对着门口,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几乎要垂到地面。云舒正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把细密的犀角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动作轻缓,生怕弄疼了她。
铜镜里映出小薇苍白却平静的侧脸,眼神不似往日那般空洞,倒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安静地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以及身后云舒专注的神情。
门口的珠帘被轻轻掀起,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云舒闻声抬头,从镜中看到了被亲兵推进来的霍承庭。她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镜子里的霍承庭无声地行了个礼,又低头对小薇轻声道:“姑娘,王爷来了。” 说罢,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暖阁的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轮椅碾过柔软的地毯,停在梳妆台侧后方。霍承庭的目光,透过镜子,与镜中小薇抬起的目光相遇。
他还是那身玄色常服,腿上盖着薄毯,面容比前些日子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的沉郁依旧,但在晨光中,那份惯常的冷硬似乎被柔化了一丝。小薇从镜中望着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苍白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幽深的眸子里,似乎有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闪动。
霍承庭看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墨绿色丝绒衬着的扁平方盒。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耳坠。坠子并非金银珠玉,而是用整块的黑翠雕琢而成,色泽乌黑沉静,却在透入窗棂的晨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深邃的幽绿光泽,如同最深沉的夜色里凝结的寒星。造型是极简的泪滴状,毫无多余雕饰,却因材质本身的贵重与罕见的色泽而显得别致脱俗。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盒子往镜前稍稍推近。
小薇的目光落在耳坠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表现出寻常女子见到珠宝时的欣喜或好奇,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八年养成的默契,微微偏过头,将左侧的耳朵朝向霍承庭,几缕乌发被她顺手拢到耳后,露出小巧白皙的耳垂——那里空空如也,平时很少佩戴饰物。
霍承庭伸出手,指尖因为常年握缰持弓而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他小心地取出一枚黑翠耳坠,将尖端轻轻穿过她柔软的耳垂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孔洞,大约是幼时穿过,早已愈合大半,但勉强可用。冰凉的玉石贴上温热的肌肤,小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霍承庭仔细扣好背后的搭扣,又为她戴上另一只。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铜镜里,映出他为她佩戴耳坠的侧影,和她微微低垂的、露出纤细脖颈的顺从姿态。乌黑的发,苍白的脸,墨绿的耳坠在耳际轻轻晃动,折射出一点幽暗的光,竟奇异地为她过于素净的容颜添上了一抹生气,仿佛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墨色花朵。
戴好耳坠,霍承庭收回手,目光落在镜中。小薇也缓缓转正了头,目光在镜中与他再次相遇。她抬手,极轻地碰了碰耳垂下的冰凉,然后放下手,轻声说:“谢谢王爷。” 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也有东西,想送给王爷。”
霍承庭微微一怔。
小薇已经站起身来,转身走到床边,俯身在枕头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物件,握在手中,又走了回来。
她没有站到霍承庭身前——那样她会需要俯视坐在轮椅里的他,她不喜欢那种感觉,那会让她不安。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在他轮椅旁的脚踏边蹲了下来,微微仰起脸,目光与他平视。这是她感到安全、感到亲近的姿态。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一个香囊。用的料子是上好的黑色云锦,在光线下隐隐有暗纹流动。香囊缝制得不算顶精致,针脚甚至能看出些微的生涩,但很整齐,显然用了心。香囊下方,缀着同色系的、编得细致的丝线穗子。
“这是我……请杜院判教我做的。” 小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献宝般的小心,“里面放了薄荷、冰片、藿香、佩兰,还有艾叶。杜院判说,这些药材混合在一起,气味清冽,可以提神醒脑,解乏去浊。王爷闻闻看?” 她将香囊递到他面前,眼神里含着淡淡的期待。
霍承庭接过香囊。入手微沉,药香透过锦缎隐隐散发出来,果然是清冽醒脑的气息,混合着薄荷的凉与艾草的微苦。他的目光落在香囊的正面——那里用稍浅一些的墨灰色丝线,绣着一幅简单的图案:一株苍劲的古松,扎根于磐石,枝干虬结,松针如铁。而在松树根部的缝隙里,依偎着一株极其细小、却同样用细线勾勒出轮廓的小草,草叶柔弱,却向着松枝缝隙漏下的微光方向微微倾斜。
松与小草。
霍承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那粗糙却用心的绣线,心底最深处某个地方,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酸楚。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将香囊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 他抬起眼,对上小薇等待的目光,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清晰的肯定,“果然很提神。味道……很好。”
小薇似乎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近乎满足的神色。她伸出手:“我帮王爷挂上。”
霍承庭将香囊递还给她。小薇站起身,这次没有犹豫,走到他身侧,微微弯下腰,仔细地将香囊系在他腰间玄色革带的玉扣旁。她靠得很近,发间那股极淡的、混合了药草和干净皂角的气息萦绕过来。她的手指有些凉,动作却很稳,系好之后,还轻轻整理了一下穗子,让它们垂落得自然些。
就在她系好香囊,直起身退后半步,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是否妥帖时——
霍承庭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腰侧。
那里,挂着一个香囊。
墨色的素缎,样式简洁。香囊下方,系着一块二寸见方大小、温润内敛的青墨色玉牌,玉牌下是同色的丝穗,正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霍承庭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香囊。上次在临渊阁书房,杜晏辞身上佩戴的,正是这一个。玉牌的颜色独特,他记得很清楚。
原来,他赠与她的那个香囊,她一直戴着。甚至,在向他学习制作香囊的同时,她也将他赠予的香囊,佩在了自己身上。
霍承庭心中了然。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泛起太多他以为自己会有的、诸如嫉妒或酸涩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了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清晰的决断。杜晏辞在她心中的分量,比他预想的或许更重,也……更自然。这不正是他暗自希望、却又痛苦地意识到的事实吗?
他的目光从小薇腰间的青墨玉牌香囊上移开,重新落回蹲回他身边、正仰脸看着他的小薇脸上。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新戴的黑翠耳坠上,映得她眼中有细碎的光。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平静,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会期待、会赠予、会学习的少女。
霍承庭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翻涌着无数话语,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残酷的开场。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戴着黑翠耳坠的耳垂,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然后,他收回了手,目光深深地望进她清澈却依旧带着懵懂依赖的眼睛里,用尽可能平和的、仿佛在商量一件寻常小事的语气,缓缓开口:
“小薇,”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了千万遍。
“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好么?”
这句话问得如此突然,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石破天惊。
小薇仰着脸,呆呆地看着他,眼中的细碎光芒似乎凝固了,变成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茫然。离开……京城?和王爷……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