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演武的震天弓弦声、战马嘶鸣、众人惊叹似乎还在耳畔嗡鸣，血液里属于战士的部分被彻底唤醒，沸腾着复仇与杀戮的渴望。然而，当霍承庭被亲兵推回肃穆沉寂的镇西王府，那沸腾的热血却并未平息，反而在胸腔里冲撞得更加剧烈，混合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滞涩感。
他没有回临渊阁处理出征前必然繁杂的军务，也没有去校场再做最后的演练。鬼使神差地，他示意亲兵调转方向，朝着听竹轩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与他此刻翻腾的心绪形成诡异的对比。越靠近那座总是笼罩在寂静中的院落，他的呼吸便不自觉地放缓，某种近乎怯懦的迟疑缠绕上来。
在通往听竹轩暖阁的最后一段回廊转角处，霍承庭忽然抬手，示意推轮椅的亲兵停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亲兵立刻屏息凝神，稳住了轮椅。
霍承庭独自坐在轮椅上，目光越过廊柱与稀疏的花木，投向不远处那扇熟悉的窗户。
然后，他怔住了。
那扇多年来绝大多数时间都紧闭着、垂着厚重帘幕的南窗，此刻竟然全部洞开。午后算不上炽烈却足够明亮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室内，将暖阁照得一片澄明通透，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光晕。
小薇就坐在那片阳光里。
她穿着的依然是那身墨黑的衣裙，但阳光为那沉黯的颜色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柔和的光泽。她坐在窗下一张铺着素白桌布的小圆桌旁，背脊不再是以往那种紧绷的僵硬，而是微微前倾，带着一种难得的、专注的松弛。
而让霍承庭瞳孔骤然收缩的，是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
杜晏辞。
年轻的太医今日未穿官袍，只是一身素雅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竹。他没有坐，而是微微弯着腰，站在小薇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一段恰当却亲近的距离。他的目光，正落在小薇手中的动作上，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
桌上，铺陈着不少晒干的药材，深褐、浅黄、灰绿，散发着混合的、清苦的气息。小薇正低着头，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从那些药材中仔细地挑选，然后拿起几片或几根，放入面前一个小小的青瓷药臼里。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认真。放好药材，她又拿起一旁的石杵，握在手中，尝试着用力，一下，又一下，缓慢却坚持地捣着。
距离太远，霍承庭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得见杜晏辞偶尔会开口，嘴唇翕动，似乎在讲解什么，又或者是在指导。他的神情专注而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
有一次，小薇似乎拿错了分量，多放了一些药材进药臼。她捣了两下，似乎察觉不对，动作停了下来，有些无措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杜晏辞。那双总是空茫或惊惧的眼睛里，此刻竟没有慌乱，只有一丝做错事般的、细微的困惑和……依赖？
杜晏辞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安抚。他伸出手，动作自然而轻柔，没有碰到小薇的手，只是从药臼里，将她多放进去的几片药材轻轻拣了出来，放在一旁。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小薇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垂下眼睫，脸颊在阳光下泛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血色。然后，她再次低下头，握紧石杵，继续一下一下，认真而安静地捣着药。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发顶、苍白的侧脸和微微用力的手臂上，勾勒出一幅静谧得近乎不真实的画面。
霍承庭就那样坐在回廊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看着小薇脸上那罕见的、近乎平静安逸的神情。那不是空洞，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浸在简单事务中、心无旁骛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学习者的认真。这样的神情，八年来，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即使是在她最“听话”、最“顺从”的时候，她也总是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紧张与惊悸的薄雾。
他看着杜晏辞站在她身旁，那专注的目光不仅仅是一个医者在观察病人，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是欣赏，是耐心，是鼓励，是……宠溺。那种目光，霍承庭自己或许也曾有过，但总是被沉重的愧疚、痛惜和过度保护的责任感所覆盖，从未如此纯粹，如此……光明正大。
他还看着那满室倾泻的阳光，看着那扇扇洞开的窗。这一切，都是那个年轻太医带来的改变。他用他的药方，他的香囊，他的墨菊，他温和而坚定的言语，还有此刻这看似寻常的“捣药”互动，一点一点，撬开了小薇封闭了八年的心门，让她开始尝试接触外界，尝试学习，尝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感受一点点生活的、温暖的细流。
心潮，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翻涌起滔天巨浪。那里面有难以言喻的酸涩，有被比下去的刺痛，有领地遭侵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欣慰与尖锐痛楚的复杂情绪。
他欣慰于看到她难得的平静与生机。这曾是他耗尽心力也求而不得的景象。
可这景象，却是由另一个男人带来的。而这个男人，正用那样专注而温柔的目光凝视着她，仿佛她是世间最需要小心呵护的珍宝——这份呵护，与他霍承庭那种带着沉痛枷锁的守护，截然不同。
出征在即，西境是生死未卜的沙场，是缠绕八年的血仇。他此去，或许马革裹尸，或许功成身退，但前方注定是腥风血雨。
而身后，这座他用愧疚和责任构筑了八年的“堡垒”里，这个他视若生命一部分、却又因自身恐惧而未能真正拯救的女孩，正在另一个男人的温和引导下，悄然发生着他渴望却未能促成的改变。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他心中翻涌的迷雾。
他必须确认。
在披甲执戈、踏上复仇征途之前，在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之前，他必须确认一件事——一件关于她，也关于他自己，更关于他们之间那混沌八年、以及可能莫测未来的，最核心的事。
霍承庭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秋日空气，将那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化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他最后看了一眼暖阁窗内那幅阳光静谧的画面，然后，无声地摆了摆手。
轮椅调转方向，碾过回廊石板，朝着与听竹轩相反的、他必须去面对和解决的方向行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寂静的庭院里，孤独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