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庭那句雷霆般的怒吼之后,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杜晏辞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小薇姑娘以后的日子,绝不能继续这样过下去!”,如同最锋利的银针,刺破了他八年来用愧疚、责任和过度保护层层包裹的自我安慰。
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发痛,烧得他想立刻下令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太医拖出去。可那怒火之下,更深的地方,却有一块坚冰,被那尖锐却无比真实的话语,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明白,杜晏辞说的,没错。
至少,大部分都没错。
他是在圈养她,用自以为是的周全,隔绝了她与真实世界的联系。他是在害怕,害怕她成长,害怕她变化,更害怕自己对她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愧疚与责任,滑向了某个他不敢深究、更无法掌控的深渊。他怕那深渊会再次吞噬她,也吞噬自己。
这认知比任何敌人的刀剑更让他感到挫败和……一丝冰冷的恐惧。他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明明看到了笼门的钥匙,却恐惧着门外未知的世界。
所有的怒意,在触及这冰冷真相的瞬间,失去了支撑,骤然塌陷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与茫然。他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依旧泛白,力道却松了。
他缓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眉宇间那道深刻的纹路里,积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痛苦。半晌,他才极轻、极哑地吐出一句话,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你……下去吧。”
没有怒斥,没有惩处,只有一种近乎认输的颓然。
杜晏辞保持着躬身请罪的姿势,听到这话,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愈发沉重。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轮椅中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男人,那挺直的背脊似乎都微微佝偻了些。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再次行礼,然后转身,默然退出了这间充满无形硝烟与沉重真相的临渊阁。
秋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杜晏辞深深吸了一口,却觉得胸口的滞闷并未减轻多少。方才在殿内那番不顾一切的激烈言辞,此刻余波未平,反而在他心中激荡起更复杂的涟漪。他是在为小薇鸣不平,是在指责霍承庭,可又何尝不是……在宣泄自己心中那份日益清晰、却绝不该有的烦乱与悸动?
他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听竹轩。比起面对霍承庭时的锋芒毕露,此刻要面对小薇,他竟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心绪难平,甚至有些……无措。
暖阁内,小薇正靠在窗边的短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窗户开了一线,透进些许微光。她看起来比前几日稍有些精神,至少不再是那种全然空洞的模样,只是依旧安静得过分。见到杜晏辞进来,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
云舒无声地退开。
杜晏辞如常请脉,调整药方,嘱咐了几句饮食。他的动作依旧专业,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触及她冰凉腕间时,心头那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动。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脉象上,试图驱散脑中霍承庭那双痛苦的眼睛,以及……自己那不该有的心思。
诊脉毕,他正欲收拾药箱,小薇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香囊。依旧是墨色的素缎,但样式与她之前绞碎的那个略有不同,略小一些,缝制得更为精巧。最引人注目的是,香囊下方,用同色的丝线系着一块玉牌。玉牌约两寸见方,颜色是极其罕见的青墨色,质地温润,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深沉的光泽,仿佛将一片浓缩的夜色凝聚其中。玉牌下方,还缀着与香囊同色的、细细的丝线穗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你又做了一个香囊?” 小薇轻声问,目光在那玉牌上停留了一瞬。她对那安魂香的气息已经熟悉,方才他一靠近,那清冽微甘的味道便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杜晏辞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香囊,顿了顿,答道:“是。这个……是微臣自己随身佩戴的。” 这安魂香本就是他依古方改良所制,有凝神静气之效,他自己偶有思虑过重时也会佩戴。
然而,就在他回答的瞬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极其清晰地闪过他的脑海——迅疾如电,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为何……不能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一点属于“杜晏辞”的、清晰的、有益的印记?
不是以太医的身份下达医嘱,而是以“杜晏辞”这个人,给予一点或许能真正安慰到她、陪伴她的东西。就像这安魂香,就像他那些简单却直接的言语。霍承庭的牢笼需要打破,而她需要看到、感知到笼子之外,还有其他存在,其他方式,其他……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带着一种近乎冲动的决意。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抬手便解下了腰间那个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香囊。
香囊入手微沉,玉牌的冰凉与缎面的温润形成对比。他向前一步,将香囊递到小薇面前,声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却依旧清晰:
“姑娘原先那个……不是绞了么?这个……赠与姑娘吧。玉牌性凉,可镇心绪,与安魂香同佩,或……效果更佳。”
他说得尽量平淡,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医者赠药。但指尖微微的紧绷,和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同于纯粹医者的微光,泄露了平静下的波澜。
小薇有些怔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枚系着青墨玉牌的香囊。她没有立刻去接,似乎在迟疑,在衡量。王爷说过,以后都听杜院判的。王爷……似乎不再因为杜院判的东西而生气了?而且,这香气……确实让她觉得安稳。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微凉,接过了那个香囊。
熟悉的、清冽中带着回甘的安魂香气再次萦绕鼻端,比之前那个似乎更醇和些。她下意识地将香囊凑近,轻轻嗅闻,那让她紧绷神经得以片刻松弛的气息,温柔地包裹了她。仿佛连日来的惊惧、困惑和那夜倾诉后的复杂心绪,都被这气息稍稍抚平。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香囊下方垂坠的那块青墨色玉牌。玉牌触手温润,并非想象中的冰冷,上面还残留着杜晏辞佩戴时的、属于人体的淡淡体温,透过微凉的玉质传递到她的掌心。那温度不烫,却异常清晰,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对比,带来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她右手握着香囊嗅闻,左手攥着那块带有他体温的玉牌,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沉浸在那熟悉又崭新的安宁气息与掌心那点微温之中。
杜晏辞站在一旁,看着她接纳了这份馈赠,看着她因那气息而微微放松的眉眼,看着她无意识地攥紧玉牌的手指……心中那份纷乱,似乎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更为深沉、却也更为坚定的柔软。他知道,有些线一旦越过,便再难回头。但他此刻,竟不觉得后悔。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秋光在帘隙间悄然移动,映照着榻上墨衣少女手中那一点青墨色的温润光泽,和空气中无声流淌的、清冽安神的香气。某些细微的、不可逆转的改变,正在这静默中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