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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这一日,杜晏辞提着医箱刚踏进镇西王府的侧门,便察觉到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引路的不是听竹轩的丫鬟,而是两名身着王府亲兵服色、面容肃穆的侍卫。他们对他略一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杜院判,王爷有请,请您移步临渊阁。”

杜晏辞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颔首道:“有劳带路。”他跟着侍卫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王府深处那座更为威严沉肃的殿宇。秋日萧索,庭院里的草木已见凋零,衬得青灰色的高墙愈发冷硬。

临渊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也带来一丝沉闷。霍承庭并未在书案后,而是坐在他那张特制的木制轮椅里,停在敞开的窗前。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直的背脊和冷硬的侧脸轮廓,听到通报声,他才缓缓驱动轮椅转过身来。

杜晏辞步入殿中,依礼躬身:“微臣参见王爷。”

霍承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深沉的审视。他没有立刻让杜晏辞起身,沉默在殿内蔓延,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杜院判,”良久,霍承庭才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小薇近日,病情如何?”

杜晏辞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以医者惯常的清晰语调回答:“回王爷,小薇姑娘身体底子过虚,惊悸郁结之症非一日之寒,近日又添昏厥急症,需徐徐图之。药石调理,配合饮食作息,假以时日,身体上的病痛损亏,医者或可尽力弥补一二。”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声音沉静下来,“然则,姑娘心中块垒,郁结深重,此非针药所能直达。心病……终须心药。这心药何在,如何起效,旁人……恐怕帮不了太多。”

“帮不了?”霍承庭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他驱动轮椅,向前滑动了半尺,离杜晏辞更近了些,那目光中的压迫感也骤然增强。“帮不了,但杜院判你……却在帮。”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你教她,把心里的困惑,直接说出来。”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杜晏辞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原来,自己在听竹轩内与小薇的那番对话,哪怕看似私密,也一字不落地落入了这位王爷的耳中。这王府深深,果然没有任何角落能逃过他的掌控。一股寒意夹杂着被监视的怒意涌上,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话已挑明,再遮遮掩掩也无益。

他索性把心一横,抬起头,直视着霍承庭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是,微臣是说了。若微臣不说,若微臣不试着帮她理清一丝半缕,这世上,恐怕就真的没人能帮她了!”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霍承庭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

杜晏辞却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

“王爷!表面上看,您这八年来将小薇姑娘照顾得无微不至,锦衣玉食,有求必应,甚至……纵容过度。可您想过没有?为何她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益憔悴,眼神越来越空,越来越迷茫?”

他向前逼近半步,无视霍承庭眼中翻腾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钉子:

“那是因为,王爷您,从没有真正把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你——!”霍承庭从喉间挤出一个字,手指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青筋毕露。

杜晏辞语速更快,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您把她当成什么?一件需要被锁在最安全保险库里的稀世珍宝!一件脆弱易碎、必须隔绝所有风雨的瓷器!您怕她再受伤害,这没有错!可她受过的伤,不是把她变成无知无觉摆设的理由!”

“您是在保护她吗?不,您是在斩断她!斩断她所有可能感知这世间情感的通路——无论是好的,温暖的,还是可能带来些许风险的!在您看来,她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了解复杂的人心,不需要体会细微的情绪变化,她只需要您给她的,只需要接收您一个人的情绪就够了!”

“您用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用您无微不至却也密不透风的‘呵护’,圈养着她,试图阻止她随着时间自然生长、自然变化!可是王爷,有些东西是阻止不了的!她会长大,从女童变成少女,她的身体在变,她的心……哪怕被伤得千疮百孔,深处也依旧会有懵懂的悸动和困惑!您也一样!”

杜晏辞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剖开霍承庭层层武装下的内心:

“您对她,早已不仅仅是愧疚和责任!您的情感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化!可您害怕!您恐惧这种变化!您不敢承认,更不敢让这变化显露半分!您怕这新的、您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情感,会再次伤害到她,会破坏你们之间那看似稳定、实则脆弱扭曲的平衡!所以您宁愿维持原状,哪怕那‘原状’对她而言,无异于另一种慢性窒息!”

“住口!”霍承庭终于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前倾,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杜晏辞吞噬,“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乳臭未干的太医,居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妄议本王心事?!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一夜的血雨腥风吗?!你知道这八年……这八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嘶哑,胸膛剧烈起伏,那不仅是怒火,更是被尖锐话语刺中痛处、撕开伪装后的狼狈与剧痛。

面对霍承庭的滔天怒意,杜晏辞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挺直背脊,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双喷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八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们经历过怎样的地狱!”

“但我知道——”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医者守护生命的决绝,“小薇姑娘以后的日子,绝不能继续这样过下去!继续活在您用愧疚和恐惧编织的、名为保护的牢笼里!那不是在救她,那是在耗尽她最后一点生机!”

两个男人,一站一坐,在宽敞却仿佛瞬间变得逼仄的临渊阁内对峙着。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硝烟,激烈的言语如同刀剑相击,迸射出刺目的火花。一个眼中是捍卫领地和过往伤痛的暴怒君王,一个眼中是坚守医道和生命本真的无畏医者。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流逝了几息。

最终,是杜晏辞先移开了目光。并非退缩,而是汹涌的情绪过后,理智如潮水般回笼。他看清了霍承庭眼中那愤怒之下,深藏着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的痛苦与挣扎。这个男人,看似强大霸道,实则早已被往事和现状压得千疮百孔,他背负的,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沉重。

杜晏辞眼底的激烈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了然与……一丝极淡的怜悯。他后退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轮椅上面色铁青、余怒未消的霍承庭,端正地、无比郑重地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官礼,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却带着清晰的歉意:

“下官……失言了。言辞过激,冒犯王爷,实属不该。请王爷……恕罪。”

这一礼,这一请罪,并非认同,而是身为臣子、身为医者,在激烈的碰撞后,对眼前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男人的一种……复杂的让步与体察。殿内的紧绷气氛,因他这突如其来的请罪,而陷入一种更为微妙难言的凝滞。霍承庭眼中的怒火未熄,却似乎也被这转折弄得怔了一瞬,只是死死地盯着杜晏辞低垂的头顶,胸膛依旧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