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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小薇的意识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像溺水者终于触到水面。眼睫颤动了几下,她才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映入了床边两个身影。

一个是坐在轮椅里的霍承庭,离床榻稍近些。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乌青浓重,但那双总是沉郁的黑眸此刻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后怕与担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柔和。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她。

另一个,是站在稍后位置的杜晏辞。他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的太医官服,身姿挺拔,只是面色也比往日凝重,眉宇间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与一丝未散的紧绷。他手中拿着一个素白的小瓷瓶,见小薇醒来,目光与她接触,微微颔首,随即从瓶中倒出一颗褐色的、泛着润泽光晕的药丸。

他上前一步,将药丸递到她面前,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权威:“把它吃了。”

小薇的目光在霍承庭和杜晏辞之间来回移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她记得王爷发怒,记得自己扔掉了所有与“杜院判”相关的东西,记得王爷那日可怕的脸色和砸碎的汤碗。王爷不是在生杜院判的气吗?不是因为讨厌杜院判,才对她发火吗?为什么现在杜院判会在这里?为什么杜院判给她药,王爷却不阻止,甚至……就在旁边看着?

她该吃吗?吃了,是不是又会惹王爷不高兴?她不想再看到王爷那样生气了。

她的目光最终带着求助般的茫然,定格在霍承庭脸上,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我可以吗?这……是对的吗?

霍承庭看懂了她的困惑与畏惧。心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过,泛起尖锐的疼。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翻腾的、复杂的情绪——那些后怕、愧疚、乃至一丝仍不甘愿的涩然——都强行压下,只让最表层、最直接的安抚流露出来。他放柔了声音,那声音甚至有些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妥协的温和:

“听话,小薇。把药吃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做出某个重大的承诺,也像是亲手拆掉自己之前筑起的藩篱,“以后……都按杜院判的安排做。他说什么,你便听什么。对身体好。”

小薇眼中的困惑更浓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前后的矛盾。但“听话”是她面对霍承庭时最根深蒂固的反应之一,尤其是在他如此明确、如此温和地要求下。尽管不解,她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嘴,就着杜晏辞适时递到唇边的温水,将那颗药丸咽了下去。药丸微苦,带着清凉,滑入喉中。

霍承庭看着她顺从地服下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却又缠绕上更复杂的情绪。而杜晏辞,则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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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杜晏辞如常来到听竹轩。暖阁里依旧安静,但前一日惊心动魄的痕迹已被仔细清理,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急救药散的气味。

小薇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完全是前几日那种空洞的死寂,多了些虚弱的活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茫然。云舒刚服侍她用完一小碗药膳粥,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碟。

杜晏辞仔细为她诊了脉,脉象依旧虚弱,但比昨日昏厥前那濒死的微茫已好了太多,只是惊悸的余波未平,心神耗损依旧严重。他打开医箱,重新调整了药方,又取出几包配好的、用于煎煮药浴的草药交给云舒,细细嘱咐了用法。

就在他收拾医箱,准备告辞时,靠在床头的小薇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言语的微涩,却清晰地回响在安静的室内:

“我不懂。”

杜晏辞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小薇的目光并没有看他,而是落在自己交叠放在锦被上的双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面。她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困扰她许久的、简单的事实。

“我听你的话,”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逻辑清晰得近乎残忍,“按时吃饭,喝药,多晒太阳……你说,这样我的身体会好起来。你说,我好了,王爷就能少些担心,就能安心。”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杜晏辞,那双大而幽深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孩子般的困惑:“我按你说的去做了。可是……王爷生气了。” 她想起那碗被打翻的羊汤,想起他暴怒的脸色和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不愿意我按你说的做。”

“我以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做了错事般的无措,“我以为他讨厌你。所以,我把你的香囊绞了,把你的花扔了,把窗子也关上了。我想,这样他就不会生气了。”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源于最本能的生存法则:消除“错误”源,换取“安全”境。

“可是,”她的困惑达到了顶点,眉头微微蹙起,那是情绪波动的迹象,却更让人心疼,“现在,他又让我听你的。他说,‘以后都按杜院判的安排做’。”

她看着杜晏辞,仿佛希望从这个似乎无所不知、总能给出答案的年轻医官脸上找到解答:“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他才不会生气?我该听你的,还是……不听你的?”

杜晏辞怔住了。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茫然,听着她将那些复杂纠葛、充满成年男女微妙心理与权力角力的事件,用如此直白、甚至幼稚的逻辑梳理出来。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王爷那日的怒火,哪里是针对药方或阳光?那是一个男人,一个习惯了绝对掌控、又因自身残缺而格外敏感的男人,对自己领地,尤其是领地中这个特殊存在,被外人潜移默化影响的强烈不安与抵触。那是嫉妒,是占有欲,是害怕失去控制、失去唯一寄托的恐惧,以一种错误而伤人的方式爆发出来。

然而,这一切复杂幽暗的“人之常情”、“儿女情长”,对于在封闭创伤中长大、心智情感几乎停留在受创那年、从未被正常教导过世间常理的小薇而言,无异于天书。无人教她何为男女之别后的微妙情愫,无人告诉她依赖与占有之间的模糊界限,更无人解释,一个强势者内心的脆弱与矛盾会如何扭曲地表达。

他该如何向她解释?解释王爷那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解释这世间并非只有“对错”与“听不听”这般简单?

杜晏辞沉默了许久,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对霍承庭复杂心态的了然,更有对小薇这般处境的深深怜悯与一丝……莫名的心悸。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或许也最接近部分真相的说法,声音温和而克制:

“姑娘不必懂这些。”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认真,“姑娘只需记住一点:王爷所做的一切,无论他生气,还是让你听话,其初衷……都是盼着姑娘好。只是有时,他……或许在表达上,有自己的……难处和想法。”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不评判,只是陈述。

他顿了顿,看着小薇依旧困惑却似乎试图理解的眼神,一个盘桓在他心中许久、或许不该问、他却控制不住想问的问题,终于滑出了口:

“那……姑娘对王爷呢?”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姑娘是如何想的?”

问题问出的刹那,杜晏辞自己心中也掠过一丝异样的紧张。

小薇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愣了一愣。随即,一种奇异的、淡淡的绯色,极其缓慢地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和耳根。那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近乎羞怯的、不知所措的血色。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我……” 她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和依赖,“我希望王爷一切安好。他……他好好的,我就觉得……安心。” 她似乎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只要每天能见到他,知道他在,我……我就不会那么怕。”

她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愿望:“我希望……能像过去那样。不用去想,不用去猜,就能明白他的心意。他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他是高兴,还是累了。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我怎么做,好像都不对,都会惹他生气……我不想他生气,我……我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重重敲在杜晏辞的心上。

她的话语里,没有男女情爱的炽热宣言,只有一种深植于八年相依为命、混杂着创伤依赖与雏鸟情结的绝对眷恋。她所求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安心”与“懂得”,是回到那个虽然黑暗封闭、却有着稳定秩序和唯一光源的世界。

然而,正是这份纯粹到几乎剔除了性别意识、却又因她日渐成熟而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别样色彩的依赖,让听者心绪翻涌。

杜晏辞站在原地,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眼中纯粹的愿望,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这黑衣少女的遭遇、她的脆弱、她的挣扎以及她偶尔流露的细微生机所扰乱的心,此刻更加纷乱如麻。

一种清晰的认知刺痛着他:他不仅是一个救治她身体的医者,更在无意间,踏入了她与王爷之间那片异常复杂的情感禁地。而她的回答,虽然简单,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某些他或许不愿深究的、关于她自己、关于霍承庭、甚至关于他自己心绪的真相。

他匆匆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翻腾的复杂情绪,低声道:“姑娘且宽心养着,按时用药进食便是。微臣……先告退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提起医箱,转身离开了暖阁。步伐依旧稳健,背影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沉重与紊乱。听竹轩外,秋阳正好,他却觉得方才室内那番简单而直击心灵的对话,比任何疑难杂症更让他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