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晏辞说完那句“姑娘不必懂……”，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秋日午后的阳光迎面洒来，竟有些刺眼。他沿着听竹轩外寂静的小径疾行了几步，脚下却像灌了铅，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一丛开始凋零的翠竹旁。
胸腔里那股纷乱滞涩的感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清晰。她茫然的困惑，她微红的脸颊，她简单却直击核心的疑问，还有那句“只要每天能见到他，我就不会那么怕”……像无数细小的回音，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自己刚才那算什么回答？“王爷有自己的难处和想法”？何等含糊、何等隔靴搔痒！对于一个在非人遭遇后、又被圈养在绝对封闭环境里八年、心智情感几乎停滞的女子而言，这种成年人世界心照不宣的敷衍，与天书何异？她需要的或许不是圆滑的解释，而是一把能打开眼前这团乱麻的、最简单的钥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杜晏辞猛地转过身，望着那扇刚刚走出的、沉寂的暖阁大门。犹豫只在刹那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只是想结束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与无力感，重新迈开步子，折返回去。
暖阁内，小薇还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目光虚虚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脸上依旧是未散的茫然，仿佛还在努力消化他那番未能解惑的言语。听到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她有些迟缓地转过头。
杜晏辞没有走进内室，只是停在暖阁与外间相接的帘边。他没有看她的表情，目光落在她床前一块光影斑驳的地板上，声音比先前清晰，也更快，仿佛怕稍一停顿就会失去说出来的勇气：
“或者……姑娘若是实在困惑，不知如何是好，或许可以试试……把心中的郁结，直接对王爷说出来。”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却更加一字一顿，力求简单明了：
“告诉他，你不懂他为何生气。告诉他，你害怕他生气。告诉他，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告诉他……你希望像以前一样。”
说完这短短几句，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等待小薇的任何反应——无论是更多的困惑，还是别的什么。他像完成了一个必须完成却又令人心烦意乱的仪式，迅速地、近乎决绝地再次转身，这一次，步伐迈得更大、更快，青色衣袂在门边一闪，便彻底消失在了小薇的视线里，也消失在了听竹轩的院落之外。
直到走出王府侧门，穿过熙攘的街市，秋日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杜晏辞才仿佛从一种莫名的冲动中清醒过来。
他对自己露出一抹极为苦涩、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在干什么？
他竟然在教一个女子，去向另一个男子倾诉衷肠、剖白心迹。用的还是最直接、最笨拙、或许也最有效的方法。
而那个女子……是让他心境屡屡失衡、思绪纷乱如麻的小薇。是那个苍白脆弱、眼神空洞，却又会在某个瞬间流露出惊人美丽与纯粹依赖的小薇。是那个属于镇西王霍承庭、被他用愧疚和责任牢牢锁在身边的……小薇。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与烦闷涌上心头。他加快脚步，似乎想将方才的一切，连同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建议”与更不合时宜的紊乱心绪，统统甩在身后。然而，那抹黑色的身影，那双困惑的眼睛，却仿佛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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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彻底淹没了王府，也吞没了听竹轩。比起往日，今夜的黑暗似乎更沉、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心绪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不得安宁的闷响。
小薇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轮廓。杜晏辞白日里的话，反反复复在她脑中回响。
“把心中的郁结，直接对王爷说出来……”
直接说？怎么说？像他教的那样吗？告诉王爷，她不懂，她害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悸动和……恐惧。八年来，她与霍承庭之间，有着无数无声的默契，也有过崩溃的哭喊和癫狂的嘶吼，但那都是情绪失控下的爆发，是碎片，是本能。她从未尝试过，在清醒的、平静的状态下，去组织语言，去“诉说”自己的“困惑”和“害怕”。
这像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领域，陌生得令她心悸。可是，杜院判说，这是最简单的方法。最简单……是不是意味着，可能真的有用？是不是说了，王爷就能明白，就不会再那样莫名其妙地生气，他们就能回到从前？
“告诉他……你希望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不用猜，不用怕，只需看着他，就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安然地待在他的羽翼下。这个愿望如此强烈，强烈到足以对抗那份尝试“直接说”的陌生与恐惧。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绕的丝线，越理越乱，却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做什么都不对、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比黑暗更让她窒息。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秋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让她打了个冷颤。她没有唤云舒，自己摸索着穿好鞋袜，又拿起搭在床头的那件厚重的黑色外袍，紧紧裹在身上。
然后，她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暖阁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方，即使黑暗中也行走无碍。她穿过暖阁，推开通往外面回廊的门。
夜风带着深秋的凛冽迎面扑来，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和黑色的袍角。她顿了顿，望向霍承庭“临渊阁”的方向。那里，还有灯火从窗棂透出，在无边的夜色中，像一颗遥远而孤寂的星。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她拢紧衣袍，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着冰凉的石板，朝着那片光亮，朝着那个她唯一依赖、如今却让她无比困惑的男人，走了过去。
夜色浓重，她的身影很快融入其中，只有那被风吹起的黑袍下摆，偶尔掠过一丝微光。这一路，仿佛是她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地、清醒地，试图走出自我封闭的黑暗，走向另一个或许同样充满未知与荆棘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