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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死寂般的三日,在听竹轩缓缓流淌而过,沉重得如同凝固的墨。小薇的生命迹象,似乎也随着那日被绞碎的香囊、丢弃的墨菊和重新关闭的窗扉,一同萎靡下去。

汤药?那是杜院判的药方,绝不可能再碰的。丫鬟端来的药碗,她看也不看,仿佛那褐色的液体是什么致命的毒鸩。偶尔云舒红着眼圈近乎哀求地劝上一句,她也只是将脸更深地转向墙壁,用沉默筑起更高的壁垒。食物更是成了可有可无的负担,送来的清粥小菜,大多数时候只是原封不动地撤下。她像是彻底斩断了与外界物质交换的意愿,单薄的身体靠着某种顽强的、或者说绝望的内耗支撑着,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下巴尖得可怜,手腕的骨节在黑袍下愈发突兀。

大多数时候,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下的短榻上——窗户依旧紧闭,帘幕低垂——维持着一个姿势,可以坐上整整一天。眼睛空茫地对着前方某处虚无,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日益凋敝的躯壳,在黑暗中慢慢风化。

霍承庭每日都来,每一次面对这潭死水,心口的钝痛就加深一层。他试图靠近,试图用以往或许有用的方式轻声哄劝,全都石沉大海。她对他的到来几乎没有反应,偶尔目光掠过他,也是很快移开,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

这一日午后,他又一次来到这令人窒息的暖阁。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药味和一种陈旧的、缺乏生气的灰尘气息。小薇依旧坐在老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却是一种僵硬的、了无生气的挺直。

霍承庭驱动轮椅,停在她面前,挡住她空洞的视线。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上面仿佛都结了一层霜。他喉头滚动,放柔了声音,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小薇,听我说句话,好么?多少吃一点东西,哪怕就一口粥……然后,我让云舒陪你,或者……我陪你去园子里坐坐?今日有些许阳光,不刺眼……”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描绘出一丝外界的、或许能吸引她的生机,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

小薇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焦距,也没有回应。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时刻,暖阁外传来了云舒刻意压低的、却因焦急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禀报声:

“王爷,杜……杜院判来请脉,人……人就在屋外候着。”

“杜院判”三个字,如同三道淬了冰的惊雷,骤然劈入这凝固的死寂之中!

短榻上的小薇,身体猛地一颤,那空洞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纯粹的恐惧填满!仿佛这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咒语,勾起了所有她试图或被迫遗忘、却深植骨髓的惊悸。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中,一下子从榻上弹跳起来,动作僵硬而迅猛,带倒了榻边一个小几,上面的茶杯“哐当”落地碎裂。

“让他走开!”她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形,刺耳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让他走开!走!不许进来!不许——!”

最后一个“许”字尚未完全出口,声音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断在喉咙里。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煞白,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急剧涣散。紧接着,她身体一软,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像一具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向后倒去!

“小薇——!”霍承庭肝胆俱裂,嘶吼出声!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本能地、用尽全力从轮椅中探出身体,伸出双臂想去接住她、抱住她!

然而,他的双腿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支撑的力量,这急切前倾的动作,只让他上半身猛然失衡。轮椅被他自身的重量带得向后一滑,他整个人便从轮椅上重重摔了下来,“砰”地一声闷响,狼狈地扑倒在地毯上。脸颊蹭过粗糙的织纹,双臂徒劳地向前伸着,指尖距离小薇倒下的裙角,只有寸许之遥,却咫尺天涯。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黑色身影在他眼前坠落,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如同冰水灌顶,冻得他四肢百骸瞬间麻痹。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疾风般从门外冲了进来!是杜晏辞!他显然听到了里面异常的动静,未经传唤便径直闯入。

他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小薇,和摔在一旁、正竭力试图撑起身体的霍承庭。杜晏辞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但他没有先去搀扶王爷,作为一名医者,他的第一反应是冲向更危急的病患。

他迅速跪倒在人事不省的小薇身边,动作快而不乱。先是用手指迅捷地搭上她的颈侧脉搏,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他的心猛地一沉,又立即抬手去探她的鼻息——

指尖感受不到丝毫温热的气息流动。

杜晏辞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色骤然发白。没有鼻息!

“银针!”他低喝一声,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随后冲进来的、有些不知所措的亲兵和云舒说。手已经飞快地打开了一直随身携带的药箱,取出了一个扁平的针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稳如磐石地抽出数根细长的银针。灯光下,针尖闪着寒芒。他目光如炬,精准地找到她头上的百会、人中,以及手上的内关、合谷等几个急救大穴,毫不犹豫地捻针刺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每一针的深浅、角度都恰到好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周围人屏住的呼吸。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呃……嗯……”

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从小薇苍白的唇间逸出,虽然微弱,却清晰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紧接着,她的胸口开始有了细微的、缓慢的起伏。

杜晏辞紧紧盯着她的反应,直到确认那气息虽然微弱但已重新接续,脉搏也重新开始搏动,尽管依旧很弱,他才如释重负般,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他低头看着依旧昏迷但已恢复基础生命体征的少女,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抚昏迷中可能依旧惊惧的灵魂。

直到此时,冲进来的亲兵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去搀扶仍倒在地上的霍承庭。“王爷!您没事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霍承庭从地上架起。

霍承庭任由亲兵摆布,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杜晏辞和小薇身上。看着杜晏辞方才那一系列迅速、专业、堪称救命的操作,他心中五味杂陈,感激、庆幸、后怕……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

就在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扶回轮椅,他两只无法着力的残脚在华丽的地毯上拖出无力的、凌乱的痕迹时——

跪在地上的杜晏辞,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似乎完全没有考虑“男女之防”或“尊卑之别”,也或许在医者眼中,此刻只有需要妥善安置的病患。他一只手稳稳托住小薇的颈后与肩背,另一只手则极其谨慎地从她的膝弯下穿过。然后,腰腿同时发力,竟是将昏迷不醒的小薇,用一个标准的、稳固的“公主抱”姿势,轻轻巧巧地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异常沉稳有力,仿佛怀中轻若无物。小薇黑色的衣裙和长发垂落下来,衬得她露出的半边脸颊和脖颈苍白如雪,整个人在他臂弯里显得那么脆弱,又那么……契合。

杜晏辞抱着她,转身,迈开步伐。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的床榻。青色的太医官袍下摆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拂动,怀抱墨衣少女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而霍承庭,刚刚被亲兵半扶半抱着,勉强在轮椅上坐稳。他的姿势甚至还有些狼狈,衣衫因摔倒而凌乱,脸上可能还带着蹭到的灰尘。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挺拔的青色身影,以如此绝对保护者和掌控者的姿态,抱着他视若珍宝、却刚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的小薇,从容而坚定地走向床榻。

而他,只能坐在冰冷的轮椅上,隔着几步之遥,看着。他的双腿,那两条曾经可以纵马驰骋、如今却只能无力垂落的腿,在此刻,仿佛成了他与她之间,最可悲、也最无法逾越的鸿沟的象征。

剧烈的痛楚,不仅仅是身体的摔伤,更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撕裂开来的、混合着后怕、感激、以及某种尖锐刺骨的、被对比出来的残缺与无力感,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