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谢沅刚要开口言谢,却被李过打断。
“二小姐不必如此,你我如今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不必事事道谢。”
“啊……好的。”谢沅偏头撩开一点帘子,看到车队此时已然走到了一座山脚下。
回过脑袋,李过此时正抱着自己的刀倚住车厢,闭着眼睛不发一言,估计是已经睡去了。
路途遥远,马车颠簸,不知道这种环境他是怎么睡着的,但谢沅呆看着李过,竟也生出一股困意。谢沅打了个哈欠,生理反应驱使着她本能的闭上双眼,哈欠打完,再次睁眼的时候,却看见李过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谢沅吓得身体抖了一抖。
“大、大人,您没睡啊?”
“嗯。”李过正过头。
谢沅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便往旁边又挪了一寸,近乎要紧紧贴上车厢内壁。
李过余光瞥了一眼谢沅的小动作,微微摇了摇头。须臾过后,他拿起水杯正准备喝口水,却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咕噜声。
李过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大人饿了吗?”谢沅问道。
“……”
见人不说话,谢沅眨眼一笑,瞬间明白了什么,便从包袱里拿出了什么。
打开外层包着的油纸,清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李过看着那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绿色糕点。
“大人有所不知吧,此为琼叶糕。”谢沅把东西举到李过面前。
李过喉结上下一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想不到二小姐还有这等本事。”
谢沅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大人不是知道前些日子我们在京中卖药膳糕吗,其实是因为明衾有本事。他晓医术,所以我就让他试试看能不能把草药加入糕点中,做成药膳糕,结果他还真做成了,后来我们才开始在京中进行买卖。”
透过车帘缝隙看去,明衾此时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马屁股,李过便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微微侧头看女孩眨巴着葡萄一般大的眼睛,跟他柔声诉说。
“就像这琼叶糕,里面就加入了艾草,可健脾养胃,补中气。一般的糕点呢,就作为吃茶时的点心,除了能果腹意外并无什么其他作用。”
“可药膳糕就不一样了,普通的糕点加入草药后就变成了一种营养品,例如茯苓糕可祛湿气,宁心神;甘草秋梨枇杷糕则可以止咳,润肺气;而菊花红豆糕又可清肝明目。市面上大大小小的补品,以前只有大户人家甚至皇亲国戚才能供得起,如今我们加以改良变成药膳糕后再卖便宜给那些平民百姓,我和明衾既赚到了钱,也让百姓少花不银两就能吃上这些以前吃不到的,岂不是一石二鸟?”
李过静静注视着她,由衷道:“二小姐不愧是谢将之女,果然冰雪聪明,宅心仁厚。”
谢沅听罢,原本打算让他细细说明,却见这人一脸正经,于是话到嘴边便又生生咽了下去。
“大人要尝尝吗?”
“……不必了。”李过移开视线,正视前方,闷声道。
“真的不吃?我说了这么多你难道不想尝尝吗?”
又一声咕噜。
谢沅舔舔下唇,轻笑几声,“既然饿了那就吃点吧,我现在做的也不比明衾差。”
“你做的?”
“我若说‘是’你会吃吗?还是说‘不是’你才会吃?”
李过侧眸看她,又看看那几枚小巧可爱的琼叶糕,终于还是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怎么样?”谢沅眼睛亮亮的盯着他,期待着他的答复,“好吃吗?”
糕点冰凉软糯,甜而不腻,带着一丝自然的药草香,李过轻轻颔首,谢沅却并不满足,好似想听到他讲出来,便继续盯着他看。
李过略一迟疑,而后神情微舒,“口味甚佳,小姐做的很好吃。”
谢沅这才满意的笑起来。
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一枚月牙,嘴角勾勒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李过低垂着眼帘,身体微微倒向一另外侧,而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其实,以前我娘也喜欢做这些东西,我当时不理解她,我娘是尚书之女,幼时起便诗书精通,满腹经纶,闻名江南。那时所有人都对我娘寄予厚望,还给她起了个“女诗娘”的名号,都以为她会有所抱负,入朝入仕,再不济也认为她会嫁进名门望族。”
“谁能想到我娘却嫁入了将军府,嫁给了我爹。我爹又常年在外领兵,一开始大家都不看好他们俩,都觉得是我娘荒废了。”
“她不懂这些战事兵法,喜欢读书,喜欢写字,也不常下厨,所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做糕点,也从未去问过她原因,明明她总是把盐巴当成糖,或者把淀粉当成糖粉,明明每次做的糕点都让人难以下咽,但她还是要做。”谢沅看着琼叶糕出了神,顿了一顿,又道:“直到她去世的前几天还在做,却还是一样的没什么进步。”
李过垂下眼睫,视线移到谢沅手背上那几颗晶莹的泪珠,他眉心一皱,沉沉的眼底变得有些波澜。
“那现在呢,你明白了吗?”李过低声问。
谢沅摇头,声音略微沙哑:“没有,不理解。我还是不知她为何喜欢做这些,只是现在我也没有办法去问她了。所以我一定要查清事情所有的真相。”
李过的眉毛拧了拧,默默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不说我了,”谢沅摸了把脸,笑道:“大人,说说你吧。”
“我?”李过抬眼,有些诧异,“我没什么好说的。”
“大人随意一些即可,你也可以跟我讲讲你的家,你的爹爹娘亲,或者有趣的家事。”
“……有趣的家事?’
“是啊,你能当上锦衣卫,我想你爹一定对你很严厉。”
“我没有爹娘。”
谢沅一愣,李过说他没有爹娘,这是什么意思,是生来就没见过还是…
“对不起啊大人,我不知道。”谢沅忙道。
“无妨,不知者无罪。我没有爹娘,幼时是一名老太把我拾了回去,七岁时她也离开了,后来就遇到了莫大人。”看着谢沅一脸忧疑,李过抿了抿唇,补充道:“指挥使大人。”
倒是没能想到李过还有这么一段经历,谢沅蹙了蹙眉,“没想到大人也有这种伤心事,但大人能长成这般有勇有谋,想来那名老人和指挥使大人也是十分欣慰。”
“我不伤心。”李过说:“这怎么能算我的伤心事,我虽被人抛弃,但又接连遇上两位将我好生照顾的恩人,我自认还算幸事,所以我并不觉得伤心。”
谢沅蓦然抬起眼脸,却是李过专注认真的目光。
玉盅的酒一口下肚,酒烈烧心,萧嗣樘不禁想起那日与邓华在金文殿所说——
“回圣上,奴才愚钝,不晓这断案之道,但奴才斗胆人为,不管查到多少人有疑,都有一个人是最脱不掉干系的。”
“谁?”
“太子殿下。”
“萧舒?”萧嗣樘不悦的皱起了眉头。
“正是。立太子不过几月,七皇子便遇害于太子府上,”邓华说,“实在蹊跷。”
“掷儿之死乃是觅域刺客所为,而我朝与觅域向来不和。”
萧嗣樘忽的顿住,不再开口。
邓华继续说:“圣上可还记得一人?”
“何人。”萧嗣樘眼神闪烁,脚尖不自觉地点了几下地。
“安国公。”
话音刚落,萧嗣樘就把拳头握得更紧了几分。
“谢松?”他嗤鼻一声,“怎么突然提起那个叛贼了?”
“安国公被冠以通敌的罪名,圣上可还记得通的是哪里的敌?”不等萧嗣樘回答,邓华就又缓缓说道:“觅域。”
“觅域又如何。”萧嗣樘猛的站起身来,“朕养兵千日,他谢松却生出这般狼子野心!朕定然不会姑息!”
“罢了!朕乏了,邓华,你下去吧。”
邓华微微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发出一言,鞠着躬退下了。
如今几天过去,萧嗣樘的心中依然有股气焰无处发泄。
“圣上,这是西疆来供的甘蔗,请圣上品鉴。”一宫女端着一盘甘蔗走了上来。
“甘蔗?”萧嗣樘看着那盘中剥好并切的整整齐齐的甘蔗,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那宫女面前
邓华缓缓开口:“甘蔗虽味甘,却性寒。乃是圣上所不喜之物。”
闻言宫女端盘子的手开始不稳,看着萧嗣樘一脸冷态,更是吓得直接跪了下去,盘子也从手中脱落,瞬间七零八碎,一块块甘蔗滚落到地上,滚到萧嗣樘的脚边。
“圣上,奴、奴婢不知,这是西疆供来的,奴婢就想着快点给圣上送来,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真的不知……圣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萧嗣樘居高临下的觑着她,目光森冷。
宫女一遍哭喊一边扇起自己巴掌,“圣上!奴婢知错了!”
说着,又爬到萧嗣樘的脚边不停磕头。
良久,萧嗣樘幽幽开口:“来人,把人拖下去。”
宫女的呼吸一滞,依然乞求着仰看他,期盼他能放自己一马。
“杀了。”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宫女的双眸便惊恐地瞪大,哭的表情也开始狰狞起来。
“圣上奴婢知道错了!还请圣上开恩啊!圣上!”
宫女被拖了下去,直到金文殿再也听不到她的叫喊。
轻飘飘说出的两个字,却决定了旁人的余生。
萧嗣樘深深吸了口气,心情舒畅许多。
邓华沉默地站在原地,表情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