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从床榻上醒来,入眼的却是玄玉的脸。
谢沅一惊,用力撑起身子,紧紧往后靠住床头,“你、你怎么在这儿?大人他们呢?”
玄玉歪了歪头,撇撇嘴,“好心寒啊阿姐。如果不是我坐在这儿,坐在这儿的是你那个大人,你以为你还能这么早醒来吗?”
谢沅气不打一处来,眼神凌厉,“若不是你和玄申的伎俩,我也不会晕倒,明衾也……”
“阿姐,我哥只能把毒物唤来,可没有给它们下命令的本事,你不要高看他了。”
尾音竟还带着笑,谢沅眸光一暗,心好似又被针扎了一下。
谢沅揉了揉脑袋,记忆定格在自己晕倒的那一刻,昏倒过程中也没做什么梦,“我睡了多久?”
“一日。”玄玉随口道。
“一日。”谢沅刚还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思绪凌乱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明衾呢?他现在……”
“你说那个被毒蛇咬死的阿哥?”
谢沅不禁攥紧了被子,浅浅抿住唇瓣,眼尾稍稍泛红,轻轻点了下头。
“他的尸体被萧枘阿哥派人扔到阴翠边了。”
“什么!”谢沅眼中闪过几分怒火,“他凭什么!”说着,谢沅就要拖着身体去找人,却又被玄玉拦下。
“你给我让开!”谢沅刚拿起剑,手却无力的一松,她眉心微蹙,试图把剑再度捡起。
玄玉跟着她一起蹲下,眉毛一挑,“你不必太过担心,你那个大人呢,虽不能坐在这儿代替我给你解毒,但他还是有别的用处的。”
“什么意思?”
“你那位大人已经帮你把那位阿哥带回来了。”
谢沅眼神微微错愕,“你怎么知道的?”
玄玉一脸淡然,“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没有告诉玄申和萧枘吗?”
玄玉顿了一顿,往前凑了凑,沉默几秒后,浅浅勾起了唇角,“我自然不会告知他们。”
谢沅怔怔地打量着他,心中不由地起疑,良久才缓缓道出两个字:“为何?”
“没有为何。”
玄申与萧枘的关系定然是不一般的,既然是一路人,身为玄申的弟弟,玄玉为何不将此事告诉他们?莫非是他们也懒得管了?谢沅暗暗想着,却听到玄玉说道:“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我不想说就不说。”
玄玉指节勾起一缕谢沅的头发,放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后又放开了,他撑着膝盖起身,身上的银铃相击作响。
“如今你们要抓的人也都找到了,你也醒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觅域的刺客,你们就这么任我们将人抓回去?”
玄玉莞尔不语。
谢沅拿起剑站起,手腕竟还有些使不上力。
玄玉见状,道:“我刚给你解了毒,定然是无法一下子恢复如初的。”
“解毒?”谢沅下意识朝自己的小腿看去,“蛇毒吗?可我当时不是没事……”
“不是蛇毒,这点毒刚进你身体就被另一种毒给消解了,你当然没事了。”
“另一种毒?”谢沅将信将疑道:“我体内还有毒?”
玄玉微微点点头。
“可上次被毒虫咬的伤早就好了,你也说过我身上并无毒气。”
“是没有其他毒气,我哥制的毒当然不包含在内。”只见玄玉勾着唇笑了
“你哥?玄申?他给我下了毒?何时的事?我为何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
一连几个问题蹦出来,玄玉又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他何时给你下的毒,我自然是无从得知,但他为何要如此,阿姐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吧。”
谢沅看着那张和玄申长相极为相似的脸,心中竟升起一阵恐惧。
她与玄申无冤无仇,那玄申必定是受萧枘指使,谢沅紧紧皱着眉头,萧枘这个人,一直猜忌她的身份,这么想让她死,莫非将军府被抄一事,与他有关?
“阿姐可知‘以毒攻毒’?我哥制的毒是整个觅域里毒性最强,最难破解之毒。但他的毒又和旁人的不太一样,我哥的毒会吞噬掉其他的毒且是可控的,也就是说中了他的毒,那你的命就被我哥抓住了,他若是想让你死,你只能死,但他若是不想让你死,那你便死不了。”
谢沅方才知晓这些日子自己中的毒并无反应原来是被玄申的毒给压灭了,玄申制的毒真有这么厉害?难道他是那个所谓的“毒王”?那自己体内有他的毒,他为何不直接杀了自己给萧枘交差?
谢沅心中百般疑惑,却道:“你之前不是说解毒之术是你们觅域人的秘密吗?”
“阿姐,我哥的毒可不是谁都能解的,就连他自己都解不了,我救了你,你难道还不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玄玉抿着唇轻笑,看来“不是谁都能解”的言下之意便是“只有我能解”。
“所以你之前要我的血是……”
“你应该是极少数中了我哥的毒,还能活着的人了,你的血当然是一个用来研究解药的好东西。”
原来是这样啊。
“你会制解药,又可解玄申的毒,可见你的解毒之术也是登峰造极,像你这样厉害的人,就算我保密,他们会发现不了吗?”谢沅道:“而且你为何要救我?”
“阿姐,你问题好多。”少年微微眨了下眼睛,黑色的瞳仁平静地如一湾深潭,眉宇间透出一分沉思,他动了动唇后又沉默着,平和地看着谢沅,直到谢沅先一步避开视线。
片刻后,谢沅又道:“不管怎么说,多谢你。”
“阿姐,你要拿什么东西跟我换。”
“什么?”
谢沅一愣,面前的少年神情自若,定定地看着她。
“我救了阿姐,你忘了吗,按照规矩,你理应换给我一样东西。”
谢沅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不等她询问,玄玉就向前一步,将手慢慢抬起,指尖碰触到木簪的那一刻,谢沅张了张口,下一秒,簪子就被他取了下来。
谢沅蓦地一愣,只见玄玉将那根木簪栓上一条细细的绳子挂在了腰间。
“这个怎么样?”
少年的眼睛弯了弯,薄唇轻启。
“你想让我用簪子跟你换?”谢沅的语调十分淡然,“玄玉公子若是喜欢拿去便是,但你挂在腰上难免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询问,到时你怎么回答呢?”
“我为何要答?我想挂什么挂什么。”
“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但以防公子不知,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在我们京中,你身上若是带着哪家姑娘送的发簪,那便证明你们二人情投意合。”
玄玉眼睫微动。
谢沅接着说:“如今我与大人相濡以沫,恩爱有加。说实在的,你带着这根簪子恐有不适。”
“为何不适?”玄玉笑了,“阿姐也说了,你与那个大人很是相爱,况且我又没让你做什么,我也没说要与你如何,拿你个簪子便要我对你负责吗?你们京城的人可真无趣,一点儿都不好玩。”
“随你。”谢沅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默无奈地点了点头。
玄玉踏出木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间的簪子和银铃纠缠在一起。
“她如何了?”李过倚在一旁的围栏上。
“醒了,没事了。”
李过没再多说,便走了进去。
“你醒了?”
谢沅松了口气,“嗯”了一声。
“明衾公子的遗体,我带回来了,我想你应该会想将人带回京中安葬。”
李过眉目间渗出一股淡然的怜意。
“多谢大人。”谢沅喉尖一紧,“我确实不能把明衾一个人留在这儿,他得跟我回家。”
李过抿抿双唇,喉结滚了滚,欲言又止。
“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既然二小姐已经醒了,那我们便即刻启程回京。”
“……好。”
吊脚楼内,各种毒物的尸体被制成标本挂在墙上,而玄申此时正坐在它们面前的木柱上。
玄玉看着玄申,一改平日嬉笑玩味的姿态,道了声“哥”。
“她怎么样了?”玄申悠然的品着一盏黑水。
“已经醒了。”
“醒了?”玄申将杯盏轻轻放下,一眼看到玄玉腰间那根木簪,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轻笑一声:“我可不是让你去救人的。”
“那位阿姐体内有你的毒,本来也活不长久,何须我去添一把火?”
见人一脸冷意,玄申扯了扯嘴角,“看出来了?”
玄玉轻点了下脑袋。
“所以呢,你帮她解了?”
玄玉又轻摇了下脑袋。
玄申垂了垂手,让黑蛇顺着他的胳膊爬下去,而后站了起来,走上前抚了抚玄玉的头,又问:“真的?”
“哥,你为何如此?”玄玉道:“你与那个萧枘阿哥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什么都不告知于我?”
玄申放下手,看他的眼神依旧含着笑,“看来是假的。”
回京的马车上,气氛意料之中的压抑,那名觅域刺客则被萧枘要求亲自看管着。
李过正坐在一旁静静闭着眼,良久,谢沅沉沉地开口:“还是多谢大人把明衾带回来。”
闻言,李过缓缓抬起眼皮,嘴角似轻轻动了一下,却还是没开口说话。
“明衾要安葬在他的家乡。”
“……”
“多谢大人帮我。”
“二小姐已经谢过我很多次了,不必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