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时的十几架车马，如今寥寥无几，许是在阴翠被毒物咬伤没挺过来，留在了那片林子。
谢沅偏过头，却正好对上李过的双眼，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下一秒却将视线移开。
入了京已是几日后的一夜，红墙绿瓦，灯火辉煌，商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交织，谢沅撩起帘子的一角，看到一名孩童正在跟卖糖葫芦的老板讨糖吃。
放下帘子，谢沅系上面纱，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府被抄后，谢沅也未见到尸体，只在山上立了座空坟做衣冠冢。如今，又把明衾的碑立在旁边，两座坟，他竟是第一个躺在里面的。
“小、小姐……”小明衾第一次跟她说话，还带着点畏缩的惧意。
七岁那年，谢松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
“爹爹！”小谢沅见他回来，一路小炮投入谢松的怀抱。
“哎呀沅儿啊！”谢松笑着将人扛到肩上。
“爹爹，他是谁啊？”小谢沅从谢松身上下来时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
彼时，林瑛牵着谢羽笑道：“晚膳已经做好了，快来吃吧。”
饭桌上，小明衾左看右看，始终扒拉着自己碗中的那点菜，就是不敢再去动筷，直到谢松将自己碗中的鸡腿放到他的碗中。
小明衾无措的抬头看向他，谢松却温和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转头看林瑛：“阿瑛，这是明衾，战友之子。”
林瑛明白了什么，抿着唇点点头，“好。那便在府上住下吧。”
“明衾这孩子和沅儿一般大，也跟他爹习得不少武功，是个好苗子。”
“是吗？”林瑛给明衾夹了块肉，眼神温柔，嘴角含笑，“那以后便可以和沅儿一起练剑了。”
“多、多谢夫人。”
小明衾不敢抬眼再看，却看到面前对他一脸好奇的小谢沅。
“是啊，那以后妹妹再去练剑便有伴儿了！”小谢羽笑了一声，“真好啊。”
“你觉得呢沅儿？”谢松捏捏小谢沅的脸，“你不是一直嚷嚷你阿姐不陪你练习剑术吗？如今爹爹给你带回来一个？怎么样开心吗？”
小谢沅看着小明衾，眼睛亮亮的，答道：“开心。”
说是当作自己家，一起做玩伴，但小明衾还是把自己放在低位，默默地在小谢沅身边保护着她，每每遇到不怀好意之人，小明衾总是将人护在身后，直到小谢沅开玩笑地问他：“你总这么保护我，是要做我的贴身侍卫吗？”
小明衾闻言，眼睛竟忽地睁大，“好！”
“好什么呀？”
“我来保护小姐！”
“我有手有脚，阿爹又是大将军，何须你来保我？”
“……”
“你在看什么？”不知何时，小谢沅突然出现在小明衾的身后，此时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卷。
小明衾一愣，下意识把书卷藏在身后，“小、小姐。”
“你在看什么啊，这么神秘，拿出来给我看看？”小谢沅冲他摊开手。
小明衾扭捏一会儿，还是从身后拿了出来，将书卷放到小谢沅的手中。
小谢沅翻看几页，有些疑惑，“医书？”
“……嗯。”
“你喜欢这个？”
“……是。”
眼前这个略高于自己一点的少年，垂着脑袋，耳根不自觉地有些发红，小谢沅又问：“我爹爹说你爹爹也是沙场征战的将士，你武功也不差，我还以为你会想像爹爹他们一样呢，你为什么喜欢医术啊？”
“这些不冲突的。”小明衾眼眸一暗，垂眼道：“我也想和我阿爹一样卫国卫民，但战场厮杀，无辜与否，多少人伤，多少人死，我也想能够救治那些人。”
小谢沅眨眨眼，扬起嘴角笑了，“……成为一名医者？那很好啊！我支持你！这样你不仅可医自己，也可医天下人！”
小明衾微微抬眼，眼中闪过一分诧异，而后又浅浅的勾了勾唇。
谢沅轻轻抚摸着墓碑，口吻与当年的小明衾别无二致，“医者不自医。”
……
金文殿内，萧枘春光满面，语调扬地高高的，“父皇，儿臣已经将那刺客抓回来了，那人将杀害七弟的罪行供认不讳！”
“嗯，有没有说受谁指使？”萧嗣樘握紧拳头。
萧枘怔愣片刻，摇了摇头，“但他既是觅域之人，觅域与我朝向来针锋相对，想必……”
不等人说完，萧嗣樘就使劲一拍桌，吼道：“人呢？”
“现已关押在大牢里了，任凭父皇处置！”
莫嵩问看着牢狱中奄奄一息的刺客，半眯的眸子幽幽地又投向身旁的李过。
“这就是对七殿下行刺之人？”
“是。”
“此去觅域，可有何异常？”莫嵩问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有些沉重，意有所指。
“……有。”
“什么？”
“二皇子萧枘。”李过眉心一蹙，“觅域地形错综复杂，分为阴翠和岐垣，阴翠毒物繁多，二殿下却对路线了如指掌，与那觅域之人相交甚好。”
“你是怀疑二皇子与七皇子遇害一事有干系？”
李过毫不掩饰，“是。”
莫嵩问慢慢来回踱步，“若二皇子真有问题，他与觅域私通，那……”
李过说：“那便可以重新彻查谢将军通敌一案。”
“……”
药膳铺子再次开门，生意却不如之前好做了，谢沅带着面纱，轻轻叹一声，面纱随着风被吹动。
“店家！要一份莲子桂花糕！”一个少年跑来。
面纱之下谢沅抿着唇笑了，给他包好后，目送少年远去。
少年没走几步却停下了，将手中的桂花糕递给了一个坐在地上衣衫有些破烂的男人。
谢沅有些疑惑，少年与他交谈几句，男人一直推辞却还是被少年强硬的把糕点塞进了他的怀里，少年跑走后，男人还一直坐在原地愣神。
谢沅慢慢走过去，那男人蓬头垢面，看起来像是个流浪汉，身型看起来不高，手臂却很是粗壮，再走近一些，谢沅竟觉得他的脸有些熟悉。
男人抬头，视线正好与谢沅对上，眼睛陡然一亮，连忙爬了起来。
谢沅感受到男人的兴奋，于是怯怯地问：“大伯？您是认得我吗？”
男人指指她的面纱，谢沅一愣，突然想起来了，这个男人不就是之前在摊子前徘徊的那个人吗！
“是你？”
男人拼命点点头，却只是“啊啊”的叫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沅紧紧皱着眉头，眼中一片疑云，“你怎么了？”
男人依旧“啊啊”着，却把嘴巴张开，指着自己的嘴，示意她看。
谢沅凑近一看，瞳孔蓦然放大，惊得一时也说不出话——这人的舌头……被拔掉了！
男人拉扯着谢沅的胳膊，不断的发出同一个音节。
谢沅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想安抚下他的情绪，一阵风起，面纱被吹落，谢沅一愣，男人看到了她的样子后情绪更加激动，双眼含着泪珠，不停的张着嘴巴试图发出什么声音，仿佛是想告诉她什么事。
男人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谢沅头皮一阵发麻，额上竟不自觉地冒出一层冷汗。
“大伯你是有话想对我说吗？”谢沅问。
男人再次用力的点头，他拽过谢沅的手，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
“谢、二、小、姐。”
谢沅手一抖，惊恐的看向他。
男人抹了把泪，又写，“小、心……”
“陈叔。”
还没等写出下一个字，一个锋利的男声便划破他们二人的交谈。
谢沅赶忙抽回手把面纱捡起重新戴上，男人见到来人惊的连连后退，直到靠到墙上，急促的呼吸着。
谢沅努力镇定下来，心却跳的很是厉害。
回头一看，谢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欧阳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