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蛰青醒来。
李眠已不在身边。
留在床上的只有一张纸条。
回海域办手续了,别在外面逗留,早点回家,每月15号,可以申请来家属院。
海域。
是个让人望洋兴叹的地方。
站在深色海面的中心,总带着一种与天地对赌的孤勇。
若此刻失足落进海里,大概连挣扎的痕迹都留不下,瞬间融进这片深不见底的蓝黑里。
“李眠!”
张紊从后面追出来,“我听说你结婚了,是跟..姓那个顾的。”
“嗯。”李眠将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
“如果!如果我当时没走!如果当时留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结局会不会...。”
“不会。”李眠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也没什么话想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的生活,是李眠想要的。
就保持这样,一直到老,也是很幸福的事。
他开车,脑海里全是顾蛰青的模样,他撒娇的模样,闹着要亲的模样,哼哼唧唧的模样。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15号很快就来了。
李眠想过他兴奋的样子,想过他激动抱他的样子,他早早等在门口,从早到晚。
顾蛰青没有来。
他心里说不尽的酸楚。
为什么不来。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他回到队伍中。
总指挥官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反射着路灯溜进来的光,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李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总指挥官说话时,眼神在李眠身上多停留的半秒?还是刚才汇报工作时,那句“行了,散了吧。”的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总指挥官手里的茶缸热气散了,还是满满一壶。
李眠按不住心,走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问:“顾蛰青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李眠,昨天让你带队去巡视的那座山还可以吗,适合当成基地来改吗?”总指挥官展开手绘草图,指着那座山问。
李眠眼底划过一丝探究,“我要请假。”
“不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走了谁带队!”总指挥官罕见地发火。
“缺我一个不缺。”李眠说完就走。
“李眠!你不服从命令是不是!”总指挥官从后面跑出来,“现在风这么大,你!你开我车走...。”
顾蛰青真的出事了。
可他一个电话,或者顾渠林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车开得上下颠,李眠还不肯松油门,风暴在空中旋转。
灰蒙蒙的天好像在警示李眠,前方不能去。
果然,到了首都,他的心陡然一沉。
“12月7日,南城发生一起入室谋杀未遂案件,被害人是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徐怀苠,其凶手还在调查当中!请广大市民锁好门窗,防止....。”
直觉告诉李眠,这是顾蛰青做的。
他在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他做这些难道不考虑后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都过去了,为什么还要翻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只是想要幸福一点!
我有错吗!
李眠猛地打在方向盘上。
胸膛剧烈起伏。
他找到新房,没人。
去了旧房,没人。
下楼却被陈霾看到,陈霾叫住他,“李眠,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部队吗?”
他们知道我的事吗,李眠哑声问:“有看见蛰青吗?”
陈霾皱眉摇头,“没有。”
“嗯,那...大哥有见过吗?”
“我不清楚,李眠回去吧,蛰青应该是出去玩了,别太担心。”
“嗯,谢谢嫂子,我先走了。”
李眠下楼,突然想起临走前,安在顾蛰青手机壳里的跟踪器,立马掏出手机,翻看软件,点进去,他拿住手机左右矫正位置。
却显示只有六米。
周遭寒气逼人。
他跟着方向来到门口。
“咚咚!”
陈霾被吓一跳,紧张地把住门把手往下压,“李眠,你还没走啊?”
“嫂子,楼上的饮水机坏了,我想喝点水。”李眠阴沉着脸说,手却死死扣在门上。
陈霾被他的眼神刺了下,退后一步,仍抵住门,“我给你拿一瓶,你在门口等一下。”
他等不了,现在就要见到顾蛰青,他猛地往里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李眠侧身挤进来,沾满泥点的军靴在地板上拖出两道湿痕。
李眠喉咙发紧,“顾蛰青呢?”
“他没在我这,他出去玩了,你是要喝水是吧,我给你倒。”
“嫂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顾昶从里面出来,“吵什么吵。”
李眠摘下沾着雨水的皮手套,露出指关节上的旧疤,和无名指上的戒指,将手枪上膛,对着地面,“他人呢?”
“呵!怎么?想杀人啊?”顾昶幽深的眸子并发出点笑意,但很快褪去,那把枪指向了陈霾。
李眠凝目:“我是个冲动的人。”
“顾蛰青!如果你还想跟我有以后现在就出来!”
顾昶疲倦地抬手指向最里面的房间。
李眠将枪收起,抬脚往里走,顾蛰青正站在窗边,一条腿已经出去了,风往里呼啸,“滚过来!”
“我...。”
顾蛰青收回脚,灿灿地走过来。
“啪”的一声,被猛地甩了一巴掌,李眠拽住他的头发拖着往外走,丝毫不留情面,“不好意思,打扰了。”
“疼....老婆,我疼.。”顾蛰青抓住发根,抢着步子。
随着大门关上,李眠才松开手。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你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蛰青使劲揉头皮,几根头发从指尖滑过,“你看你把我头发都拽掉了。”
“啪”
“啪“
“啪”
“啪”
“啪”
李眠手心都扇红了,他咬牙拽住他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他,你别当我是白痴!我问你,你就老实回答!”
“不是没杀掉吗。”顾蛰青神色无常,就好像在阐述一件事实。
李眠整个人要爆了,明明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为什么非得去招惹他,谁告诉你的,你去调查的还是董芸告诉你的,“我被强迫,跟他上了几年的床,这些你都知道了?”
顾蛰青整张脸铁青,这些信息他在结婚前夕都知道了,全部,所有的,就连李眠从几岁被收养的他全部都知道了,他张了张嘴,颤抖着声音:“要不是警察来了!我早把他杀了!”
“为什么一定去,是我们现在过得不好吗,只有你跟我,我也跟他没联系了,为什么要去,为什么偏偏要去!我都快把他忘了!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在犯法!”李眠低头怒吼,泪水从鼻尖划过。
为什么,为什么吗,顾蛰青抓住李眠的手,怒火从眼底钻出来,“我告诉你为什么,在我知道你被这么对待!那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就是要杀了他,不杀他,我就不是个男人!就算要承担法律责任,我不怕!”
“我怕!”李眠怕来之不易的幸福偷偷溜走,李眠怕平淡幸福的生活瞬间消失,李眠怕顾蛰青因为他....背上杀人犯的名号,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他,顾蛰青应该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尉,现在已经憔悴得不像样,胡子都没刮,“他有没有看清你的脸?有没有!”
顾蛰青抽开李眠的手,“没有。”
李眠绿色的瞳孔布满汪汪泉水,“你觉得我脏吗,要离婚吗,如果你想离,明天就可以去办理,那些钱我都还给你,房子也是,我不会....”
顾蛰青一听他要离开,气得要死,连忙抱过他,吼道:“李眠!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把我推开!我想解决他,我不想看你晚上整夜整夜翻我手机,看有没有人给我报信!我想解决你的后顾之忧,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人!”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我是担心你为了我犯错!你把人弄成什么样了?”
顾蛰青抽着鼻子,“没死。”
“我需要你把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都告诉我,包括你怎么去的,怎么杀的,我要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你说过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秘密,不是吗,蛰青。”李眠拉住顾蛰青的手,眼里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就那样注视他。
全盘托出。
李眠该说不说,佩服他胆大。
徐怀苠的房子就在警局旁,并且他的房子周围安了很多监控,他竟然能躲开摄像头,从窗外翻进去,那可是九楼。
应该是徐怀苠第一时间察觉不对,按下了房间的报警器。
不然以顾蛰青,杀他很轻松。
虽然没死,但已经捅成筛子了,现在应该还在ICU。
而且徐怀苠有枪,李眠翻开顾蛰青衣服,里里外外,翻来翻去检查,“他有枪。”
“我知道,他开枪了,所以警察才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别在想杀他的事了,蛰青,我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两个好好的,这些烂摊子别再管了。”李眠挠了挠他的头,使劲亲了下,傻得很,我的事你这么认真让我真的有点陷进去了。
可我没有过去,我看到他那样,我恨不得弄死他,我还以为他死了,没想到新闻播出来还活着,早知道我就多补几刀。
我没有后路可退李眠,警察已经查过来了,不然我也不会躲进我哥的房间,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弄死,再投案自首。
或者带你去别的国家。
我也找了我哥,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陈霾担忧地盯着天花板,“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是你弟弟,你得帮帮他啊。”
“帮不了,他但凡在动手之前找我,我大可以把这一切摆平,警局已经立案调查,伤的是个检察官还是上面的红人,我权利没这么大,现在自首最多判几年。”
陈霾愁眉,“董芸呢,她有没有办法,去求求她。”
“没用,她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姓李的,现在去求她肯定会以让顾蛰青离开他为条件,再者说,顾蛰青他那个性子,人不死他不会罢休。”
“那怎么办,顾先生呢?”
“前线的仗都顾不过来,他也不是以权谋私的人,现在让人顶罪,纰漏太多,路边的监控,门卫,目击者,我一概不知,他估计也记不清楚,莽撞的性子,杀个人都不让人省心!多简单的事!”
“你犯什么病!好端端扯这些干嘛。”陈霾生气抓起抱枕往他身上扔,“我看蛰青就受了你的启发!”
等把顾蛰青哄睡。
李眠接到了顾渠林的电话,从电话中能听得出他的疲惫,和对儿子不争气的埋怨,句句没提李眠,字字又点李眠,让李眠知道如果没有他,顾蛰青根本不会出这种事,“李眠,能处理好吗?”
“能。”
“嗯,蛰青跟你,我放心,你看好他。”
“好。”
李眠找不到第二个能说话的人,他双手掩面,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弹烟灰时,视线落到楼下,几个行色匆匆的人往楼里跑,李眠顿感不妙,他走到客厅,将顾蛰青拉起来。
“起来了。”
“嗯...怎么了老婆?”顾蛰青一天没睡觉,被李眠拉起来,连鞋子都没穿,从楼道下去,将他带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坐稳。”
顾蛰青回头看着一群人往楼上跑。
瞬间明了。
李眠急打方向盘,往后门开,“你觉得我可怜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在我们刚认识那会,我如果提出要你把他杀了,我就跟你在一起,你会毫不犹豫把他杀了吗?”
“我会,我会让他死得很痛苦。”
“你爱我吗,你愿意替我杀了他吗,就算我这么不堪,你究竟爱我吗。”
顾蛰青转头看他,狐疑地说:“我当然愿意,我也爱你,你想说什么李眠,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让你替我去死,你也愿意?”
“我当然愿意替你去死!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是真的!”
李眠将车开上高架桥,“哪怕现在我就要跟你去死,你也愿意?”
“我愿意跟你去死,就算现在要从这个桥上跳下去,我也愿意。”
李眠:“就算我从我们相遇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步步为营,我的目的就是让你替我杀了他,你也愿意?”
顾蛰青有些生气,李眠这样一遍遍质问他的真心,一遍遍拷问他,他觉得自己做的事非常可笑,他忍着气,“就算!就算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你刻意为之,是你惊喜策划的圈套,是你步步为营哄骗我,目的就是让我杀了徐怀苠,我也不后悔,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对吧。”
“我不爱你,其实我的目的就是让你替我复仇,我没有背景,没有势力,而你不一样,你的背景,你的家世足够扳倒他,所以我才让你觉得我爱你,让你自愿成为我的刀,是我一直在暗中逼你。”李眠很平静。
顾蛰青大吼:“不可能!不要再说了,你不会是这种人,我不相信你会骗我!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能不能别说气话了,我不信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这个。”
车子驶入林间,李眠像有目的性地一直往南边开,直到在一栋自建房停下,李眠拔出钥匙下车将顾蛰青拉出来。
顾蛰青抽回手,一屁股坐回车里,怒火中烧,“你想干什么!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跟你开个玩笑,检验你的真心老公。”李眠摸了摸他的脸,“开个玩笑。”
顾蛰青拍开他的手,冷冰冰地说:“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
“对不起,下车吧,这是我外婆家,真的不下来吗?”李眠低头吻了他一下,泪水划过面颊落在他从小生活的土地上。
顾蛰青往外探了一眼,一个三层的自建房,“这你外婆家?不是卖了吗。”
“买回来了,用老公的钱。”
“用就用了,反正也是给你用的。”顾蛰青这才从车上下来。
李眠将二楼的房间打扫干净,让顾蛰青去洗澡,自己一个人坐在楼下的台阶上,他认识的人很少,能够真正说上话的人更少。
现在出这个事,他不可能打给顾昶或者顾渠林,因为这都是他害的,他攥住手机想到了一个人,但他能不能帮,李眠也不清楚。
犹豫间还是拨通了。
“喂,李眠,这么晚了还跟我打电话,跟你老婆吵架了啊?”骆瓴笑声从手机了传出来。
李眠咽了咽口水,“我能请你帮一个忙吗?”
“什么忙?别说一个了,要真是我能帮上的一百个也没问题。”
.......
顾蛰青趴在楼上,“老婆,上来睡觉。”
“嗯,我想办法,你别急,我肯定帮得了。”
李眠向上面招了招手,“谢谢你骆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