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云阔天清,气候凉爽。
队伍一路翻山跋涉,直至中午。
织工们个个脚步沉重,喉间干得冒火。
没人开口问,最多小声抱怨叫苦两句,然后瞪着小豆子的后脑勺,内心问候他祖宗。
末了,一身粉衫的小姑娘实在熬不住,一双眼巴巴黏着小豆子,语声带了几分软糯撒娇:“军爷,咱们何时才能歇脚?又累又饿,我实在撑不住了。”
“是啊,军爷”,队伍里有人附和小姑娘,低声叫苦,“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了?”
小豆子面色一肃,高声道:“前头收字队不歇,我怎么敢擅自停队?难不成大家想就地坐下,任由后面的藏字队从身上碾过去?
“……”
郁河低低闷笑。
没发现,这个小豆子军爷嘴还挺毒。
他自幼进山采药,攀山越岭乃常事。
现在这么赶路的方式,于他而言并不难熬,比起旁人叫苦不迭,他心中只惦记一桩要紧事。
何时发放月钱。
心念及此,他悄悄挪步,凑到小豆子身侧。
小豆子斜睨他一眼,闭口不语。
郁河轻咳两声,压低嗓音:“军爷,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小豆子翻了记白眼,语气不耐:“怎么,你也要来添乱?”
郁河连忙抬手保证:“我绝不惹事。”
“讲。”小豆子半点耐心也无。
“我想问问,咱们的月例什么时候发?”
小豆子扯了扯唇角:“放宽心,你立过功劳,穆队正就是饿死我们,断不会短了你的月钱。”
“可……”郁河还想再说。
小豆子拿手扇风:“这么着急做甚!有钱,这鬼地方能花出去么。”
郁河笑了笑:“不是听说咱们今天能到平掳么?听说平掳县城是这片儿最热闹的地方,辣子鸡乃当地一绝。”
小豆子拿袖子擦汗:“可别做梦了,咱们的物资都在驿站放着,你们根本没机会去集市。”
郁河垂眸:“好吧,有点可惜”。
话音落,前面不知哪个队里爆发出一声惊呼。
“快看!是橘林!”
众人脚步一顿,纷纷抬头。
前面有大片橘林铺展眼前,满树黄橘垂挂枝头。
大家伙儿瞬间两眼发亮,眉眼扬起,步履轻快起来,盼着钻进林间吃橘子。
果然不一会儿,前面队伍就停下来了。
小豆子传达命令道:“前方有片野橘林,队伍在此稍作休整,采摘一些。
“多谢军爷!”
“太好啦,我要吃十个!”
在一阵欢呼声中,郁河看见小豆子走向了收字队的胡疤。
小豆子走到胡疤面前:“咋啦?疤哥。”
胡疤指了指收字队:“队头儿叫我,你帮我看一下。”
“哦,你去吧。”
小豆子点点头,随即又看见后面藏字队的兵卒与自己擦肩而过,走向天字队方向。
见状,他连忙拉住胡疤,小声问:“你们干啥去呀?怎么没叫我?”
胡疤拍拍他的肩膀:“没叫你就偷着乐吧,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胡疤军爷!”
忽然,胡疤身后又有人喊他。
胡疤回头。
不知道郁河什么时候冒到自己眼前。
“你......”
胡疤连忙后退半步,下意识握住腰间弯刀。
面对这张救了一百来号人的脸,他硬生生又忍住了拔刀,屏息问:“郁大夫有什么事?”
郁河长睫微垂,眉目疏朗,朝他眨眨眼:“可以给穆队正带句话吗?”
胡疤眸光骤地凝住,他为什么要给队头儿带话?
二人关系很好么?
半晌,他问:“什么?”
郁河弯腰低声道:“就问穆队正,近来天气转凉,需要给他看看平安脉么?”
穆云归手腕受伤的事,他不敢乱说,怕给穆云归惹麻烦。
胡疤点点头,带着疑惑离开了。
而落在最后面的队伍里,此时也在议论穆云归。
董天启随手扯了根草,咬在嘴里。
他的兵卒在旁边道:“前面干什么呢?走这么慢,一点儿也没有要加速的样子。”
“是呀,还有工夫吃橘子呢,真奇怪。”
董天启嚼烂草根,苦涩青汁漫上舌尖,他眉头紧蹙。
一个兵卒道:“管他干什么。咱们按照他的速度走就是,走慢了,司马校尉罚得也不是咱们。”
另一个哼哼:“就怕他有什么阴谋诡计,没告诉咱们,到时候不就被动了么。”
董天启侧头一口将草根吐出来,“呸”了一声。
他抬头望着前面看不到头的队伍,陷入沉思。
天字队前。
穆云归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活动着右手腕。
还是有点不舒服,但肿消了不少。
汪大和一排兵卒站在他面前说话。
胡疤是最后一个到的。
“队头儿。”他朝穆云归拱手。
穆云归点点头,略微提高声音道:“人齐了,我有两件事要说。”
十几个兵卒顿时噤声,齐齐望向穆云归。
穆云归抱臂,站直身体,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第一件事,队伍就地再休整半个时辰,先把每人月例十文拨出去。”
兵卒们点头应“是”。
穆云归继续道:“第二件,就是在半个时辰内,每个队伍还要再选出一名临时队长。”
嗯?
这下大伙儿不再像之前那么安静了。
他们都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临时队长是什么意思?”
“不要咱们护送了吗?”
“我猜这会儿来的人,都不用继续护送队伍了,赌二十文”。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赌!”
兵卒们全部用眼神交流。
穆云归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得很。
他轻拍手心,众人看向他,慢声道:“临时队长只是辅助你们日常工作,具体细节,汪大会和你们说,大家回去再通知没到场的兵卒。”
说完,大家脸上的兴奋一扫而空。
穆云归不再说话,轮到汪大布置细节。
汪大快速交代完穆云归的“临时队长”谋划。
十几个兵卒纷纷竖起大拇指,赞同地点头:“队头儿威武!我这就回去照办,保证让他们服服帖帖!”
胡疤也点点头,对“临时”队长这个法子跃跃欲试。
他已经迫不及待回去操练起来。
“胡疤”。
胡疤正往收字队走,闻声回头,看向汪大。
汪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素色荷包,悄然塞到胡疤手心。
“嗯?”
胡疤抓紧荷包,刚要摊开看。
“别打开,这是队头儿的荷包”。
汪大咳嗽一声,给他递了个眼色。
胡疤立即捏紧荷包口子,满脸云里雾里道:“这是?”
汪大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看胡疤两眼。
胡疤还是摇头,表示不解。
汪大朝他招手,示意他靠得再近些。
这么神秘?
难道要他去土鲁当探子?
胡疤满肚子好奇被勾起来,凑到汪大面前。
结果等他听完,一双眼睛都瞪成了鸽子蛋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