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山谷里亮起一条长长的火龙。
队伍中间烧得最旺,十几口大锅支在中央,火光映得周围人的眼睛发亮。
郁河不停搅拌铁锅,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白日第一道药已经喝过。
但效果甚微。
白大夫经常说,用药忌猛攻猛补效,好药见效不一定快。
郁河安慰自己。
可手中的勺柄逐渐慢下来。
万一没用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他的脑袋。
郁河放下勺子,再次翻出笔记。
白连信遇到的风寒和织工的风寒是同一种么?
这一百多号人的体质和当年他遇到的又是同一种么?
先煎细辛的火候够不够?
种种问题充斥着郁河的脑袋。
他越想越乱,翻页的手指竟然在发抖。
董天启说的那个什么校尉,会怎么处罚穆云归?
不会撤职吧?
还是要杀头?!
郁河的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有点呼吸不过来。
“咳咳咳”。
他左手捂住脖颈闷咳。
忽然,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把他手上的笔记抽走。
郁河猛地转头。
穆云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他的衣摆湿润,沾了夜露,应当是又巡了队伍才回来。
穆云归低头看了眼笔记,目光又抬起,落在郁河脸上:“你很紧张?”
郁河点点头,又疯狂摇头:“一百多人,万一明早还是起不来......”
“你只管熬药。”
穆云归侧身,把笔记搁到旁边药箱上。
两人之间,忽然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火光照着穆云归的脸,鼻梁挺毅,眸光中竟然有种令郁河错觉的柔色。
穆云归转身离开前,在他耳边轻声道:“走不成,有走不成的办法。”
郁河眼眶微微放大。
……
很快,队伍开始第二次放药。
郁河端着药,找到白天情况比较严重的一个织工,扶起他喂药:“这碗药量加了,慢点喝”。
织工胸口传来嘶嘶声,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郁河盯着织工的喉咙咽下最后一口。
“怎么样?”
织工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眉头皱成一团。
郁河捏紧药碗:“不舒服?”
织工缓了口气,半晌道:“不是,药好苦。”
“……”
周围几个织工都笑了。
连不远处守着的几个兵卒也跟着咧嘴。
郁河没有笑。
他就近在火堆边坐下,翻出笔记,蘸了墨,翻到百寒散那一页,在方子末尾的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小字。
“二次服药,药量加一钱,服后汗出。”
墨迹在火堆边烤了烤,待收干后,才收好笔记。
郁河站起来,再次观察患者情况。
大多数病患喝了药都沉沉昏睡。
“咳咳咳咳。”
刚经过一个姑娘,她忽然睁眼,捂嘴狂咳。
郁河的心脏一下子提溜到嗓子眼,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
他感觉,这群织工病再不好,他就要倒下了。
他扶住姑娘问:“你哪里不舒服?”
姑娘白着脸怔怔地看了郁河两眼,捂住脖子埋头又呛咳一阵。
直到……一颗杏仁吐落在地。
姑娘红着脸,朝郁河摆手:“我没事,只是呛到了”。
郁河盯着地上那颗杏仁,半晌没说话,只是默默伸手给姑娘把脉。
脉象平稳。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大约半个时辰后,山谷安静下来。
咳嗽声渐渐稀了。
不知道是药力起效用,还是夜太深,连病患都困得睡着了。
郁河抬眸。
明月挣开层层云絮,清辉垂落,满地夜露被照得莹白如霜。
他在月光下,摊开笔记,提起笔,在那行小字后面接着写。
“服后脉象渐平,咳声减半。”
搁下笔。
他靠着火堆,双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他爹的银镯子,已经被火烤得灼热。
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
*
郁河是被一阵絮絮的杂声惊醒的。
有讲话的,有脚步声。
反正不是咳嗽声。
他搓了把脸,站起来。
山间晨风拂上脸颊,冰凉凉的。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民夫和部分织工正在收拾路中间的铁锅。
郁河眯眼扫了圈。
负责收拾的织工里面,竟然有好几个,是昨晚还不能起身的患者。
“郁大夫。”
有人在身后叫他。
郁河回头。
是小豆子。
他端着一个大碗。
“辛苦了,喝点东西吧”。
小豆子笑嘻嘻递过碗:“给,郁大夫。”
郁大夫?
郁河这才后知后觉小豆子对自己的称呼。
一股奇异的感觉,悄然滑过心间。
仿佛初夏的河流,温暖而令人振奋。
“我......”
小豆子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强塞过来碗。
郁河只能两手接住大碗。
小豆子瞄了眼碗,小声道:“你的和别人的不一样。”
“嗯?”郁河低头看碗。
小豆子朝他眨眼睛:“队头儿早上又猎了一只野兔,给你舀了碗肉最多的。”
郁河低头看碗,笑道:“看来织工们恢复得不错,穆队正心情不错,还有工夫猎兔子。”
“是呀,今早队正巡了一遍,下令吃过早饭便出发”。
“那就好,”郁河捏紧碗沿,“替我......多谢穆队正。”
小豆子点点头:“知道了,抓紧吃,吃饱点,今天估计够呛。”
郁河有点没听明白,但小豆子已经走了。
他低头凑到碗沿,喝了一口粥。
鲜香滑嫩的兔肉,夹杂白粥,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胸腔都暖暖的。
这可是山中不可多得的美味。
“喝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郁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荣之琴这位祖宗来了。
郁河嘴里还含了一大口粥。
呛得他“咳咳咳咳”,肩膀耸动不止。
“喝什么好东西呢?这么着急?”
荣之琴凑过来要看他的碗。
郁河咳红了脸,强忍着胸口的难受,将碗藏到身后:“都是白粥,有什么好看的。”
荣之琴几乎要贴到郁河的胸口,他连忙推开他:“都要出发了,找我干什么?”
“好心当成驴肝肺。”
荣之琴哼了他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偷偷摸摸塞到他手里:“我可记着你腿上的汗毛呢,一个哥儿长成那样还怎么嫁人,我这是秘方,涂个几次毛就掉得干干净净!”
“咳咳咳咳咳。”
郁河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喘,再次雷霆般爆发。
他弯下腰,差点把心肝脾肺给呕出来。
一阵狂风暴雨过后,他把药瓶子扔回去:“你自己留着用吧”。
“我用它做甚?我腿干净着呢”,荣之琴再次把药瓶塞回他手上。
郁河觉得,必须和荣之琴沟通一下,关于自己“腿毛”的事,希望他不要过于担心自己嫁不出去这件事。
可小豆子这时候又来了。
他站到附近一块石头上,双手扩嘴,大喊:“准备出发!”
话音落,熟悉的喇叭声响彻耳膜。
队伍要出发了。
荣之琴朝他挥挥手:“不和你说了,要是我晚上还活着,再来看你”。
“???”
郁河站起来:“什么意思?你怎么了?”
荣之琴眉毛耷拉着,哭丧道:“听说队伍要加速赶路,赶上昨日落下的脚程,今天可得走断腿。”
原来小豆子说的是这个意思。
郁河笑了笑,摆手让他快点归队。
此时晨光漫过山脊,把整座山谷染成金色。
郁河喝完粥,伸了个懒腰,看向道路两边。
铺满药渣。
微风拂过,还能闻到一丝清苦的草药香。
据说这样被人踩一踩,病痛去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