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错了,下官不敢了”。
董天启低声求饶,垂头往自己负责的队伍走。
差不多离穆云归有个一丈远,他飞快回头丢下一句:“嘁,装什么英雄救美,还不是把人弄到自己床上去了。”
便火速跑远。
穆云归一脸茫然地皱眉。
他看了眼董天启离开的方向,目光不自觉转向郁河。
见郁河脸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红。
“……”
郁河惴惴看了眼穆云归,此地无银:“他胡说的,穆队正别放在心上”。
穆云归喉咙哽住片刻,撇开脸:“赶快配药,别耽误正事。”
“哦,好”。
郁河赶忙回到辎重车前抓药。
穆云归在旁边看他忙了一阵,又是翻医书,又是称药的,忙活半天,一副药都没抓出来。
他默了会儿,淡声问:“药方能给我看看么?”
“啊?”
郁河眨眼。
其实穆云归并不相信自己能看病。
要不然怎么会想确认药方呢。
郁河的心,顿时变得千斤重,沉沉压在心头。
他递出白连信的笔记:“这是我师父多年行医的心得,他在浔阳很有名的,找他看病的人要排两条街。”
穆云归低“嗯”一声,翻开笔记。
他目光停留在百寒散那一页上。
“先煎细辛?”他问郁河。
“细辛不过钱,先煎才能配伍减毒。”郁河哑声道。
穆云归颔首,看着桂枝后面的“五钱”,问:“桂枝分量呢?”
看吧,还在考他。
郁河脸都垮了下去:“按笔记上写的,五钱足矣。”
“嗯,不错”。
穆云归抬起头,合上书册,还给郁河。
“嗯?”
郁河接过笔记,眼底露出一丝茫然。
穆云归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淡笑:“你记得这么熟,没问题的”。
“啊?”
郁河嘴巴微微张开,不可置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听错的话,穆云归竟然在鼓励自己。
“你相信我能看好织工的病?”他问。
穆云归嘴角笑意立马收住,转身要走。
“诶,等等”。
郁河像狗皮膏药一般黏上去,挡在他面前:“你的手腕拖太久了,先给你看看吧”。
穆云归盯着郁河,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在意自己的手腕:“先给织工看病”。
说完,准备绕开他。
“可你答应过我,而且我很快就能给你看好,不会耽误很久。”郁河坚持道。
穆云归身体再次停顿下来,他扭头看向四周。
这里人虽少,还有一些零散的民夫四散在周围。
郁河瞬间猜出他心中顾虑,提起医药箱,大胆地抓住他胳膊:“我知道一个隐蔽的地方,跟我来。”
“……”
二人往旁边的小山道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块石崖下。
穆云归环顾四周。
整块崖石向外探出丈余,撑起一片阴凉空地。
顶上岩壁密生野藤,藤蔓垂落,层层叠叠,恰好把洞口掩在绿意下。
从山道路过,只看得见连绵草木,若非近身钻过树林子,任谁都瞧不出这处地方。
“坐这儿吧”。
郁河指了指旁边的大石头。
穆云归点头坐过去,右手搁在膝上。
郁河把药箱搁到地上,卷起穆云归的右手袖口,解开上面的缠布,露出他的手腕。
手腕肿得早没了原本的形状,隆起一道青紫色的棱痕。
这已经非常严重了。
再拖下去,说不定这只手就废掉了。
郁河抿唇,默默把药箱打开。
他一件件取出药膏和布带,摆在大石头上。
“手伸出来点。”他轻声道。
穆云归递出右手,手心朝上,手腕内侧朝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郁河看得更清楚了。
穆云归的伤远不止表面那样。
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下缘都肿胀不堪,皮肤呈现一层淤着的暗红。
他手指沾了褐色药膏,轻轻按上穆云归的手腕骨。
在他指腹按下去的那一瞬,穆云归小臂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郁河抬眼:“怎么了?很疼吗?”
穆云归随即咳嗽道:“不疼,太突然了,没准备好。”
抹药需要准备什么?
但他也不好问,低头继续指腹沿着肿胀的边界抚圈。
药膏透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在二人鼻尖游走。
他们都没再说话,气氛安静下来。
穆云归的上臂有一道长疤,从肘侧斜窜入衣袖。
皮肉隆起泛白,蜷曲的皮肉拧在臂上,一望便知当年刀口深彻见骨。
郁河目光从那道疤上移开,手指滑过穆云归手腕处的青紫棱痕,再次感受到穆云归胳膊肌肉收紧的力道。
他现在必须用力揉捏肿处,药才能起效。
于是开口分散穆云归的注意:“这道疤......在关南弄的?”
穆云归不用看,就知道郁河说的右胳膊:“这是我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拿刀和土鲁拼命留下的。”
十四岁。
郁河呼吸慢了一拍。
他的十四岁也很苦,常常跟着爹走夜路。
孩子多半夜里出生,接生回来,巷子里有些摊贩已经出来了。
他和爹都喜欢喝一碗甜豆花,再回家补觉。
比起穆云归,好像也没那么惨。
“很疼吧,当时”,郁河脱口而出。
穆云归没有回答,长长的眼睫猝然抖了一下,须臾便舒展开。
“……不疼”,他后知后觉地回答。
不疼才怪。
穆云归就是个嘴硬的。
药上完了。
他托着穆云归的手腕,开始缠绑带。
绑带从穆云归的腕骨下方起手绕圈。
每绕一圈,右手把绑带拉紧,再交到左手,绕下一圈。
系好绑带,把药箱收好后,郁河对仍然坐着不动的穆云归叮嘱:“以后最好每天换一次药。”
穆云归迟疑一瞬,盯着自己被包得整齐干净的手腕,点头:“辛苦了”。
说完,放下手臂,大步走出石崖。
郁河赶紧跟在他背后:“不辛苦,应该的,穆......云归”。
最后三个字极其小声。
郁河盯着穆云归的背影,见他没反应,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反正喊出来,自己挺开心的。
二人回到山下,郁河快速配好药材,民夫们支了十几口大铁锅煮药。
穆云归站在辎重车前,看着郁河穿梭在十几口铁锅中间,脸上全是汗。
不知是火炉子烤热了,还是着急。
他就盯着郁河,看他一会儿站在凳子上搅拌药汁,一会儿舀起半勺子尝药。
郁河不知道喝到了什么草药沫,眉头骤然拧成一团,咽下后,赶紧吐出舌头吸凉气。
“呵”。
穆云归忍不住轻笑一声。
“队头儿笑啥呢?”
汪大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绕到穆云归面前,盯着他的笑脸看。
穆云归扭头正色:“没什么”。
“哦”,汪大点头,又问:“郁大夫说,再有半个时辰,药便能熬好”。
穆云归颔首,抬起长腿,往天字队走。
走了没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吩咐汪大:“药熬好了,先找人试一试。”
“明白。”
汪大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