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柯铭回到江北时,已是黄昏。
城市的霓虹灯刚刚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人群熙攘,有人笑着接电话,有人匆匆赶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眼眶发青、下巴冒出胡茬的年轻人。
莫于清站在出站口。
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米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他,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挥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纪柯铭走到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莫于清没有说话,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她的怀抱很紧,带着室外微凉的秋意,还有一丝淡淡的护手霜香气——是她常用的那款,栀子花的味道。纪柯铭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感受到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锚一样把他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拽回来。
"想哭就哭吧,"莫于清的声音很轻,落在他耳边,"我在这儿。"
他僵了一下。
在村里,在葬礼上,在父亲面前,在母亲面前,他都没有哭。他忙着算账,忙着跑腿,忙着应付二舅,忙着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长大了",母亲红着眼圈夸他"懂事"。
他以为自己真的长大了,真的懂事了。
可现在,在这个拥抱里,他突然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在发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气管里,让他呼吸困难。
他没有哭。
他只是更紧地回抱了莫于清,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再也没有姥姥了。"
说完这句话,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他想说自己很累,想说村里的花椒很香,想说二舅最后哭得像个孩子,想说那双布鞋还在行李箱里,想说卫生所的护士告诉他姥姥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可他说出口的,只是这一句。
我再也没有姥姥了。
简单得像个孩子,直白得残忍。
莫于清没有说话。她把手从他的后背移上来,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摸,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婴儿。她的肩膀渐渐湿了,温热的液体渗进风衣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
纪柯铭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珠子,一颗接一颗,止也止不住。
他的身体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没事了,"莫于清轻声说,"没事了,柯铭,哭出来就好了。"
"我没有……"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我没有姥姥了……再也没有人……在村口等我……"
他说不下去了。
脑海里全是画面:姥姥站在枣树下,踮着脚张望;姥姥举着柿饼凑到镜头前,笑得满脸褶子;姥姥在太平间里,手冰凉冰凉;姥姥写的字条,"姥姥没本事";姥姥埋在土里,那几颗花椒还在他兜里。
"我知道,"莫于清抱得更紧,"我知道。"
出站口的人流渐渐稀疏,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有人好奇地朝这边看,又匆匆走开。
莫于清不在意,她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为他筑起一道墙,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喧嚣都挡在外面。
纪柯铭终于哭出了声音。
先是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然后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嚎啕。他把脸深深埋进莫于清的颈窝,双手攥紧她后背的衣服,指节发白。
那哭声里带着太多的东西——愧疚,悔恨,委屈,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被抛弃的恐慌。
"我应该……应该早点回去……"他断断续续地说,"她上树那天……我应该在……我应该……"
"不是你的错,"莫于清打断他,声音坚定,"柯铭,不是你的错。"
"她早就知道了……她谁都没告诉……"他的眼泪更凶了,"她一个人……一个人忍着疼……还想着给我摘花椒……,一颗接一颗,止也止不住。他的身体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没事了,"莫于清轻声说,"没事了,柯铭,哭出来就好了。"
"我没有……"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我没有姥姥了……再也没有人……在村口等我……"
他说不下去了。
脑海里全是画面:姥姥站在枣树下,踮着脚张望;姥姥举着柿饼凑到镜头前,笑得满脸褶子;姥姥在太平间里,手冰凉冰凉;姥姥写的字条,"姥姥没本事";姥姥埋在土里,那几颗花椒还在他兜里——
"我知道,"莫于清抱得更紧,"我知道。"
纪柯铭终于哭出了声音。
莫于清的心揪成一团。
她想起去年冬天,纪柯铭加班到深夜,她来接他,看见他对着手机傻笑。屏幕上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举着一件红棉袄在比划,嘴里说着什么,纪柯铭的眼眶却是红的。
"我姥姥,"他当时说,"非要给我做棉袄,说城里的羽绒服不暖和。你说她怎么就不信科学呢?"
那时候他的语气是笑着的,带着无奈的宠溺。现在那个给他做棉袄的人不在了,而他站在这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再也没有姥姥了。"
莫于清轻轻捧起他的脸。他的眼睛红肿,胡茬凌乱,狼狈得不像平时那个永远从容的纪柯铭。她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有我,"她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柯铭,你有我。以后我陪你过年,陪你吃花椒,陪你……陪你给姥姥上坟。你不是一个人。"
纪柯铭看着她,眼神空洞,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良久,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种疲惫的、沉重的抽泣。
"小鱼,"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累了。"
"我知道,"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们回家。"
她一手拖着他的行李箱,一手牵着他,像牵着个梦游的人,走向停车场。纪柯铭机械地跟着她的脚步,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车上,纪柯铭靠在副驾驶,闭着眼。莫于清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等红灯时,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睫毛还是湿的,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去见姥姥,是三年前。那时候姥姥还能走很远的路,亲自下厨房给他们做花椒鱼。她记得老人家用粗糙的手握住她的手,说:"柯铭这孩子,从小没爹疼,你们好好的,比啥都强。"
那时候她不懂"没爹疼"是什么意思,后来纪柯铭告诉她,他父亲年轻时在工地摔伤过,性格变得暴躁,母子俩相依为命,是姥姥把他带大的。
现在,那个带他长大的人也不在了。
到家时,纪柯铭已经睡着了。莫于清轻轻摇醒他,他睁开眼,眼神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
"到家了,"她说,"先洗个澡,然后睡觉,好不好?"
他点点头,动作迟缓得像老人。
浴室里传来水声,莫于清打开他的行李箱,把脏衣服拿出来分类。那双布鞋用报纸包着,放在最上面,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
相册、存折复印件、还有几颗干瘪的花椒,她找了个铁盒子收好。
水声停了。纪柯铭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客厅,看见鞋柜上的布鞋,停住了。
"于清,"他喊她,声音沙哑,"我想吃面。"
"好,"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西红柿鸡蛋面?"
"花椒油的那种,"他说,"姥姥……姥姥以前常给我做。"
莫于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却红了:"好,花椒油。我去买花椒。"
"不用,"纪柯铭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那几颗从后坡抠出来的花椒,"我带回来了。"
那碗面很简单:挂面,西红柿炒鸡蛋,最后淋上一勺用那几颗花椒炸的油。
香气弥漫开来时,纪柯铭的眼眶又湿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埋头吃面,一口接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莫于清问。
"嗯,"他说,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于清,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还在。"
莫于清绕过桌子,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某个地方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告别,有人在重逢。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们只是安静地抱着,像两株在秋夜里相互取暖的植物。
"睡吧,"莫于清说,"明天我请假陪你。"
"不用,"纪柯铭握住她的手,"你忙你的。我……我想整理一下相册,还有……还有姥姥的遗物。"
"我陪你整理。"
"好。"
那一夜,纪柯铭睡得很沉,没有做梦。莫于清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里,某个清晨,某个深夜,某句无心的话,某个相似的背影,都可能让他再次崩溃。
但没关系,她想,我会一直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的铁盒子上。那里面装着几颗干瘪的花椒,一个老人毕生的积蓄,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纪柯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攥紧了莫于清的手。她回握住他,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晚安,"她轻声说,"明天会好的。"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像是某个慈祥的老人,在天上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