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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纪狗

纪柯铭正对着电脑屏幕改一份方案,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他瞥了眼锁屏——是父亲。父亲很少在这个点发消息,他随手划开,一行字撞进眼里:

"你姥姥不在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大脑像被按了暂停键。手指机械地往下滑,父亲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出来,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隔着层毛玻璃——

"前几天在老家后坡摘花椒,脚踩滑了滚下去,当时还能说话,说没事,不让告诉你,后来疼得厉害,送到江北医院,说是内脏出血,抢救了两天,今天早上走的,很安详,没遭太久罪"

纪柯铭站起来,又坐下。办公室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响,同事敲键盘的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起上个月视频时,姥姥还举着新晒的柿饼凑到镜头前,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柯铭啊,过年回来,姥姥给你留了一整筐。"

他回拨父亲的电话,接通后两边都沉默了很久。父亲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抽烟:"在往回赶的路上了。你……请个假吧,明天能到江北就行。"

"爸,"纪柯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姥姥摔的那天……是几号?"

"初七。她硬撑了五天,就是怕耽误你工作。"

电话挂断后,纪柯铭盯着窗外。江北的秋天来得早,远处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去姥姥家,她总会站在那棵老枣树下等他,衣角沾着泥土,手里攥着刚摘的黄瓜或西红柿,笑得满脸褶子。

现在那棵树下,再也没有人等他了。

纪柯铭请了假,连夜赶回老家。

火车穿过漆黑的隧道,玻璃上倒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去姥姥家,都是这条线路。那时还是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响上一整夜,姥姥总在凌晨五点就站在村口等,手里提着马灯,在晨雾里像一颗固执的星。

江北的秋天比想象中更冷。

他到医院时,父亲正蹲在走廊尽头抽烟,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烟头。父亲抬头看他,眼眶通红,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看吧,在太平间。你妈……哭得厉害,我让她先回宾馆了。"

太平间的冷气开得很足。姥姥躺在那里,盖着白布,比记忆中瘦小了许多。纪柯铭掀开一角,看见她脸上的淤青已经褪去,神情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他握住那只手——还留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厚茧,却已经冰凉僵硬。

"姥姥,"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葬礼在乡下老家办。

院子里的枣树被砍了——父亲说,姥姥就是从这棵树上摔下来的。她非要上树摘最甜的那枝枣,说柯铭小时候最爱吃。树枝断了,她像一片枯叶那样飘下去,滚落到后坡的乱石堆里。

纪柯铭蹲在空荡荡的树桩前,看见年轮一圈一圈,像是谁把岁月刻进了骨头里。树桩边缘还留着新鲜的斧痕,白色的木质散发着苦涩的香气。

母亲从屋里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塞给他一个布包:"你姥姥的遗物。她清醒那两天,一直攥着这个,说要给你。"

布包里是一双布鞋,黑灯芯绒的鞋面,千层底的布鞋。针脚细密整齐,是姥姥的手艺。鞋垫底下还藏着一张存折,五万三千块,密码是他的生日。

存折里夹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忍着剧痛写的:

"柯铭,姥姥没本事,这是卖花椒攒的。你在大城市压力大,别省着。鞋是给你结婚穿的,姥姥等不到了。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他攥着那张纸,蹲在枣树的树桩旁,终于哭了出来。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姥姥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山村,却好像谁都认识她——东边借过酱油的,西边吵过架的,受过她接济的,被她骂过懒的。

老人们说,这棵树是姥姥年轻时栽的,那时候她刚嫁过来,说等有了外孙,要在树下给他打秋千。

现在树没了,人也没了。

回城那天清晨,纪柯铭独自去了后坡。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找到姥姥摔下去的地方——几块石头上还留着暗褐色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颗干瘪的花椒,被踩进了泥里。

他蹲下去,一颗一颗抠出来,装进兜里。

火车再次启动时,他打开手机,删掉了日历上"春节回家"的提醒。然后又重新输入,改成了"清明"。

窗外,江北的田野飞速后退。他想起小时候姥姥常说的话:"人就像庄稼,一茬接一茬,土地记得每一颗种子。"

他摸了摸兜里的花椒,辛辣的香气透过布料渗出来,呛得他眼眶发热。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照片——空荡荡的院子里,那截树桩上,冒出了一圈嫩绿的新芽。

纪柯铭在姥姥下葬后的第三天,开始着手处理后事。

天还没亮透,他就和父亲去了村委会。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和姥姥同姓,算起来要喊纪柯铭一声表侄。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完来意后,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你姥姥那几亩地,今年花椒刚摘完,还没卖。房子是老宅基地,按说该归你们,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二舅那边,怕是要有说法。"

纪柯铭这才想起,,母亲母亲还有个弟弟,早些年因为争宅基地和姥姥闹翻了,十年没登门。父亲在旁边冷笑:"他还有脸来?老太太住院的钱,他一分没出。"

"话不是这么说,"村长站起身,"按老规矩,儿子是根。你们要是不要那房子,他肯定要来收。要是想要——"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纪柯铭一眼,"得抓紧办手续,别等他反应过来。"

从村委会出来,父亲去镇上买水泥,说要给姥姥的坟加固一下。纪柯铭独自回了老宅。

院子比记忆中更小,更破。正屋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推开姥姥的房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花椒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雕花大床,是姥姥的嫁妆;一个掉了漆的樟木箱子;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还是他小学时买的,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床头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药瓶,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半瓶。

他开始收拾。

衣服不多,mostly是深色的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最底下压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崭新的,连标签都没拆。

他想起去年冬天视频时,姥姥举着这件棉袄在镜头前比划:"柯铭,姥姥给你缝的,里面絮了自家弹的棉花,比你城里买的暖和。"

他当时笑着说:"姥姥,我城里暖气足,穿不着这么厚的。"

姥姥就讪讪地放下,说:"那……那留着,留着回家过年穿。"

他把棉袄抱在怀里,棉花的气息蓬松而干燥,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樟木箱子的底层有个铁盒子,生锈的,用红布包了三层。打开来,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零钱,从一块到一百,整整齐齐。

还有几个存折,最早的开户日期是1998年,户名是姥爷的名字,姥爷去世十五年了,一直没销户。

最底下是一本相册。

黑白的,彩色的,泛黄的,崭新的。有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梳着两条大辫子,站在枣树下笑;有他周岁时抓周的照片,小手攥着一支钢笔,姥姥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

有他大学毕业的照片,穿着学士服,姥姥特意坐了六小时火车去参加典礼,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在人群里踮着脚找他。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死亡证明,是姥爷的。2008年,心梗,死在去镇上的拖拉机里。背面有姥姥的字迹,一笔一画,像小学生:"老头子,我来了。花椒今年结得好,你尝尝。"

纪柯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中午,二舅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还有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说是"见证人"。二舅比母亲小八岁,却已经满头白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皮鞋上沾着泥。

他站在院子里,不肯进屋,隔着门槛喊:"姐,姐夫,咱们得说道说道妈这房子的事。"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二舅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父亲从镇上回来,水泥袋子往地上一扔,扬起一阵灰:"有什么可说的?老太太生前你尽过一天孝吗?现在来分家产?"

"我怎么没尽孝?"二舅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姓刘,这宅基地写的是我刘家的名!她纪桂芬嫁出去三十年了,泼出去的水!"

"那你去告啊,"父亲掏出烟,手有点抖,"去镇上,去县里,看法律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二舅的两个儿子往前站了一步,年轻的脸上带着不耐烦。院子里剑拔弩张,邻居们渐渐围过来,有人劝,有人看热闹。

纪柯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二舅,"他开口,声音很轻,"姥姥的遗物,我整理了一下。现金一共四万七,存折加起来十二万。这是明细,您看看。"

他把一张手写的纸递过去。二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迟疑地接过来。

"姥姥住院花了六万,丧葬费三万,还剩七万多。按法律,您和我妈平分,一人三万五。房子——"他顿了顿,"您要是想要,按市价折一半给您,大概八万。您给我三万五,房子归我,钱归您,咱们两清。"

院子里安静下来。二舅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带来的"见证人"凑过来看了看,小声说:"这……这算得挺公道。"

"我凭什么要房子?"二舅突然把纸揉成一团,"这破房子,漏雨漏风的,白给我都不要!"

"那您想要什么?"

二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大儿子在旁边嘀咕:"爸,三万五呢,不少了……"

"你懂个屁!"二舅骂了一句,却也没再提房子的事。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枣树的树桩前,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妈……妈最后一面,我都没见着……"他的肩膀剧烈抖动,声音含糊不清,"她上树摘花椒那天,我……我梦见她了,她在梦里骂我,说我没良心……我没想到……没想到……"

纪柯铭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舅舅。他想起小时候,二舅还年轻,会骑摩托车带他去镇上赶集,给他买糖葫芦。

后来为了宅基地的事,二舅和姥姥吵了一架,摔门而去,再也没回来。

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她的眼圈红了,却没哭。

"进来吧,"她说,"吃碗面再走。妈……妈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胃不好,别总吃凉的。"

二舅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姥姥的遗像前烧了纸。二舅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青砖地,久久没有抬起来。临走时,他塞给纪柯铭一个红包,里面有两千块钱:"给……给孩子的,算我这个当舅公的……一点心意。"

纪柯铭没收。他把那个铁盒子里的零钱分了一半,用红纸包好,塞回二舅手里:"这是姥姥攒的,您拿着。她……她其实一直给您留着,说您小时候最爱吃花椒糖,让您买糖吃。"

二舅攥着那包钱,站在夕阳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处理完遗产分割,已经是第五天了。

纪柯铭去镇上跑了三趟,把房产过户到母亲名下,存折销户,土地转包给邻居种。最后一件事,是处理姥姥的药。

那些药瓶里,有很多是止疼片。他想起父亲说过,姥姥摔下去之后,怕花钱,硬撑了两天才肯去医院。那些止疼片,大概是她用来硬扛的。

他把药送到村卫生所,留给其他需要的老人。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翻着那些药盒,突然说:"这……这是癌痛用的啊,你姥姥……"

纪柯铭愣住了。

"她去年就来拿过,"护士压低声音,"胃癌,晚期了。我们让她去大医院,她不肯,说浪费钱。她……她没告诉你们吗?"

他站在卫生所门口,秋天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原来姥姥不是摔死的,或者说,不只是摔死的。她大概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急着上树摘花椒,急着给他缝棉袄,急着把存折藏好。

她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回老宅的路上,他去了趟后坡。姥姥的坟新堆起来的,土还是松的,父亲用水泥加固了边缘,又栽了几棵松柏。他蹲下去,,从兜里掏出那几颗干瘪的花椒,埋进土里。

"姥姥,"他说,"我都知道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

那天晚上,他梦见姥姥了。她站在枣树下,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还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柯铭啊,"她说,"别难过,姥姥就是换了个地方住。你好好的,姥姥就高兴。"

他伸手想抱她,却抱了个空。醒来时,枕头是湿的,窗外天光大亮,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二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正蹲在地上修那扇破门。

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回城那天,他带走了那双布鞋,还有相册。火车启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村——炊烟袅袅,枣树的树桩上,那圈新芽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父亲和二舅坐在门槛上喝酒,桌上摆着一盘花椒炒肉。配文是:"你二舅说,明年清明,一起回来给你姥姥上坟。"

他回复:"好。"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姥姥"那个联系人,改成了"星星"。

窗外,田野飞速后退。他想起姥姥常说的话:"人死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呢。"

现在,天上多了一颗星星。而地上的人,要继续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