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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纪狗

接下来的几天,纪柯铭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缓慢而笨拙地运转着。

他照常上班,开会,改方案,在键盘上敲出密密麻麻的字。同事们知道他家里出了事,拍着他的肩膀说"节哀",他点点头,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只有莫于清能看出那笑容里的勉强——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对的,眼睛却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变得很容易累。以前加班到深夜是常态,现在不到九点就开始走神,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他变得很容易忘事,烧好的水忘了倒,洗好的衣服忘了晾,手机常常落在出租车上,又得让司机送回来。

最让莫于清心疼的是他的睡眠。

夜里,他总是睡得很浅,稍有声响就惊醒,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双布鞋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鞋面的针脚。

"怎么不睡?"她问。

"睡不着,"他说,声音沙哑,"一闭眼就看见她。在坡上,在树上,在……在土里。"

莫于清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他不说话,只是呼吸,绵长而沉重,像溺水的人在水面换气。

第三天晚上,他做了噩梦。

莫于清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惊醒,转头看见纪柯铭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攥着被子,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在梦里哭,却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抖动,像被抽掉了骨头。

"纪柯铭,"她摇他,"纪柯铭,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惊恐,像不认识她似的。

"我梦见……"他的声音发抖,"梦见她在喊疼。她说柯铭啊,姥姥疼,你怎么不来……"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剧烈地颤抖。莫于清从背后抱住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的后背全湿了,冰凉一片。

"那是梦,"她一遍遍地说,"纪柯铭,那是梦。姥姥走得很安详,你爸说过的,她没有遭罪。"

"她骗我,"他闷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一直都骗我。胃癌那么疼,她还说没事。她一个人……一个人忍了那么久……"

莫于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把他翻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眼睛红肿,满脸泪痕,狼狈得像个孩子。她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纪柯铭,"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听我说。姥姥不告诉你,不是要你愧疚,是要你好好的。她给你留钱,给你做鞋,给你摘花椒,她是要你记得她的好,不是要你背着她的疼过日子。"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但里面的痛苦却没有减少。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于清,我控制不住……"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她的指缝。莫于清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永远从容、永远温和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碎成一片一片。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汹涌的、更滚烫的情绪。

她俯身吻了他。

那是一个带着咸涩味道的吻,混着他的眼泪和她的呼吸。她的嘴唇很软,很烫,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力道,像是要把他从某个深渊里拽出来。

纪柯铭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抱住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们吻了很久,从客厅吻到卧室,从站立到倒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交缠的身体上。莫于清解开他的睡衣扣子,吻他锁骨上的痣,吻他胸口那道小时候爬树留下的疤,吻他颤抖的眼皮。

"看着我,"她在间隙里轻声说,"纪柯铭,看着我。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有了焦点。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里面全是他的影子。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在她眼里看见这么清晰的自己——不是那个懂事的、成熟的、永远可靠的纪柯铭,而是这个破碎的、狼狈的、需要被拯救的纪柯铭。

而她没有躲开。

"于清……"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嘘,"她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然后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最后一滴泪,"什么都别说。让我爱你。"

那一夜,他们没有睡。

不是那种急切的、掠夺性的欢爱,而是缓慢的、小心翼翼的确认。她吻他每一寸皮肤,像是在阅读一本他的眼睛红肿,满脸泪痕,狼狈得像个孩子。她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纪柯铭,"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听我说。姥姥不告诉你,不是要你愧疚,是要你好好的。她给你留钱,给你做鞋,给你摘花椒,她是要你记得她的好,不是要你背着她的疼过日子。"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但里面的痛苦却没有减少。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于清,我控制不住……"

"于清……"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嘘,"她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然后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最后一滴泪,"什么都别说。让我爱你。"

那一夜,他们没有睡。

不是那种急切的、掠夺性的欢爱,而是缓慢的、小心翼翼的确认。她吻他每一寸皮肤,像是在阅读一本被水浸过的书,温柔而耐心。

他回应她,起初是笨拙的,后来渐渐放开,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发出压抑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疼吗?"她在某个时刻问,手指抚过他紧绷的背脊。

"不疼,"他说,声音闷闷的,"于清,我不疼……我觉得……"

他觉得什么,他说不上来。像是某个冻僵的部位突然恢复了知觉,又疼又痒,却真实得让他想哭。他抱紧她,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吸气——栀子花的香气,混着她的体温,像锚一样把他固定在这个世界。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真正的睡眠,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呼吸平稳而绵长。莫于清躺在他身边,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脸颊,照亮他眼下的青黑,还有嘴角那道浅浅的、像是笑过的纹路。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起身去做早餐。

厨房里,她煎蛋的时候,纪柯铭从背后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还带着睡意,沙哑而柔软:"小鱼。"

"嗯?"

"谢谢你,"他说,手臂收得更紧,"谢谢你……还在。"

莫于清关掉火,转身看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浑浊散了一些,像雨后的天空,虽然还有云,却透出了光。

"我今天想请假,"他说,"想去……想去江边走走。"

"我陪你。"

"不用,"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好,你陪我。"

他们去了江边。秋天的江水很缓,泛着灰绿色的光,对岸的高楼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成一片一片。纪柯铭牵着莫于清的手,沿着堤坝慢慢走,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我小时候,"他突然开口,"姥姥带我来过江北。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第一次见大轮船,兴奋得直跳。姥姥就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着我,笑了一下午。"

莫于清握紧他的手。

"她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山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供我读了大学,让我见到了更大的世界。我以前总觉得,等我有钱了,要带她坐飞机,要带她看海……"

他停下来,望着江面,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于清,"他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想……我想把她接过来。"

莫于清愣了一下:"接过来?"

"她的骨灰,"他说,"我想在江北给她找个地方。不是不回乡下,是……是让她也看看我生活的城市。她生前最想来的,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莫于清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从泥沼里抬起头、开始往前走的男人。她的眼眶热了,点点头:"好,我们接她过来。"

"还有,"他转向她,眼神认真而明亮,"我想把那双鞋穿着结婚。姥姥做的,她等不到了,但我想……想让她以另一种方式看到。"

莫于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笑着捶他:"你这是求婚吗?这么随便?"

纪柯铭也笑了,眼角还红着,却是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不是求婚……求婚我会准备戒指,会单膝跪地。这是……这是通知你,莫于清,我这辈子认定你了。"

"谁要你认定,"她在他怀里嘟囔,却抱得更紧,"我早就认定你了。"

江风很大,吹散了她的声音,却没有吹散这个拥抱。远处有轮船鸣笛,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那天晚上,纪柯铭睡得很好。

莫于清半夜醒来,发现他在笑。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她轻轻凑过去,听见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姥姥,这是于清……她很好,您放心。"

莫于清的眼眶又热了。她躺回去,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她想起姥姥字条上的话——"好好过日子"——突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重量。

不是要你功成名就,不是要你光宗耀祖,只是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人,好好被爱。

她转头看着纪柯铭的睡颜,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我们会好好的,"她轻声说,"我保证。"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的铁盒子上。那几颗干瘪的花椒,在黑暗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某个慈祥的老人,在梦里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