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北那天下雪了。莫于清站在别墅落地窗前,看雪花把院子里的枯草坪一点点盖住,像一块正在变白的画布。
"你爸妈……"他犹豫了一下,"知道我们住这里吗?"
"知道,"纪柯铭在厨房拆火锅底料,"他们说随便住,他们反正也不回来都离婚了。"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莫于清想起姥姥说的话——"他爸妈离婚那年"。原来有些伤口不会愈合,只是被时间埋得更深。
“对不起。”
“说对不起干嘛?又不是你的错。”
火锅是鸳鸯锅,辣汤和菌汤泾渭分明。纪柯铭把羊肉卷下进辣汤,毛肚和虾滑留给莫于清的菌汤。他们坐在岛台两边,蒸汽氤氲,把玻璃窗上的雪景晕成模糊的水彩。
"辣吗?"纪柯铭问。
莫于清被呛出了眼泪,却点头说还好。纪柯铭就笑,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指尖在蒸汽里擦过他的手背。
"逞强。"
"你才逞强,"莫于清把冻豆腐塞进他碗里,"明明不能吃辣,还煮辣汤。"
"给你煮的。"
简单的三个字,让莫于清停下了筷子。纪柯铭低头涮肉,睫毛上沾了水汽,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雪。
他们吃了很久,吃到窗外的雪积了薄薄一层。纪柯铭喝了点酒,脸颊泛红,说起小时候在这栋别墅里的圣诞节——父母还没离婚,树是真的松树,礼物堆在壁炉前,他偷拆开又原样包回去。
"后来呢?"莫于清问。
"后来他们分开,"纪柯铭晃着酒杯,"树换成塑料的,礼物变成转账,我再也不想过圣诞节。"
莫于清绕过岛台,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上。纪柯铭顺势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腰。
"但现在想过了,"纪柯铭说,声音闷闷的,"和你一起。"
莫于清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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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的时候雪下大了。莫于清先洗完,穿着纪柯铭的睡衣坐在飘窗上看雪,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的嗡嗡声。
纪柯铭出来时也穿着睡衣,同款不同色,灰色和藏蓝。他挤进飘窗,和莫于清肩并肩坐着,膝盖碰着膝盖。
"暖气够吗?"他问。
"够。"
"被子……"
"纪柯铭,"莫于清转过头,"你在紧张什么?"
纪柯铭愣住了。蒸汽从浴室门缝漏出来,在灯光里缓缓上升。他确实在紧张——从姥姥家回来,从那个吻开始,从意识到他们真的要"一起住"开始。
"我没……"
"你撒谎的时候,"莫于清说,用的是纪柯铭曾经说过的话,"右手会攥衣角。"
纪柯铭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绞着睡衣下摆。他松开手,莫于清却握住了,指腹擦过他腕骨内侧——那道旧疤还在,四年了,变浅了,但没有消失。
"我不着急,"莫于清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不是……"纪柯铭停顿,寻找合适的词,"我不是想慢慢来。"
莫于清看着他。雪光映在纪柯铭眼睛里,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冬天的星星。
"我是怕,"纪柯铭终于说,"怕你觉得太快,怕你觉得我只是……"他斟酌着,"只是想要那个。"
"哪个?"
纪柯铭说不出口,耳朵却红了。莫于清突然笑了,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纪柯铭,"他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二年。"
"我喜欢你的时候,"莫于清说,"你还在三十多名。"
纪柯铭僵住了。莫于清抬起头,在雪光里看他,眼睛很清亮。
"你以为只有你觉得'不只是朋友'?"莫于清问,"你以为我那些电话、那些等你的下午、那些……"他顿了顿,"那些偷看你的瞬间,都是朋友会做的?"
纪柯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也怕,"莫于清说,"怕你知道了会躲着我,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自己是变态。"
他们相视而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原来那些错过的年月,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逃离,而是两个人共同的胆怯。
"所以,"纪柯铭说,声音哑下去,"现在不用怕了?"
"不用了。"
纪柯铭凑过来,吻住她。这个吻比隧道里的那个更慢,更深,带着火锅的麻辣和牙膏的薄荷凉。莫于清往后仰,背抵住冰凉的玻璃窗,纪柯铭的手垫在他脑后,隔开寒冷。
雪还在下,沙沙地扑向玻璃,像某种温柔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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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在二楼,很大,床更大。纪柯铭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床被子,莫于清却说:"一床就够了。"
他们躺下去,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和姥姥家那夜一样。但这一次,纪柯铭主动靠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肩窝。
“暖气好像不够,"纪柯铭说,声音带着笑意,"有点冷。"
"你身上烫得像火锅。"
"那你也烫。"
莫于清转过身,和他面对面。黑暗中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呼吸交缠在一起。纪柯铭的手搭在他腰上,隔着睡衣布料,温度依然清晰。
"睡吧,"莫于清说,"明天雪停了,去堆雪人。"
"好。"
"像高三那年一样。"
纪柯铭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莫于清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和纪柯铭的心跳——平稳,绵长,像某种承诺。
"莫于清。"
"嗯?"
"明年下雪的时候,"纪柯铭说,"我们还一起涮火锅。"
"好。"
"后年也是。"
"好。"
"每一年都是。"
莫于清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纪柯铭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呼吸还没有变得绵长。但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闭上眼睛。
雪下了一夜,把别墅变成白色的盒子。他们在里面,温暖,安稳,像两颗终于落定的尘埃。
莫于清是被阳光刺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雪光正好切在他眼皮上。他眯着眼往怀里蹭,却蹭了个空。
"纪柯铭?"
楼下传来窸窣声。莫于清披衣下楼,看见纪柯铭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印着卡通狗的围裙——粉色,洗得发白,大概是很多年前的旧物。
"你哪来的围裙?"
"我妈的,"纪柯铭头也不回,"以前她做饭会穿。"
锅里煎着蛋,滋滋作响。莫于清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纪柯铭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豆浆。
"雪停了,"纪柯铭说,"吃完去堆雪人。"
院子里的雪积到脚踝深。莫于清蹲在地上滚雪球,手套是纪柯铭找的,太大,手指伸不直。纪柯铭滚了个更大的,两个人合力把雪球垒上去,摇摇晃晃,像个喝醉的胖子。
"眼睛用什么?"莫于清问。
纪柯铭跑回屋里,翻出两颗红枣——大概是姥姥给的柿饼礼包里的。鼻子是半截胡萝卜,从厨房偷的。树枝当手臂,歪歪斜斜叉在两侧。
"丑死了,"莫于清笑,"像你了。"
"像你。"
他们站在雪人面前,呼出的白气交缠在一起。纪柯铭突然蹲下,在雪人肚子上用手指划字。莫于清凑过去看,是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
"幼稚。"他说。
纪柯铭站起来,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很亮:"你不喜欢?"
莫于清没回答,只是摘了手套,用手指在雪人旁边又划了一行字——"明年还在这里"。
纪柯铭看着那行字,突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羽绒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像雪落在松枝上。莫于清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洗衣液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
"莫于清,"纪柯铭说,声音闷闷的,"我们把它挖空吧。"
"什么?"
"雪人。挖个洞,"纪柯铭退后一步,眼睛里有狡黠的光,"钻进去。"
"你疯了?"
"高三那年就想这么干,"纪柯铭笑,"那时候雪没这么大,雪人也没堆成。"
他们真的挖了。手套湿透,手指冻得发麻,却笑得停不下来。雪人肚子被掏空,刚好能挤进两个人。纪柯铭先进去,伸手拉莫于清,两个人蜷缩在冰凉的雪洞里,肩膀抵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冷吗?"纪柯铭问。
"冷。"
"那出去?"
"不。"
雪洞很小,他们不得不紧挨着。纪柯铭的手找到莫于清的手,十指交扣,塞进自己口袋里。莫于清转头看他,发现睫毛上沾了雪粒,像突然白了头。
"纪柯铭。"
"嗯?"
"我们会白头吗?"
纪柯铭愣了一下,然后笑,呼出的白气扑在莫于清脸上:"这才几根白头发,就想一辈子了?"
"想。"
简单的字,落在雪洞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纪柯铭不笑了,看着他,眼神很深。雪洞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也想,"纪柯铭说,"想了很多年了。"
他们在雪洞里接吻,嘴唇冰凉,呼吸滚烫。雪水渗进衣领,谁也没在意。
回到屋里时,两人的羽绒服都湿透了。纪柯铭找了干净衣服,扔给莫于清一套,自己背对着他换。莫于清看着他的后背——肩胛骨的形状,脊柱的凹陷,腰侧一颗小痣——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叠,又有些不同。更宽了,更瘦了,更像个成年人了。
"你看什么?"
"看你。"
纪柯铭转过身,耳朵红了,却没有躲。莫于清走过去,手指碰了碰那颗痣,纪柯铭轻轻颤了一下。
"这里,"莫于清说,"以前没有。"
"有的,"纪柯铭说,"你没注意。"
"我注意了,"莫于清说,"以前没有这么……"他斟酌了一下,"明显。"
纪柯铭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莫于清顺势靠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谁都没有再说话。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两个人都僵住了。纪柯铭看了一眼窗外,雪地里有两行车辙,新鲜地延伸到大门口。
"我爸,"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的车。"
莫于清退后一步,开始找自己的衣服。纪柯铭拉住他:"不用躲。"
"纪柯铭……"
"我说不用躲。"
门铃又响了一声,更长,更不耐烦。纪柯铭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莫于清站在客厅中央,听见门外有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质问的腔调。
"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家。"纪柯铭说。
"你妈说你要来,没说你带……"停顿,脚步声,"……朋友。"
男人走进来,和莫于清打了个照面。他和纪柯铭很像,尤其是眉骨的形状,但眼神更冷,带着审视的锋利。他穿着大衣,肩头有雪,手里拎着个纸袋。
"莫于清,"纪柯铭说,"我……"
"我女朋友,"莫于清说,"高中同学。"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知道,柯铭提过。"他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你妈让我带的,腊肉和腊肠。"
他看着莫于清,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纪柯铭的睡衣之间扫了个来回。
"雪玩得高兴?"他问。
纪柯铭挡在莫于清前面:"爸,我说了他是我女朋友。"
"我没问你,"男人说,然后转向莫于清,"莫同学,你们是什么关系?"
空气凝固了。莫于清感到纪柯铭的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想起姥姥说的话——"高兴就行"——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和纪柯铭并肩站着。
"我们在谈恋爱。"她说。
纪柯铭猛地转头看他。男人也看着他,眼神从锋利变成复杂,最后归于一种疲惫的平静。
"多久了?"
"六年,"莫于清说,"或者说,十二年。"
男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雪从枝头滑落,扑簌簌的响。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失望,释然,还有某种认命的悲哀。
"你妈知道了会发疯,"他说,"她指望你结婚生孩子。"
"我知道,"纪柯铭说,"我会自己告诉她。"
男人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住了。
"腊肉要蒸,"他说,"别直接炒,太咸。"
门关上,雪光被隔绝在外。纪柯铭转过身,看着莫于清,眼眶发红。
"你……"
"我说的是实话,"莫于清说,"我们在谈恋爱。"
纪柯铭抱住他,很紧,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莫于清拍着他的背,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意——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十二年,"纪柯铭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说十二年。"
"嗯。"
"你也……"
"也什么?"
纪柯铭退后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你也喜欢了我十二年?"
莫于清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湿痕——确实是眼泪,成年人的,隐忍的,只有一点点。
"不然呢,"他说,"你以为我那些电话是打给谁的?"
纪柯铭又抱住他,这次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他们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不配套的睡衣,头发还滴着水,却像拥有了某种对抗世界的力量。
"蒸腊肉吧,"莫于清说,"你爸说太咸。"
"好。"
"然后我们再堆一个雪人,"莫于清说,"这次挖两个洞。"
纪柯铭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莫于清没再擦,只是任由他抱着,在雪后初晴的午后,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在一切都尚未尘埃落定、但已经不必害怕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