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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纪狗

莫于清是被鸡叫声吵醒的。纪柯铭已经不在床上,被窝里还留着余温。他披衣出门,看见纪柯铭在院子里劈柴,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斧起斧落,木屑飞溅。

"醒了?"纪柯铭没抬头,"灶上温着粥。"

姥姥坐在门槛上择菜,笑眯眯地看他们。莫于清喝了两大碗红薯粥,烫得舌尖发麻,纪柯铭在旁边剥茶叶蛋,剥好了就放进他碗里。

“今天赶集,"姥姥说,"你们去镇上买点东西?"

"不去,"纪柯铭说,"我们摘柿子。"

柿子树比昨天看起来更秃了。纪柯铭找来了竹竿和竹篮,莫于清仰头看最高的那几个,橙红得像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

"你上得去吗?"莫于清问,"四年没爬了。"

纪柯铭把竹竿递给他,自己脱了外套,往手心吐唾沫。树皮糙得像砂纸,他攀住最低的枝桠,腰腹一用力,人就上去了。莫于清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动作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叠了——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只是肩膀更宽,手臂更有力。

"接着!"

第一个柿子落下来,莫于清没接住,砸在泥地里,溅开橙红的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笨蛋。"纪柯铭在树上骂,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你再扔。"

第二个、第三个,莫于清终于接住了一个,软乎乎的,带着枝桠的清香。他抬头看,纪柯铭正低头看他,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莫于清。"

"嗯?"

"你头发上有叶子。"

莫于清抬手去摸,没摸到。纪柯铭从树上滑下来,落地很轻,伸手从他发间拈下一片枯黄的柿叶,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还有。"他说,指腹蹭过莫于清的耳廓。

莫于清僵住了。纪柯铭靠得太近,能闻到他身上的柴火味和皂角香。他们站在柿子树下,竹篮歪在一边,熟透的柿子正在慢慢变软。

"纪柯铭……"

"有人来了。"纪柯铭突然说,退后一步。

莫于清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柯铭啊,"老太太说,"你对象?"

纪柯铭没否认,只是笑:"李奶奶,吃柿子吗?"

李奶奶摆摆手走了,嘴里念叨着什么,莫于清没听清。他看着纪柯铭的侧脸,发现耳朵尖红了。

"你不解释?"他问。

"解释什么?"

"她说……"

"她说得对。"纪柯铭把竹篮塞到他手里,"走吧,回去给姥姥做柿饼。"

他们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上午。姥姥教他们削皮、挂晒,用棉线把柿子一个个系起来,挂在屋檐下。莫于清的手笨,削坏了两个,纪柯铭就接过去,把完好的部分挖给他吃。

"甜吗?"

"涩。"

"那别吃了,等晒成柿饼……"

莫于清却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纪柯铭下意识伸手去擦,拇指停在他唇角,两个人都愣住了。

姥姥在东屋咳嗽了一声。

纪柯铭收回手,转去挂柿子。莫于清舔了舔嘴唇,尝到涩涩的甜。

午后他们去了村口的小河。冬天水浅,石头都露出来,上面趴着青苔。纪柯铭捡了片薄石片打水漂,石片跳了三下,沉进浑浊的水里。

"我以前常来这里,"他说,"想你的时候。"

莫于清坐在大石头上,看着他。风把纪柯铭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管。

"想我什么?"

"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纪柯铭又捡了片石头,"想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想……"他顿了顿,"想你会不会也在想我。"

石头只跳了一下。

"我想过,"莫于清说,"很多次。"

纪柯铭转过头看他。河水潺潺,远处有人在放牛,铃铛声断断续续。

"恨我吗?"他问。

"恨过。"莫于清说,"现在不了。"

纪柯铭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莫于清。"

"嗯?"

"明年柿子熟的时候,"纪柯铭看着水面,"我们还来?"

莫于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捡起脚边的石子,用力扔出去,石子在水面跳了四下,比纪柯铭的多一下。

"来,"他说,"以后每年都来。"

纪柯铭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莫于清没有抽开。

他们坐在河边,看着太阳慢慢西斜,把水面染成金红色。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也像以后的每一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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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他们在姥姥家住了五天。第六天早上,莫于清被一阵窸窣声惊醒,发现纪柯铭正蹲在床边收拾行李。

"要走了?"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姥姥去镇上买药,"纪柯铭没抬头,"我们……该回去了。"

莫于清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比刚来时长了些,发尾微微卷曲。他想起昨晚,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纪柯铭从背后抱着他,呼吸均匀,却没有睡着。

他知道,因为纪柯铭的手指一直在他腰侧轻轻摩挲,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纪柯铭。"

"嗯?"

"你后悔吗?"

纪柯铭停下动作,转过身。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眼下的青黑。

"后悔什么?"

"后悔找到我,"莫于清坐起来,被子滑落,"后悔带我来这里,后悔……"他顿了顿,"后悔承认你想要的不只是朋友。"

纪柯铭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走过来,单膝跪在床边,仰脸看莫于清——这个姿势让莫于清想起高三那年,纪柯铭翻墙下来,摔在他面前,也是这样仰着脸,笑着说"没事"。

"我最后悔的,"纪柯铭说,"是四年前没有告诉你。"

他握住莫于清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毛衣很厚,但莫于清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又快又重。

"那时候我害怕,"纪柯铭说,"怕你知道了会躲着我,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怕自己是变态。"

莫于清的手指蜷了蜷。他想起那些年,纪柯铭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他桌肚里;想起下雨天,纪柯铭把伞塞给他,自己冲进雨里;想起毕业那天,纪柯铭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却没有走过来。

"你不是。"莫于清说。

"现在知道了。"纪柯铭说,"可那时候不知道。"

他们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麻雀在啄食晒干的柿子皮,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吧,"莫于清终于说,"回去再说。"

纪柯铭却拉住他,在晨光里吻了他的额头。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

"先收点利息,"纪柯铭说,耳朵又红了,"回去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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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是踩着午饭的点回来的。她手里拎着药,还有一袋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看见他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没惊讶,只是把烧饼塞进莫于清手里。

"路上吃。"她说,"柿饼还没晒好,等过年让柯铭给你们寄。"

"你们"——莫于清咬了一口烧饼,烫得舌尖发麻,却品出了这个词的分量。他看向纪柯铭,发现纪柯铭也在看他,眼睛很亮。

"姥姥,"纪柯铭说,"我们……"

"知道了,"姥姥摆摆手,往灶间走,"我眼不瞎。"

她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把皱纹照得深深浅浅。莫于清跟过去,想帮忙,被姥姥用烧火棍轻轻挡开。

"柯铭从小就不爱说话,"姥姥突然说,"但每年来这里,都会提到你。"

莫于清愣住了。

"说你成绩好,说你爱吃甜的,说……"姥姥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说你傻,下雨天不知道带伞。"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莫于清看着姥姥的侧脸,突然发现她和纪柯铭很像——同样的眉骨,同样的嘴角弧度。

"他爸妈离婚那年,"姥姥说,"他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暑假,天天去河边坐着。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姥姥顿了顿,"他说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莫于清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那个暑假,他给纪柯铭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是关机。他以为纪柯铭不要他了,原来不是。

"姥姥……"

"我不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姥姥往灶里添了把柴,"我就问一句——"她转过头,眼睛清明得像年轻人,"你们在一起,高兴吗?"

莫于清点头,喉咙发紧。

"那就行,"姥姥说,"高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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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长途汽车上,莫于清靠着纪柯铭的肩膀,手里攥着姥姥塞的柿饼——还没晒好,软塌塌的,甜得发腻。

"姥姥知道了。"他说。

"嗯。"

"你不怕?"

纪柯铭看着窗外,田野正在后退,变成灰色的楼房。他想起四年前离开江北时,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现在他回来了,带着莫于清,像带着一颗失而复得的糖。

“怕,"他说,"但更怕失去你。"

莫于清闭上眼睛,感到纪柯铭的手覆上来,十指交扣。车里有柴油和皮革的气味,还有柿饼的甜香。他想起姥姥说的话——高兴就行。

他现在很高兴。

汽车驶进隧道,黑暗降临的瞬间,纪柯铭转过头,在黑暗里找到他的嘴唇。那是一个真正的吻,带着芝麻烧饼的咸香和柿饼的甜,带着四年的等待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隧道很长,他们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