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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纪狗

高铁穿过隧道,车窗忽明忽暗。莫于清盯着玻璃上纪柯铭的倒影,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紧张?"纪柯铭问。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攥衣角。"

莫于清低头,才发现手指正绞着外套下摆。他松开手,纪柯铭却先一步握住,指腹擦过他腕骨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白的旧疤,是高三那年翻墙去网吧,纪柯铭拽他下来时留下的。

"记得吗,"纪柯铭声音低下去,"你说江北的冬天比深圳冷十倍。"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们在这座城市一起抽条拔节,一起把校服穿得皱巴巴,一起在晚自习后骑车穿过长江大桥。然后纪柯铭不告而别,像一滴水蒸发进南方的夏天。

"现在回来了。"莫于清说。

"嗯。"纪柯铭捏了捏他的手,"一起。"

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江北的冬天确实冷,空气里有烧煤的烟味和熟悉的潮湿。纪柯铭拦了辆出租,报出那个小区名字——他们曾经住在同一条街上,隔着三栋楼,却像隔着整个银河。

"先去哪?"司机问。

纪柯铭看莫于清。莫于清看窗外,路灯正一盏盏亮起来,和四年前一样昏黄。

"……先找地方住吧。"

纪柯铭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得逞的愉悦,失而复得的珍重,还有某种悬而未决的、需要被夜慢慢稀释的张力。

"好,"他说,"一起。"

出租车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纪柯铭付钱的时候,莫于清已经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三楼那扇窗——他的卧室,灯是黑的,像被挖去的眼眶。

"卖了。"他说,"四年前。"

纪柯铭拎着两人的行李走过来,没接话。他知道莫于清父母离异后各自迁走,知道这套房子在中介挂了很久,知道成交价低于市价百分之十五。这四年他知道的比表现出来的多得多,只是从没让莫于清发现。

"我家还在。"纪柯铭说,"钥匙……应该还能用。"

莫于清转头看他。路灯把纪柯铭的轮廓削得锋利,眉眼却和高三晚自习后等他下课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会在楼道里分享一副耳机,纪柯铭总是把右声道让给他,自己听漏掉的半首歌。

"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要带我回去。"

纪柯铭笑了,伸手拂掉莫于清肩上的碎雪——其实没有雪,只是他需要一个触碰的借口。

"莫于清,"他叫他的全名,像当年在课堂上抢答问题时那样,"我在深圳找到你,不是请你吃顿饭就完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纪柯铭打开手机照明,光柱晃过斑驳的墙壁,照出他们重叠的影子。钥匙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开的一瞬间,莫于清闻到了灰尘和旧书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纪柯铭以前常用的那款洗衣液味道。

"你回来住过?"

"没有。"纪柯铭把行李靠在玄关,"但每个月请人打扫。"

莫于清站在客厅中央,看见茶几上摆着两个玻璃杯,杯底有干涸的水渍。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正,是纪柯铭以前绝不会有的整齐。这间房子被维持着一种虚假的、随时等待入住的状态,像博物馆里复原的古人居所。

"等我?"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纪柯铭从背后靠近,没有碰他,但呼吸落在后颈。莫于清感到一阵战栗,不知道是江北的冬天终于侵入了骨头,还是别的什么。

"等你。"纪柯铭承认,"也等我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是想要你回来,"停顿,呼吸更近,"还是想要你留下。"

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撕开夜空。莫于清转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对上纪柯铭的眼睛。他们曾经太熟悉彼此,熟悉到即使四年不见,也能在黑暗里找到对方视线的落点。

在深圳的咖啡厅里他没问,在高铁上他没问,在出租车里他也没问。但此刻站在这个被刻意维持的、等待的房间里,他突然必须知道答案。

纪柯铭沉默了很久。火车过去了,远处有狗吠,楼上的住户在咳嗽。

"因为我发现,"他说,"我想要的不只是和你一起上学放学。"

莫于清感到心脏在肋骨间剧烈地撞击。纪柯铭终于抬手,掌心贴住他的侧脸,拇指蹭过颧骨——那里有一颗小痣,纪柯铭以前总爱用笔尖戳它。

"我害怕,"纪柯铭说,"在那个年纪,在那个地方,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想要更多的心情。所以我逃了。逃到深圳,逃到离你最远的地方,然后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距离没用。"纪柯铭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我在深圳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四年全白费了。我还是想要你。不只是朋友那种想要。"

莫于清抓住他的手腕。纪柯铭的脉搏跳得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你早该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纪柯铭低头,额头几乎抵住他的,"算晚吗?"

莫于清没有回答。他踮脚,用嘴唇擦过纪柯铭的下巴——那里有一道新添的细小疤痕,是成年人的痕迹,是四年时光留下的证据。纪柯铭僵了一瞬,然后收紧手臂,把人彻底拉进怀里。

"算你追我的。"莫于清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好,"纪柯铭说,"我追你。从江北追到深圳,再追回来。"

他们站在客厅中央,像两个终于归位的拼图碎片。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而他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去填补四年的空白。

第二天他们去了乡下纪柯铭姥姥家去看姥姥。

纪柯铭的姥姥家在江北下面的一个村子,坐长途汽车要两个半小时。莫于清上车就睡着了,头歪在纪柯铭肩上,随着颠簸一点一点。纪柯铭没动,让他靠着,像高三那年春游的大巴上一样。

村子比莫于清记忆中更旧了。青石板路裂了缝,墙根下的青苔厚得发黑。姥姥站在院门口等,裹着藏青色棉袄,看见他们下车就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清清长高了。"姥姥说,然后才看纪柯铭,"你也高了。"

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只是冬天落尽了叶子,枝桠像老人伸出的手指。莫于清记得这棵树,记得高三暑假他们偷偷跑来,纪柯铭爬上去摘柿子,她在下面接,结果被砸了一头橙红的汁水。

"那间屋收拾好了,"姥姥指了指西厢房,"两张床,你们自己分。"

纪柯铭看了莫于清一眼。莫于清正在摸柿子树的疤,假装没听见。

晚饭是柴火灶烧的,红薯饭、腌菜炒肉、萝卜炖骨头。姥姥给他们盛了满碗的瘦肉,自己挑肥的吃。莫于清嚼着嚼着,突然说:"和我妈做的一个味道。"

纪柯铭筷子顿了顿。他知道莫于清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了家庭,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家里的饭"。

"喜欢就多吃点,"姥姥说,"锅里还有。"

夜里风大,吹得窗纸哗啦响。西厢房确实有两张床,一张铺了崭新的棉被,另一张堆着杂物。纪柯铭蹲在地上整理,莫于清坐在床边看他。

"我打地铺。"纪柯铭说。

"地上凉。"

"那……"

"挤挤。"

纪柯铭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床沿。莫于清已经钻进被窝,背对着他,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纪柯铭关了灯,慢慢躺下去,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同样的香皂味——姥姥用的那种,檀香的。

"纪柯铭。"

"嗯?"

"你以前……"莫于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是不是常来这里?"

"嗯。寒暑假都来。"

"一个人?"

"一个人。"

莫于清翻过身,在黑暗里看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照到纪柯铭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不来找我?"

纪柯铭沉默了很久。远处有狗叫,近处是姥姥的鼾声,从东屋传来。

"我怕,"他说,"见了你就走不了了。"

莫于清往他那边挪了挪,膝盖碰到纪柯铭的大腿。纪柯铭僵住了,但没有躲开。

"现在呢?"

"现在……"纪柯铭的声音哑下去,"现在也不想走。"

莫于清又近了些,额头抵住他的肩膀。纪柯铭终于抬手,揽住她的背,像抱住一个易碎的东西。被子里渐渐暖和起来,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纪柯铭。"

"嗯?"

"柿子树……"莫于清的声音已经含混,像要睡着了,"明天再摘一次吧。"

"好。"

"你爬上去,我在下面接。"

"……好。"

他们吻在一起,这个吻绵长且让人心跳加速

莫于清睡着了。纪柯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想起高三那年夏天,莫于清被砸了一头柿子汁,笑着骂他笨蛋。

那时候他站在树上,阳光刺眼,他看着下面仰头的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不只是友谊。

那种心情和现在一样。只是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抱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