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疤在右手腕骨内侧，像一弯浅淡的新月。莫于清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叶子已经绿得发暗，春天快过完了，夏天正在爬上来。
"……所以本次春季趣味运动会，高三同学可以参加毛毛虫竞速、两人三足、背夹球这三个集体项目，以及定点投篮的个人项目。"
周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莫于清回过神，发现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真的假的？"
"去年高三不是全程当观众吗？"
"我要报名毛毛虫！我要骑在那个充气虫子上面！"
欢呼声浪一样拍打着墙壁。莫于清下意识看向身侧——纪柯铭正趴在桌上，侧着脸对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桥。
"你早就知道了。"莫于清说。不是疑问句。
纪柯铭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是学生会副主席教导主任早说了。"
"所以？"
"所以我上周就知道了。"纪柯铭终于抬起头，伸手去勾莫于清放在桌沿的右手，指尖在那道疤上轻轻蹭了一下，"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你刚才发呆，浪费我表情。"
莫于清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教室里很吵，没有人注意最后一排的角落。他们的手在桌肚下方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那道疤被夹在中间，像一枚被体温焐热的印章。
"报什么项目？"莫于清问。
"两人三足。"纪柯铭说，"绑在一起，摔了也得一起摔。"
"还有呢？"
"背夹球。"纪柯铭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背靠背，不能回头，只能感觉对方。"
莫于清看着他。
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纪柯铭的睫毛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染成金色。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竞赛班的实验室里，纪柯铭也是这样看着他她，然后说："莫于清，你知道你做题的时候右手会抖吗？"
那时她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她明白了。
"好。"他说。
体育委员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陈璐，做事一板一眼。她推了推眼镜："两人三足和背夹球都是双人项目，你们……搭档确定了吗？"
"确定了。"纪柯铭说。
"报一下名字。"
"纪柯铭，莫于清。"
陈璐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又低下头去："……好。还有，定点投篮你们谁参加？"
"他参加。"纪柯铭和莫于清同时说。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纪柯铭笑了："你手伤刚好，需要复健。"
"投篮用的是右手。"莫于清说。
"所以更要练。"纪柯铭把报名表格往他面前一推，"而且你投篮姿势好看。"
陈璐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莫于清看着表格上并排的"纪柯铭"和"莫于清"，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某种密码，只有他们两个能读懂。
操场角落的篮球架下，莫于清在练罚球。
他的右手确实在抖。不是明显的、大幅度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从腕骨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有一根弦在那里被拨动。
一个月前那道伤，伤到了肌腱，医生说可以恢复，但需要时间。
"手腕下沉，手肘内收。"
纪柯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莫于清没有回头，他感觉到一双手覆上自己的腰侧，温热，稳定，带着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我初中是校队的。"纪柯铭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他她耳后，"信我。"
莫于清照做了。篮球划出弧线，砸在篮筐边缘，弹出来。
"再来。"纪柯铭说。
第十七个球终于进了。
莫于清转过身，发现纪柯铭离她很近，近到能数清他她的睫毛。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像两个被钉在一起的标本。
"奖励。"纪柯铭说，然后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嘴角，带着柠檬水的甜味。
莫于清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篮球在他们脚边慢慢滚远，发出空洞的回响。
远处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步。他们躲在篮球架的阴影里，像两个偷吃糖果的孩子。
"有人看见了怎么办？"分开的时候，莫于清问。
"看见就看见。"纪柯铭的眼睛很亮，"我们又没犯法。"
"高三生谈恋爱，违纪。"
"那让他们开除我。"纪柯铭抓住她的右手，在那道疤上亲了一下，"反正我要绑着你，摔了也得一起摔。"
四月的风带着柳絮，落在头发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两人三足的比赛在上午十点。莫于清和纪柯铭站在起跑线后，脚踝被红色的绑带系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契约。纪柯铭的手搭在她腰上，他她的手握着纪柯铭的手腕——正好盖住那道疤。
操场好多人为此尖叫。
“我眼睛没瞎吧，他们一起参加两人三足。”
“啊啊啊啊，我磕的cp是真的。”
"预备——"
"听我说，"纪柯铭忽然凑近她耳边，"不管待会摔不摔，你别松手。"
"为什么？"
"因为松手了就不是两人三足了。"纪柯铭笑，"那就是一个人摔跤，一个人站着看。我不要那样。"
枪响了。
他们冲出去，绑在一起的脚踝像某种笨拙的舞蹈。莫于清能感觉到纪柯铭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腰侧肌肉的收缩，能感觉到两人步伐逐渐从混乱到一致——左，右，左，右，像两颗心脏被同一根血管连接。
在距离终点线三米的地方，纪柯铭被跑道上的凸起绊了一下，两人一起扑出去。莫于清下意识用右手撑地，剧痛从腕骨炸开，但她没有松手。
纪柯铭翻身把她护在怀里，后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纪柯铭躺在地上，看着蓝天，"疼死我了。"
莫于清趴在他身上，右手还撑在他耳侧。他们离得很近，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没松手。"纪柯铭说。
"你也没松手。"
"所以我们赢了。"
他们确实赢了。不是第一名，是第三名，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四班的人全都涌上来，把他们从地上拽起来，拍肩膀，揉头发，像迎接两个凯旋的将军。
林晚照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两瓶水。她等人群散去，才走过来，把水递给他们："右手给我看看。"
莫于清把手藏到背后："没事。"
"给我看看。"
她伸出手。
那道疤周围泛起一圈红，是擦伤，不严重，但看起来触目惊心。林晚照盯着看了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扔给他："下午还有背夹球，别逞强。"
她转身走了，高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纪柯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纪柯铭拧开矿泉水，"但她不会说。"
莫于清看着手里的药膏，没说话。她想起分班那天，林晚照说"我知道很多事"。
她现在有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背夹球的规则很简单：两人背靠背夹住一个瑜伽球，从起点运到终点，球不能落地，手不能碰球。
莫于清和纪柯铭站在起点，后背贴着后背。莫于清能感觉到纪柯铭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
"准备好了吗？"纪柯铭问。
"嗯。"
"记住，不能回头，只能感觉我。"
"我知道。"
哨声响起。他们同时迈步，像两个被磁铁吸在一起的物体。瑜伽球在两人后背之间滚动，摩擦，发出橡胶特有的声响。
莫于清盯着前方的终点线，但全部注意力都在背后——纪柯铭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减速，什么时候需要他配合调整角度。
他们不需要语言。一个月，或者更久，他们早就学会了用身体对话。
终点线近在眼前。纪柯铭忽然说："莫于清。"
"嗯？"
"我报志愿想报清华。"
莫于清的脚步顿了一下，球差点滑落。他迅速调整姿势："……我也是。"
"那说好了。"纪柯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北京见。"
他们冲过终点线，球稳稳地夹在中间。四班的人又涌上来，但这次莫于清没有注意听他们在喊什么。他的右手在疼，后背在出汗，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但他记住了那个瞬间——后背贴着后背，不能回头，只能感觉对方，然后一起到达某个地方。
运动会结束了，人群散去，操场上散落着彩带和空水瓶。
莫于清坐在看台上，右手腕上缠着纪柯铭从医务室要来的冰袋。纪柯铭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晃啊晃，看着远处的夕阳。
"今天开心吗？"纪柯铭问。
"开心。"
"手疼吗？"
"疼。"
"后悔吗？"
莫于清转头看他。纪柯铭的侧脸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像一幅过度曝光的照片。他忽然想起那道疤的来历——那个砸碎玻璃窗的下午，他以为自己在发泄，其实在告别。
“不后悔。"他说。
纪柯铭伸出手，和他十指相扣。他们的手放在看台的水泥边缘，下面是空荡荡的跑道，再远处是正在亮起路灯的校园。
"莫于清。"
"嗯？"
"我会一直绑着你的。"纪柯铭说，"摔了也好，赢了也好，去清华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我会一直绑着你。"
莫于清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道疤在夕阳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粉色。他想起周老师今天说的，这是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了。
但没关系。他想。我们还有高考，还有大学，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只要绑在一起，就什么都不会怕。
"我知道。"他说，然后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