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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纪狗

操场上的彩带还没扫干净,周老师就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

"坐好。"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腾起一小朵云,"运动会开完了,心该收收了。从下周开始,一周一模考。"

教室里的哀嚎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刚起个头就断了。周老师扫视一圈,目光在莫于清右手上停留了半秒——那里缠着一圈透气的绷带,是昨天背夹球摔的。

"九次模考。"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9","前五次一周一考,后四次两周一考。学校追求十全十美,十次考试,你们给我考出十成的功力。"

"十次?"有人弱弱地举手,"老师您刚才说九次……"

"最后一次是高考。"周老师转过身,眼镜片反光,"那不算模考,那是真刀真枪。"

莫于清低下头,在草稿本上画了一条线。九条线,像九道栅栏,又像九级台阶。他想起昨天纪柯铭在看台上说的话——"我会一直绑着你的"——现在那条绑带好像真的存在,勒在胸口,有点疼,但让人清醒。

"怕吗?"纪柯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呼吸。

莫于清在第一条线旁边写下一个"1":"怕什么?"

"怕考不到第一。"

"不怕。"

"我怕。"纪柯铭说,"我怕考不到第二。"

莫于清转过头。纪柯铭正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执拗的光,像去年冬天实验室里那盏没关的酒精灯。

"你考第二,"莫于清说,"我考第一。这样我们就还在原来的位置。"

纪柯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在桌肚下勾莫于清的手指,像某种秘密的契约:"说好了。"

"说好了。"

第一次模考像一场试探性的进攻。

莫于清坐在考场第一排,右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那道疤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枚褪色的印章。发卷前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到腕骨深处细微的震颤——还在,但已经学会了和它共处。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

他做题的速度比预想中慢。右手在写到作文时开始发酸,他换成左手按住草稿纸,让右手悬空休息三秒,再继续。这三秒是他和伤势之间的秘密谈判,无人知晓。

成绩在两天后贴出来。

第一名:莫于清,总分712第二名:纪柯铭,总分698第三名:林晚照,总分685

莫于清在榜单前站了很久。712分,比上次月考低了5分,但仍是第一。纪柯铭的698比他少了14分,正好是一道数学大题的差距。

"你作文满分。"纪柯铭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瓶冰镇矿泉水贴在他后颈上,"我52分,立意不够深。"

"你数学最后一题步骤分扣了。"莫于清没有回头,"辅助线画得对,但证明过程跳了一步。"

"我知道。"纪柯铭站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交叠,"我在学你的写法。你的步骤像机器,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学不像的。"莫于清说,"你的字太潦草。"

"那我练。"

他们并肩站着,像两棵被修剪过的树,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莫于清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清儿,做题和做人一样,要留有余地"——但他现在不想留余地,他想把每一道题都做到底,把每一个步骤都写满,像某种无声的宣泄。

一周一考的节奏像一台被拧紧发条的机器。

第二次模考,莫于清718,纪柯铭702。差距16分。

第三次模考,莫于清715,纪柯铭705。差距10分。

第四次模考,莫于清720,纪柯铭708。差距12分。

第五次模考,莫于清717,纪柯铭711。差距6分。

那道6分的差距像一根刺,扎在莫于清心里。他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直到纪柯铭用手遮住他的眼睛。

"别看了。"纪柯铭说,"我在追你。"

"我知道。"

"你怕吗?"

"不怕。"莫于清把他的手拉下来,"我怕你追不上。"

纪柯铭笑了。他们在空荡的教室里接吻,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

第六次模考,节奏变成两周一考。

莫于清的右手在考理综时突然抽筋。他盯着那道物理大题,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右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肌腱在皮肤下抽搐,那道疤泛起一圈诡异的红。

他换成左手答题。字迹歪斜像小学生的涂鸦,但公式是对的,步骤是对的,答案是对的。

成绩出来:莫于清709,纪柯铭703,差距6分。和上次一样。

但莫于清知道不一样。他少写了两道大题的完整步骤,只列了公式和结果。如果纪柯铭的卷面再整洁一点,如果他的作文再多两分……

莫于清看着她。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忽然意识到,这九次考试,她一直是第三,分数稳定在685到695之间,不上不下,像一潭死水。

"你不累吗?"他问。

林晚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累啊。但第三名的位置很好,不会被人盯着,也不会被人忘记。"

"你想考第一吗?"

"不想。"她说,"我想考去北京。第一第二第三,只要能去,都行。"

她转身走了,高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莫于清站在原地,右手在口袋里握紧,那道疤硌着掌心,像一枚正在发烫的硬币。

五月的傍晚,后教学楼三楼挤满了换衣服的男生。纪柯铭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带打了三次都歪的,最后扯下来塞进口袋。

"你紧张什么?"同桌问。

"没紧张。"

"那你手在抖。"

纪柯铭把手插进裤兜,没说话。他在想莫于清——她此刻应该在某间空教室里,和其他女生一起换衣服。他没见过她穿裙子的样子。认识三年,她总是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袖口盖住手腕,连夏天也是。

广播里在放进场音乐。纪柯铭跟着人流往操场走,路过那间教室时,门正好开了。

莫于清走出来。

一身黑色礼服裙,没肩带,锁骨露在外面,像两把未开刃的刀。她的头发披下来,发尾微微卷着,遮住了后背大部分皮肤。

右手腕上戴了只黑色细手环,正好压住那道疤。

她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纪柯铭发现自己不会呼吸了。西装领口突然变得很紧,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领带,发现不在——刚才塞得太深,找不到了。

"领带呢?"莫于清走到他面前。

"……丢了。"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从自己头发上取下一根黑色缎带。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衣领,凉凉的,带着发香,在他颈后打了个结。

"这样。"她说,退后一步打量,"比领带好看。"

缎带垂在他锁骨中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纪柯铭低头看着它,又看着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忽然说:"你应该穿外套。"

"为什么?"

"……冷。"

莫于清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嘴角只扬了一边,像某个电影的特写镜头。

"纪柯铭。"她说,"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在吃所有会看见你的人的醋。"

音乐变了,轮到他们班进场。纪柯铭没再反驳,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莫于清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收拢,正好包住她的右手——那道疤在手环下凸起,他隔着缎带都能感觉到。

"我不吃醋。"他说,"我骄傲。"

"骄傲什么?"

"骄傲他们只能看。"他握紧她的手,"我能碰。"

他们走过成人门的时候,两侧站着高一高二的学生在撒花瓣。莫于清感觉到纪柯铭的手心出汗了,但她没松手。

台上校长在讲话,他们在台下最后一排,被前面的人头挡住大半。纪柯铭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志愿还报清华吗?"

"报。"

"物理系?"

"嗯。"

"那我也报。"

莫于清转头看他。夕阳从操场另一侧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那根黑色缎带在风里飘动,像某种旗帜。

"你本来就想报清华。"她说,"别说是为了我。"

"我本来就想报清华。"纪柯铭重复,"但我想和你一起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

她看着他,没说话。

"莫于清。"他说,"我想每天早上在食堂遇见你,想图书馆坐在你对面,想实验室停电的时候第一个找到你。这很自私吗?"

"有点。"

"那你可以拒绝。"

她转回去看台上。校长正在说"责任与担当",她的右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指尖找到那道疤的位置,轻轻按压。

"我不拒绝。"她说。

纪柯铭感觉到她的指甲陷进那道疤的边缘,不疼,是一种奇异的锚定感。像她说过的,伤疤是愈合的伤口,但永远不会变成原来的皮肤。

"交换书信环节"——广播响了。

他们从各自口袋里掏出信封。纪柯铭的是淡蓝色,莫于清的是纯黑。他们交换,拆开,阅读。

纪柯铭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右手给我,其他的你自己留着。"

莫于清的信上也只有一行字:"我已经给你了。"

他们同时抬头,对视。花瓣还在落,音乐还在响,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但他们两个只是站着,手里捏着对方的信,像捏着某种契约。

纪柯铭先动了。他伸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片花瓣摘下来,然后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这是利息。"他说。

莫于清看着他,眼睛很亮,但没有泪。她把手环摘下来,露出那道完整的疤——浅粉色,月牙形,在黑色礼服的衬托下像某种刺青。

"你看。"她说,"它不会消失。"

"我知道。"

"但你可以碰它。"

纪柯铭伸出手,指尖贴上那道凸起的皮肤。她的脉搏在底下跳动,稳定,有力,像某种承诺。

"我会一直碰它。"他说,"直到它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莫于清把手环戴回去,遮住了疤,但没有遮住他的手指。他们就这样站着,等待典礼结束,等待高考,等待北京,等待所有将要到来的事情。

黑色礼服裙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