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过完年后。
莫于清还记得纪柯铭除夕时说的那句“莫于清,这是我和你过的第一个年。”
她笑到“新年快乐,宝宝。”
“新年快乐。”纪柯铭画完便吻了上来天边的烟花绽放绚丽,像是在为他们的一周年庆祝欢呼。
高三的开学总是比高一高二早两周,当其他人还在享受暑假尾声时,莫于清已经坐在了考场里。他活动了一下右手——一个月前的那道伤,如今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开学即考试,这就是高三的见面礼。
教室里的暖气还热着,把二月末的寒气搅成一锅温吞的粥。莫于清盯着语文卷上的古诗默写,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她下意识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那里曾经缠着纱布,现在触感光滑,却总在阴雨天泛起细密的痒。就像此刻,空调冷风一吹,那道疤竟像活过来似的,隐隐发烫。
"还有十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莫于清猛地回神,发现作文还一个字没动。题目是《修复》,她扯了扯嘴角,这算什么?命运给他她的冷笑话吗?
交卷铃响起的瞬间,她看见前桌女生回头瞥了他她一眼。
——是林晚照。
暑假前他们在竞赛班见过最后一面。
现在她的目光在她右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但莫于清注意到了,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了后颈上一颗很小的痣。
"手还疼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纪柯铭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正好盖在她的鞋尖上。
"愈合了。"他她说,"就是握笔有点使不上劲。"
"所以作文没写完?"
莫于清终于转过身。她手里捏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的水珠正一颗颗滚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顿了顿,"你竞赛班的名额还在,陈老师今天问我你去不去。"
"去啊。"莫于清用左手接过那瓶水,掌心被冰得发麻,"为什么不去。"
纪柯铭看着他。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像某种脆弱的昆虫翅膀。她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天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记得用辅助线。”
莫于清捏着水瓶的手紧了紧。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明天见。"他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右手又开始发痒,她低头看着那道疤,忽然意识到——它从来不是愈合了,只是学会了在不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
就像高三本身。
台灯下,莫于清翻开错题本。第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父亲去年写的:"小鱼,爸相信你。"
他把纸条抽出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距离高考,还有287天。
她拿起笔,在错题本扉页写下一行字:"修复不等于复原。"
然后她开始做数学题,左手按着草稿纸,右手握笔的姿势有些别扭,但墨水终于流畅地倾泻出来。窗外有蝉在叫,声音嘶哑,像是某种倒计时。
明天还要考试。
三天后。
成绩贴在公告栏的时候,莫于清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她听见身后涌动的脚步声,像潮水拍打礁石,然后是各种声调交织的惊呼、叹息、或压抑的欢呼。
她没有立刻过去。
右手握着保温杯,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这三天他刻意保持着一种机械的精准——几点起床,几点刷题,几点睡觉,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机器不会去想父亲的事,不会去想那扇碎掉的玻璃窗,也不会去想林晚照后颈上那颗痣。
"莫于清!"
有人喊她。她回头,看见纪柯铭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成绩条,脸上却带着笑:"你又第一。"
"你呢?"
"第二。"纪柯铭把成绩条展开又揉皱,"比你少两分。语文作文,你满分,我四十八。"
莫于清接过水杯,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你数学最后一题辅助线画错了位置。"
"我知道。"纪柯铭靠在窗台上,"林晚照刚才也这么说。她第三,比你少十九分。"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公告栏前攒动的人头。夕阳从走廊另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成某种奇怪的符号。
"要分班了。"纪柯铭忽然说。
莫于清没有接话。她知道。开学前就传出的消息,按这次考试成绩重新划分快慢班。前四十名进一班和二班,剩下的打散重组。四班是原来的竞赛班,现在成了最尴尬的位置——既不是顶尖的快班,也不是被放弃的慢班,像一块被嚼过的口香糖,黏在年级的中间层。
"你觉得我们能留下吗?"纪柯铭问。
莫于清转动着保温杯:"不知道。"
"我想留下。"纪柯铭的声音低下去,"一班那群人…
…我不想和他们一起。"
莫于清看了他一眼。纪柯铭总是这样,明明有着进前二的实力,却总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恋旧。
他们初中就在一个班,高一高二又一起进了竞赛班,四班的教室在后教学楼三楼,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夏天的时候浓荫蔽日,蝉鸣震耳欲聋。
"三天后出分班表。"莫于清说,"现在想这些没用。"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比成绩发布那天更多。莫于清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急着往前挤。他看见纪柯铭的背影,僵直,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然后她听见纪柯铭喊他她,声音发颤:"莫于清!"
她走过去。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单。他的目光从一班开始找,没有,二班,没有,然后——
四班:莫于清、林晚照、纪柯铭……
后面还有几个名字,但他已经看不进去了。纪柯铭在旁边用力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发疼:"我们在!我们都在!四班还是我们!"
莫于清盯着那个名单,忽然觉得右手那道疤又开始发痒。他下意识用左手按住它,隔着校服布料,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
"你家里没找人?"他问纪柯铭。
纪柯铭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摇头:"找了。但我改主意了。"
"什么?"
"我说我不去。"纪柯铭压低声音,"我爸气得要断绝关系,但我跟他说,我要去一班,明年这时候就得去复读。在四班,我能考第二,去一班,我只能考第二十。"
莫于清看着他。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纪柯铭的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染成金色。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初中就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执拗和清醒。
"而且,"纪柯铭补充道,"我要是走了,谁陪你坐最后一排?"
莫于清扯了扯嘴角。那是他这一个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谈了一年的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