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目,纪柯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唯有指尖还残留着莫于清手腕上的微凉,和掌心擦不掉的、属于她的血痕。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脊抵着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掌心的血蹭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腥气往鼻腔里钻,每一声远处的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攥着拳头,指节抵着膝盖,一遍遍回想刚才的画面,她倒在地上的模样,小臂的血汩汩往外流的模样,毫无声息靠在他肩头的模样,每一幕都让他喉咙发紧,压抑的呜咽变成细碎的抽气,连牙齿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地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骨头里,可他丝毫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着,闷得喘不过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屏幕上的血渍糊了大半,是梁嘉誉的电话,他接起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说了句“医院,你别来了让他好好歇息吧”,便挂了电话,连多余的字都说不出来。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红灯熄灭的那一刻,纪柯铭几乎是弹起来的,踉跄着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白:“医生,她怎么样?她没事吧?”
医生扯下口罩,脸上带着些许疲惫,语气松了些:“放心吧,送得及时,失血有点多,但没伤到动脉,已经止血缝合了,就是人还在昏迷,需要留院观察,等醒过来输完液,没其他问题就没事了。”
短短几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笼罩着他的黑暗,纪柯铭悬着的心轰然落地,腿一软,差点栽倒,医生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稳,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眼眶瞬间红了:“谢谢医生,谢谢……”
护士推着莫于清出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连手腕都裹着,可呼吸已经平稳了些。
纪柯铭快步跟上去,目光黏在她脸上,寸步不离,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依旧是凉的,他便用掌心覆上去,想给她暖一点。
病房里,纪柯铭守在床边,拉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掌心的温热裹着她的微凉,不肯松开。
纪柯铭头发凌乱,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唯有看着病床上人的眼神,满是后怕和温柔,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的轻微滴答声。纪柯铭坐在床边,俯身看着莫于清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莫于清刚被推进病房没多久,病房门就被急促推开,莫父莫母风尘仆仆地闯进来,两人脸上满是焦灼,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目光一眼就锁在病床上的女儿身上。
“清清!”莫母快步扑到床边,手指悬在她缠着纱布的小臂上方,不敢碰,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啊?跟妈妈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莫父站在一旁,眉头拧成疙瘩,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却还是先稳着语气问纪柯铭:“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后续要怎么护理?”
他拍了拍纪柯铭的肩,没说责备的话,却让纪柯铭心头更沉,低声把医生的话一一说清,末了补了句:“叔叔阿姨,是我没看好她,对不起。”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莫母抹着泪,拉着莫于清没受伤的手,掌心的温热裹着她的微凉,絮絮叨叨地叮嘱。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也不知道喊,吓坏爸爸妈妈了。”莫于清看着父母鬓角的薄汗,知道他们定是接到消息就赶过来,心里酸涩,轻轻回握母亲的手:“妈,我没事,就是小伤,让你们担心了。”
莫父去楼下办了陪护手续,又买了温水和粥,回来时见妻子正替女儿掖被角,动作温柔又小心,便把粥递到纪柯铭手里,让他慢慢喂莫于清,自己则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女儿,眼底的担忧半点没减。
中途莫母接了个电话,是莫文蔚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焦急,莫母压着情绪把情况说清,又道:“你妹妹没大事,就是受了罪,你那边工作忙就先别赶回来了,这边有我和你爸盯着,你忙完了再视频看看她。”
挂了电话,莫母摸着莫于清的头轻声解释:“你哥那边有个重要的项目会,走不开,急得直掉眼泪,说等忙完第一时间来看你,还让我给你带话,让你好好养伤,别犟。”
莫于清点点头,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哥哥的性子,看似干练,实则最疼她,定是急坏了。
纪柯铭喂着粥,见她眉眼柔和下来,悄悄松了松眉,抬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粥渍,余光瞥见莫父投来的目光,里面有认可,也有叮嘱,他轻轻颔首,用眼神承诺,定会守好她。
病房里的气氛渐渐缓下来,没有了抢救时的慌乱,只剩家人间的惦念与温柔,点滴液珠轻轻落着,和莫母温柔的絮叨声缠在一起,成了最安稳的慰藉。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晨光揉着薄云漫进来,轻软地覆在病床和床边的人身上。纪柯铭伏在床沿睡得浅,一只手还牢牢牵着莫于清没受伤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呼吸轻缓,眼睫上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却比夜里的慌乱平和了太多。
莫于清醒时没敢动,怕扰了他,只是微微偏头看着他。他头发乱糟糟的,下巴冒出浅浅的胡茬,脸颊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淡红血印,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此刻眉眼间全是倦意和柔和。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指尖蹭过他的掌心。
纪柯铭瞬间睁眼,眼底的惺忪很快被温柔取代,声音哑得厉害,却放得极轻:“醒了?是不是哪里疼?”
他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确认温度正常,才松了松眉。“我去给你倒点温水,顺便叫护士来换药。”他想起身,手腕却被莫于清轻轻攥住。
“再坐会儿。”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的慵懒,目光黏在他脸上,“你也歇会儿,眼底都是红的。”
纪柯铭笑了,俯身凑近,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唇上:“没事,看着你,就不累。”
他重新坐回床沿,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小心避开她缠纱布的小臂,又把她的手揣回自己掌心暖着。
晨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他温柔的眉眼间,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的鸟鸣,和彼此轻缓的呼吸,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莫于清出院前两日的午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蒋依依拎着果篮和保温桶率先冲进来,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急:“清清!你可算好点了,吓死我们了!”
梁嘉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叠得整齐的柔软病号服,眉眼间带着担忧,先看向她缠纱布的小臂,轻声问:“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江于笙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束温温柔柔的洋甘菊,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轻轻拍了拍莫于清的手背,语气轻缓:“听嘉誉说你快出院了,过来看看,特意挑了不晃眼的花。”
纪柯铭正替莫于清剥橙子,见几人来,起身让了位置,眼底的冷硬柔和了几分,低声道:“麻烦你们跑一趟,她恢复得挺好,就是还得忌着口。”
蒋依依把保温桶打开,炖得软烂的排骨汤香飘出来,一边往碗里盛一边念叨:“我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少油少盐,专门给你补身子的,纪柯铭,你可别偷懒,得天天给于清热着喝。”
她絮絮叨叨叮嘱着,余光扫到病房里只有纪柯铭,没见沈柯墨的影子,话到嘴边顿了顿,偷偷扯了扯江于笙的衣角。
江于笙垂了垂眼,指尖摩挲着杯沿,没接话。梁嘉誉看了眼两人的神色,连忙打圆场,拿起一个苹果递给纪柯铭:“纪柯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看你这模样,怕是没好好合过眼。”
纪柯铭接过苹果,目光落回莫于清身上,轻轻“嗯”了一声,语气自然:“应该的。”
莫于清喝着排骨汤,瞧着几人间微妙的气氛,心里大概有了数,抬眼看向江于笙,轻声问:“就你们三个来啦?”
江于笙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淡涩,扯了扯嘴角:“沈柯墨他……有点事,来不了。”话落,指尖攥紧了一点,语气里的勉强藏都藏不住。
蒋依依忍不住小声补了句:“什么事啊,于清都这样了……”话没说完被梁嘉誉用眼神制止,病房里的气氛一时淡了些。
纪柯铭瞧出江于笙的不对劲,也没多问,只是给莫于清擦了擦嘴角,温声说:“别想别的,先把汤喝完,补够力气好出院。”
江于笙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湿意,却强忍着没掉泪:“我们差不多算是要分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以前再吵再闹,都知道不会真的走散,这次不一样,我累了,他也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里藏着难掩的委屈:“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攒够了失望吧。他总忙着自己的事,永远猜不到我的心思,连句软话都不肯说,我撑得太久了。”
莫于清点点头,轻轻碰了碰江于笙的手,用眼神示意她没事。江于笙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只是那笑没达眼底,垂落的眼眸里,全是藏不住的低落。
“这……笙笙没事下一个更乖嘛。”
“就是的,笙笙下次我给你找几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只有江于笙自己知道她有多喜欢他。
几人又坐了会儿,叮嘱了莫于清好些出院后的注意事项,蒋依依还特意把写好的忌口清单塞给纪柯铭,反复强调不许他马虎。临走前,江于笙单独留了两分钟,跟莫于清轻声说:“出院了跟我说一声,我再来看你。”
莫于清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身边的纪柯铭:“他们俩,闹得很厉害?”
纪柯铭替她掖好被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淡:“沈柯墨那小子犟,江于笙也倔,等过段时间就好了。”他没多说,只是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她嘴边,“先顾好你自己,别的事,有我们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床头的洋甘菊上,淡淡的花香混着排骨汤的暖香,病房里的温柔,又多了几分朋友间的惦念,只是那点淡涩,也悄悄藏在了阳光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