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泊是温热的,黏腻地浸透她的校服裙摆。莫于清想抬头看清那个人的脸,但视线被血糊住了。她听见自己的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像秒针在倒数。
然后她看见了。
哥哥站在楼梯口,手还插在口袋里。他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车碾过的野猫——有点麻烦,但与他无关。他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路,方便那些举着手机的人更清楚地拍摄她濒死的模样。
"装什么可怜。"是秦娇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带着笑,"平时不是挺能装的吗?"
"就是,活该。"
"去死吧。"
"怎么还不死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掐住她的喉咙。她看见父母的脸在人群外围一闪而过——他们在数钱,还是数别的什么?
嘴角是压不住的弧度。同学的嘴脸旋转着,放大着,每张脸都在笑,每张嘴都在动,但她听不清了,只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和那个永恒的、滴答滴答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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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于清从床上弹坐起来。
那些话在耳边反复回响,“装什么可怜”“自作自受”“谁会真的在意你”,周遭的冷眼旁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窒息的黑暗里。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那股憋闷的难受翻涌上来,让她连指尖都在发抖,再也受不住这翻江倒海的情绪。
黑暗吞没了她。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腹部——干的,是睡衣,是棉质的,是2024年(或whatever年份)的某个深夜。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贯穿腹部的玻璃碎片。
但她的手指在抖。
心跳快得像是要撞断肋骨,耳朵里还残留着梦境里的嗡鸣。她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花了整整十秒钟才确认——这是她的卧室。
这是她"重生"后的、安全的、孤独的新人生。
喉咙干得发疼。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又看见哥哥那个"与我无关"的眼神。
窗外有野猫在叫,像婴儿啼哭。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心跳慢下来,等待那个血泊里的自己终于彻底死去。
莫于清就这样坐着,直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移到了地板上。
她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次的时候,喉咙终于不那么紧了。
但一闭眼,那些脸又涌上来——哥哥插着口袋的手,秦娇嘴角那颗痣随笑容上下移动,父亲数钱时翕动的嘴唇。
她猛地睁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道结痂的伤疤。
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熟稔得让人心酸,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进浴室。
洗手池旁的刀静静躺着,是她藏了许久的东西,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柄,那凉意竟让她混乱的脑子有了一丝诡异的清明。
她拉起左臂的袖子,小臂上的伤口赫然入目,一道叠着一道,新旧交错,浅的淡成了粉痕,深的还留着暗沉的疤,还有几条泛红的印子,是前几日新添的,还未完全结痂。
她握着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刃抵在皮肤的那一刻,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纪柯铭的消息,只有简单两个字:下楼。她愣了愣,才后知后觉想起他说过要带她去吃晚饭,那点即将坠向深渊的念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扯了一下。
上一世的纪柯铭,在她死前两周转学了。她甚至不确定这两个纪柯铭是不是同一个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下"你怎么还没睡",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怎么知道?"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你呼吸声很重。"
莫于清僵住。
她下意识看向窗户——关着的,锁着的,她每天检查三遍。又看门口——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影子。
"开玩笑的。"第二条消息追过来。
她应该把手机扔出去。这太诡异了,太巧合了,太像上一世那些陷阱的开头——秦娇也是先递来一颗糖,再把她推进厕所隔间。但莫于清发现自己正在打字:"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没吃饭,所以一起去吃个饭。”
她收了刀,胡乱套了件外套,下楼时,纪柯铭的车就停在楼下,车窗摇下,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没多问,只是递了杯温的热饮。
晚饭吃得很安静,纪柯铭挑了她爱吃的菜,默默往她碗里夹。
纪柯铭总觉得她今天不对劲心情好像不太好,但是她没说他也就没问,他觉得总得给她们空间。
接下来纪柯铭全程没提她的不对劲,也没说那些让人压抑的话,只是偶尔聊两句无关紧要的琐事,氛围温和得像一层薄纱,暂时遮住了那些刺骨的冰冷。
吃完饭后,他送她到家门口,替她拉开车门,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动作温柔,莫于清也回亲了他,纪柯铭声音也轻:“上去吧,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莫于清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脚步虚浮。推开门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一片昏暗,刚才那点短暂的温暖像潮水般退去,那些嘲讽的话、冰冷的眼神又瞬间涌了上来。
比之前更甚,死死攥住她的心脏。纪柯铭的温柔像一道微弱的光,却抵不过心底漫上来的浓黑,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自己狼狈又不堪,那股想要解脱的念头,终究还是压过了一切。
她又一次走进浴室,打开灯,拿起那把刀,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刀刃划过皮肤的瞬间,尖锐的疼盖过了心底的闷,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瓷砖上,晕开细碎的红。
她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红,脑子渐渐变得昏沉,眼前的光影开始摇晃,最后彻底陷入黑暗,人软软地倒在了浴室的地上,刀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被死寂吞没。
另一边,纪柯铭还在她家楼下,想着她晚饭没吃多少,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吃点水果,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复。
他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又发了几条,依旧石沉大海,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他抓起外套,驱车往她的住处赶,一路上都在加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别出事。
撞开她家的门时,客厅一片漆黑,只有浴室的灯亮着,透着微弱的光。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莫于清躺在冰冷的瓷砖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小臂上的红染透了衣袖,地上也积了一滩刺目的红,那把刀就落在她手边,闪着冰冷的光。
纪柯铭的声音都在抖,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和温热的血,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抱着她。
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打120,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小鱼,你醒醒别睡,莫于清,别睡……”
浴室的灯光惨白,映着他慌乱的脸,怀里的人毫无回应,只有温热的血,还在不断从她的小臂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袖,也染红了这深夜里,最绝望的温柔。
纪柯铭几乎是踉跄着将莫于清打横抱起,她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冰凉的肌肤贴在他怀里,小臂的血还在往他的衣服上渗,黏腻的温热裹着刺骨的冷,攥得他心口发紧。
他不敢碰她的伤口,只能将她的左臂小心托着,大步撞开玄关的门,连鞋都顾不上换,赤着脚踩着冰凉的楼道地砖往楼下冲,喉咙里堵着翻涌的慌,只剩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电梯数字跳得慢,他等不及,转身就往消防通道跑,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得一亮一灭,怀里的人脑袋歪在他肩头,毫无声息,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受不到。
他不敢停,一步跨两级台阶,掌心因为用力抱她而泛白,嘴里一遍遍低喊她的名字,声音发颤,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冲到楼下,他慌手慌脚打开车门,将莫于清轻轻放在副驾,先扯了车上的纸巾死死摁住她的小臂伤口,又手忙脚乱系好她的安全带,自己跌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时方向盘都在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箭一般窜出去。
夜里的路不算堵,可他觉得每一秒都像熬年,沿途的路灯飞速往后退,映着他苍白慌乱的脸,后视镜里副驾的莫于清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他隔几秒就侧头看一眼,手指死死抠着方向盘,指节泛青,连闯了两个红灯,耳边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嘴里不停念着:“莫于清,马上到医院了,别睡,千万别睡。”
他腾出一只手摸她的颈动脉,微弱的跳动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了点,又立刻揪得更紧,怕那点跳动随时会消失。
快到医院时,他提前打了120,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说清位置和情况,声音里的哽咽压都压不住。
车子猛地停在急诊楼门口,他推开车门就喊医生,急诊的护士和医生很快推着平车过来,他小心翼翼将莫于清抱到平车上,手指还舍不得松开她的手腕。
跟着平车往抢救室跑,嘴里反复跟医生说:“她胳膊受伤了,流了很多血,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她。”
护士将他拦在抢救室门外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手上全是她的血,黏腻的,带着淡淡的腥气。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抢救室的门关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墙上,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后怕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