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停在锦园小区门口，靳梵先推开车门，绕到后座半扶半抱地把沈乙搀下来。他的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呼吸里还带着未散的酒气，却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衣角，像怕被丢下似的。
“慢点，小心台阶。”她扶着他的腰，一步步往单元门挪，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好不容易蹭到家门口，靳梵摸出钥匙抖着手开门，指尖都沁出了薄汗。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先扶着沈乙进了屋，才反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夜色与寒意彻底隔绝。
屋里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散落的摆件、歪倒的书架，连窗帘都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她没敢开客厅的大灯，只摸向玄关的壁灯，暖黄的微光瞬间漫开，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又不会晃到沈乙的眼睛。
“先坐会儿。”她半扶半抱地把他安置在沙发上，看着他歪靠在靠垫上，眼皮耷拉着，连坐都坐不稳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向来不擅长照顾人，更何况家里还乱得一塌糊涂，要怎么帮他洗漱，成了眼前最大的难题。犹豫片刻，她还是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沈乙，醒醒，能不能自己去洗个澡？”
他哼哼了两声，脑袋往沙发里埋了埋，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显然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靳梵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自己乱糟糟的家，无奈地扶着额头站起身。罢了，当年他能把烂醉的自己扛回去，今天她就算笨手笨脚，也总得把人照顾好。
她先去卫生间翻出干净的毛巾，又接了盆温水，端到沙发边。拧干毛巾后，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脸颊、脖颈，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沈乙的呼吸平稳了些，偶尔会蹭一下她的手腕，含糊地念着她的名字，却始终没醒。
擦完脸，靳梵又转身走进卧室，想翻找能给他换的衣物，可拉开衣柜一看，全是自己的裙子、衬衫，连件宽松的上衣都找不到。她看着堆在怀里的布料，无奈地叹了口气——总不能让他穿着沾了酒气的西装睡一晚，可眼下也实在没别的办法。
她只能先作罢，转身回到沙发边，半扶半抱地架起沈乙：“先去床上睡，总比沙发舒服些。”
他迷迷糊糊地依着她的力道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她往卧室挪。推开卧室门，她先把他扶到床边坐着，弯腰帮他脱掉沾了泥点的皮鞋，又把他的西装外套轻轻褪下来搭在椅背上。看着他歪倒在床上，她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到他胸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好好睡吧。”她低声说了一句，确认他呼吸平稳后，才轻手轻脚地关掉床头灯，带上门退了出去。
客厅里依旧乱着，她瘫坐在沙发中央，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这七天里她日夜颠倒、食不下咽，今晚又折腾了大半夜，困意竟比往常来得更快。她蜷在沙发里，把薄毯裹在身上，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坐起身，摸出茶几抽屉里藏着的烟盒和打火机——这是她崩溃那几天才碰的东西，此刻倒成了唯一能让她平静下来的慰藉。指尖轻弹，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里亮起，她走到窗边，缓缓拉开一小片窗帘，看着楼下寂静的街道，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风裹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些心头的烦躁。她没去想那些糟心事，只盯着楼下零星的路灯，等着困意重新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根烟燃尽，烫得她指尖一疼。她捻灭烟蒂，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沙发。困意终于席卷而来，她蜷在薄毯里，听着卧室里平稳的呼吸声，这一次，没有杂念，没有烦躁，只有满室安稳的暖意，陪着她慢慢沉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靳梵是被厨房传来的轻响惊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鼻尖先撞上了干净的被套香气——不是她熟悉的味道，连身下的床都软得陌生。她愣了两秒，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竟躺在卧室的床上，窗帘被拉开了小半，晨光顺着缝隙漏进来，落在枕边。
她摸下床，趿着拖鞋往外走，刚推开卧室门，就愣在了原地。
客厅里的狼藉不见了，歪倒的书架被扶得整整齐齐，散落的摆件归回原位，连地板都擦得发亮。厨房的方向飘来淡淡的粥香，她顺着声音走过去，刚站定在客厅中央，沈乙就端着两个白瓷碗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穿着昨天那身西装，只是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松弛感。看见她时，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醒了？”
靳梵愣在原地，看着眼前整洁的客厅和他从容的模样，一时没回过神：“你……醒得这么快？”
沈乙把碗放在餐桌上，笑着抬眼：“习惯了，平时在家都是早睡早起，这点酒早就散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卧室的方向，语气自然：“昨天谢谢你，床单我已经换了新的，你原来的那套在洗衣机里，等下晾起来就行。”
靳梵点点头，声音还有刚睡醒的沙哑：“噢……好的。”
她没再多说，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沈乙看着她垂眸喝粥的模样，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也在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缓缓开口：“这几天……状态好点了吗？”
靳梵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点了点头：“嗯，好多了，再缓两天，应该就能回公司了。”
“不急，”沈乙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公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靳梵“嗯”了一声，低头又舀了一勺粥，忽然想起昨夜他醉得依赖的模样，心里的好奇压不住，还是开口问道：“说起来……你昨天怎么喝那么多酒？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没见你醉成那样过。”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平时不是最克制的吗？”
沈乙的指尖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垂了下去，声音淡得像一层薄纱：“没什么，一点私事。”
“私事？”靳梵放下勺子，直视着他，“你眼底的青黑都快盖过我了，这叫没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面上的热气都慢慢散了，才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是我弟弟沈戈的事。”
靳梵愣了一下，她见过沈戈几次，那个总是跟在沈乙身后、眉眼张扬的少年，“他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闯祸，”沈乙的眼神暗了下去，指尖紧紧攥着桌沿，“前几天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车祸？”靳梵的声音瞬间提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急切，“严重吗？人有没有事？”
“人保住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只是……腿神经受损，以后站起来的可能性很小，大概率要靠轮椅了。”
靳梵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撞在瓷碗上，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还叫没事？沈乙，这是一辈子的事啊！那虞媳呢？她不是和沈戈在一起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也在医院，还没醒。”沈乙的声音压得更低，“医生说沈戈的腿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国内的技术有限，我们打算等沈戈醒了就送出国，但现在……两个人都还在重症监护室。”
“什么时候的事？”靳梵的声音都在发颤。
“就是你去做那次采访的前一天。”沈乙抬眼看向她，“盘山公路，发生意外，车翻下了悬崖。”
“盘山公路？”靳梵的呼吸猛地一滞，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那是临崖的路段啊……他们从那么高的地方翻下去，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
她看着沈乙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忽然就懂了他昨夜的醉态——那个永远从容克制的男人，原来也会因为至亲的变故，溃不成军。
靳梵的指尖微微蜷起，心里漫上一阵愧疚，早知道会牵扯出这么沉重的事，她就不该多问。但话已出口，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涩意，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别太担心，会没事的。”
沈乙摇了摇头，指尖松开桌沿，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我没事。”
他迅速转开话题，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催促：“倒是你，赶紧振作起来吧，别总窝在家里。”
靳梵被他逗笑，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眉眼弯起：“行啊，那就一起振作起来。不然等我回公司，你都没力气跟我对接工作，那可就麻烦了。”
沈乙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也跟着笑了，眼底的疲惫散了些，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靳梵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随便抽的，我根本就不会。”
“那也要少抽。”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她笑着应下：“好好好，听你的，以后不碰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刚才还沉在心底的沉重与愧疚，都被这几句轻松的对话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