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组帮人出头这件事，温清水之前不是没做过。
但剧组就是一个小团体，你站出来打破了规则，那么下一个被孤立的就是你。
她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一个初入社会的女孩因为身为“女性”，就这样被恶意攻击，她实在看不下去。
温清水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抬起泪眼看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看向老张，声音平静，“张老师，小事而已，别太计较。”
老张看见是她，表情僵了一下。
编剧在剧组地位不高，但温清水毕竟挂着“编剧”的名头，王导偶尔还会找她商量事。
“温编，”他语气软了些，但还撑着面子，“这不是小事，这是规矩。你看她，还来那个。”
他没说下去，好像月经两个字真的是什么污秽的字眼。
“我知道。”温清水打断他，视线扫过了那个开工箱。
那上面落了一层灰尘，甚至还有一个很大的鞋印。
“但规矩是规矩，不是法律。就算触犯了，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无伤大雅？”老张瞪大眼睛，“她身上不干净！坐开工箱，剧组要倒大霉的！”
“不干净？”温清水轻轻重复这个词，视线转向他，“那您满身烟味坐在箱子上抽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烟味有多难闻？”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没想到这个小编剧这么敢说。
剧组里禁烟是明文规定，可大部分的人都心照不宣地装作不知道，中场休息的时候躲到后面抽，一颗接着一颗。
老张的脸涨红了，“我、我抽个烟怎么了？男人压力大还不能抽根烟了？！”
他把话题拔高，视线扫过面前几个一起抽烟的“伙伴”，急着拉人站队。
温清水不想纠缠，只解释着。
“剧组最近有易燃道具，明文规定禁止吸烟。您贵人多忘事，我也好心提醒你。”
一个编剧，一个场务，能到导演面前说话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几个总是抽烟的男人别开了目光，无声地拒绝了老张。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
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让开路。
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晏明泽仰着头，看了眼泪迹未干的女生，又看了看老张，做了个夸张的干呕动作。
“昨天就闻到烟味了，”他的声音虽然稚嫩，但咬字清楚，“特别难闻。”
老张的唇瑟缩了一下，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可抽烟的事情是事实。
更何况，晏家的孙子，投资方的小少爷。
他得罪不起。
“我、我以后注意……”老张讪讪地说完，灰溜溜地走了，背影有些狼狈。
晏明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踮脚递给女孩，“姐姐，别哭了。”
女孩接过，小声说谢谢。
晏明泽这才转头看温清水，上下打量她一眼，像在评估什么。
“你剧本写得一般，”他点点头，“但人还挺好。”
欲扬先抑，温清水没想到这小孩还挺懂说话的艺术。
她无奈地笑了，“谢谢夸奖。”
事情很快传开。
但像所有八卦一样，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最后大家讨论的不是女孩坐了开工箱，而是满身烟味的老张被晏小少爷嫌弃。
下午场务组就来了通知，把老张调去后勤管仓库了。
女孩的处境没变好，但也没变坏。
只是最后离开时，她远远地看了温清水一眼，轻轻点头表示感谢。
下午拍的是雪景戏。
剧组在影视基地最北边的棚区搭了内景，人造雪铺了厚厚一层，鼓风机吹着泡沫屑，像真的在下雪。
这场戏很简单，男女主在雪地里重逢，几个分镜。
男主看着女主在雪地里卖手工艺术品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温柔的眷恋。
很简单的一场戏，谈不上什么难度。
可江琛今天状态欠佳，NG了很多次，只会站在雪地里，挺直身体，眼神发木。
经纪人刘姐匆匆带着助理拿了好几袋奶茶赔礼。
可是这次王海平紧皱的眉头没有舒展。
前面的重头戏删减了太多，眼下就剩下最后重逢的高光，如果连这部分就演不好，后面宣发连转场都剪不出来。
刘姐赔着笑，“导演，我们家江琛确实演不来这种内敛的戏，要不剧本再改改？”
王海平没说话，视线转到了身旁看剧本的温清水身上。
刘姐混迹娱乐圈多年，自然是人精，转身就把一杯温热的热可可递在那位编剧面前。
温清水后知后觉自己成为这场漩涡的中心。
“谢谢。”她伸手接过纸杯，随手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小温才是编剧，毕竟是出过爆款剧的人，这部分剧情也是她精心打磨的。”王海平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却别有深意。
温清水懂他的意思，做编剧这么久，她明白大家体面下的真实目的。
“这部分是剧情的高光，我觉得还是保留更好。”她温声解释。
“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合作过两次，我和小温都有默契了。”王海平笑着打哈哈。
刘姐本来还打算再说什么，只是既然导演发话了，她不好再出声。
拍摄继续，表演指导的人员上场，把剧情掰开了讲给江琛。
冬天的外景戏，等了一会儿大家都开始跺脚。
那边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一切准备就绪，一个娇柔的声音出声打断。
王海平的视线扫过去，是主演夏薇。
“导演啊，这冬天真是冻死了，反正是背景板，让替身上来呗。我明天还有红毯，可不想感冒。”夏薇娇嗔。
王海平觉得头疼，示意助理去找替身过来。
“抱歉导演，替身昨天发烧了，现在还在医院。”助理低着头道歉。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男主的问题解决了，眼下女主又撅着嘴表示不满。
戏肯定要拍下去，只是看谁先让步罢了。
“欸，”夏薇的眼神一亮，“我看咱们温编和我身材差不多，就一个背影戏，要不就委屈温编上来？”
大家的视线火速聚集在温清水身上。
“确实，温编身材好，又瘦，演这部分完全没问题。”刘姐接了话。
“正好是温编的剧本，说不定有了她的配合，林琛很快就入戏了。”夏薇笑着调侃。
可这笑容在温清水眼里却很刺眼。
她想现在扔下剧本走人，可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拍了一下午的戏，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脸上是茫然的疲惫。
这场戏准备了很久，沉没成本太高，今天必须拍完。
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下山了，她只能接受。
“好，那我去试衣间换衣服。”她听到自己妥协的声音。
“温编就是好说话，有你真是我们剧组的福气。”刘姐笑着接过林薇递过来的外套，转手又交到温清水手里。
大概是表演指导发挥了作用，在NG后的第四次，林琛的眼神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王海平如释重负地喊了“过。”
京北的冬天干冷，在外面站了半小时，穿着时髦却单薄的大衣，温清水的指尖被冻得通红。
造型师蔡妍递过来一个暖宝宝，告诉她暖暖手。
“温编，”王海平走过来，“一会儿要拍夜场戏，那边有副编看着，你就在这儿改剧本吧，安静。”
刚才那场闹剧，王海平也有愧疚，于是罕见地给了她休息时间。
温清水点头同意。
人都走光了，棚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鼓风机停了，人造雪不再飞舞，静静铺在地上，看上去像一层廉价的糖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韩聿的消息，他说自己明天回国。
温清水想了一下明天的行程，问了他航班时间，打算明天去机场接他。
韩聿很快回复了信息：真的来接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小猫哭泣表情包）。
温清水浅浅笑着，韩聿比自己小两岁，偶尔带着点天真的幼稚。
很可爱，她回复：知道了，明天一天都陪你。
她从包里拿出那几本《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剧本分析，摊在桌上。
最近有个儿童剧项目在找导演，她想试试。
看了没几页，门帘动了一下。
有个小孩探头，确定了影棚里的人是温清水，晏明泽钻了进来。
他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温清水桌上的那几本书上。
“你在干什么？”他眼神里都是好奇。
“看剧本，喜羊羊与灰太狼，很好的动画片。”温清水回答。
他走过来，踮脚看了眼封面，撇撇嘴，“幼稚。”
但他没走，拉了旁边的椅子过来，爬上去坐下，拿起一本翻起来。
棚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温清水继续改她的剧本。
她改掉一段哭戏，又改掉一段崩溃戏，把所有的激烈都磨平，磨成适合演员的安全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转头看，晏明泽趴在了桌上，睡着了。
他的小手还压着那本《喜羊羊与灰太狼》，脸颊肉挤出来一点，睫毛长长地覆着。
温清水放下笔，从椅背上拿了件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她喝了口水，埋头继续改剧本。
最先闻到的是烟味。
不是香烟，是某种东西烧焦的味道，混着塑料熔化的刺鼻气味。
温清水抬起头，皱了皱眉。
棚里没有明火，电器也都关了。
她以为是错觉，但味道越来越浓，开始往鼻子里钻。
她起身，看向味道飘来的方向，棚子左侧的隔板缝隙。
有光。
不是灯光，是跳动的，橙红色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她快步走过去，靠近隔板。
热气已经透过来了，烤着脸颊。
她透过缝隙往外看，旁边的棚子烧起来了。
火舌舔着帆布棚顶，浓烟翻滚着往上涌。
隔着薄薄的隔板，她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像无数细小的爆炸。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答案：老张。
原来现世报来的这么快。
她来不及想更多，回头去叫晏明泽，他茫然地四下看，被烟呛得咳嗽。
温清水一把抱起他。
“抱紧我，没事的。”她温声安慰怀里微微发抖的小孩。
她环顾四周，棚子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她进来的那扇门帘。
但现在那边已经完全被火封住了，橙红的火焰在帆布上跳跃，像魔鬼在跳舞。
浓烟越来越密，棚顶开始往下掉火星。
温清水蹲下身，把晏明泽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浸进旁边桶里。
那是剧组用来调人造雪的水，只剩半桶，但够了。
她把湿外套裹在晏明泽头上，又随手扯下一条毛巾，浸湿了捂住口鼻。
“听话，”她看着小男孩的眼睛，一字一句，“趴低，跟着我爬。不要站起来，不要吸气，跟我走。”
晏明泽瞪大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眼里有泪，但没哭出来。
温清水趴下身，膝盖压在已经微微灼热的地面上。
湿布捂在口鼻上，但烟还是无孔不入，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能感觉到晏明泽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小手，在发抖。
快到了。
隔板就在眼前，已经被烤得发烫。
温清水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撞上去，板子裂开一道缝。
新鲜空气涌进来，温清水大口吸气，却吸进更多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
但她顾不上，先一把将晏明泽从破口推了出去。
小男孩滚到外面的空地上，湿外套散开，他趴在地上拼命咳嗽。
温清水正要跟着爬出去，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撕裂声。
她抬头。
棚顶的钢架被烧软了，正带着燃烧的帆布，朝她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