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公交车上和飞机，高铁，地铁，计程车的感觉很不一样，飞机看是俯瞰的地势板块，高铁是旁观的城市边缘，地铁是沉入的封闭隧道，计程车是压缩的后退街道，唯有公交是一种长而精确的市井脉络。
公交是不走捷径的，它按照固定的站点，一站一停，很多时候，还会绕出笨拙又繁冗路程，只为面面俱到，照顾到角角落落的居民。
所以，乘坐公交也是可以最快融入一座城市，了解这里节奏律动的出行方式。
自从升至小学一年级起，由孟颖带着坐了一个星期的公交，记牢民宿和学校的路线后，杨飞意便不再要家里人接送，每天早中晚上下学，背着书包和同学在车里嬉闹。
到了高中，杨飞意几乎可以背下每路公交的站点图，早晚班时间，还和一些常坐路线的师傅相熟，三不五时地坐在前门边的座位，和他们侃侃而谈。
“这个位置的视野很不一样。”杨飞意拉着纪往的手上车，和他坐在靠着前门的两个空位上。
这个位置近似于小汽车的副驾驶，视野却比小汽车副驾驶开阔。
十八路环绕南项岛翻新的老城区边缘，是客流量最少的一条路线，这条路上上下下年迈的老人占半，所以，司机们开车多以平稳为主。
纪往坐得离门口更近，侧身，朝巨大的车前窗外看去，霎时间，整条街道的风光尽收眼底。
刚过九点，太阳升起，两侧的树荫像散漫的帷幕，将城市最真实最鲜亮的模样在车窗前铺展开来。
这是纪往第一次坐这个位置，从前在海原，他一般都是习惯性地朝车后方去，有空位就坐，没空位就站，靠窗就望着窗外，不靠窗，就低着头，避免和任何人对视。
“嗯。”确实很不一样。
纪往新奇地左右环顾，很喜欢这种和杨飞意无声没入城市的感觉，虽然他对这一带一无所知，但有杨飞意陪着，想去哪里都可以。
公交驶过一段路，后方的一些乘客陆续下车，车里只剩纪往和杨飞意。
司机趁着红灯间隙，回过头，笑着和杨飞意打招呼，“你这小子，怎么想起来坐我的车了？自己的车呢？”
杨飞意笑笑，牵着纪往的手，举起来晃了晃，一本正经地答道：“带纪往同学一起坐车去上学，就跟小时候一样，终点站，尚德一小。”
司机似懂非懂，把杨飞意的话当说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和纪往点头示意后，又笑着看向杨飞意，兴致勃勃地邀请他们，“小猴崽子，那别坐着啦，来前面这边啊，你上学的时候，不是一到车里没人，就到这边站着么。”
“好啊。”
这话正中杨飞意下怀，他眉毛扬得高高的，调皮地拉着纪往走到副驾驶的空留区域，和他肩并肩地蹲在操作台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看向车前方。
公交车副驾驶没有设置座位，单单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个扶杆，这里一般满载的时候，才会允许有人进入。
杨飞意小时候也会这样趁着车里没人，和司机撒娇，讨得能和小伙伴们在这里站一会儿的特权。
那时他还不高，站在这个位置刚刚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几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列成一排，左边有零食店，就齐刷刷地看向左边，右边有玩具店，就齐刷刷地看向右边。
如今，长大了，身量高了，蹲在这里还要缩着脖子，才勉强隐蔽起来。
不过，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视野无拘无束，开阔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处车内，有时还会有一种跳出车内束缚，凌空前行的错觉。
纪往只是蹲了一会儿，便体会到杨飞意小时候的乐趣，乐此不疲地左顾右盼。
到了有摄像头的位置，司机和从前一样，默契地咳嗽两声，示意杨飞意躲起来。
杨飞意得到信号，立马偷笑着把手按在纪往的头顶上，和他像两个看到锤子的地鼠一样，钻到车窗以下的位置。
等过了路摄，司机会再咳嗽一声，杨飞意和纪往又钻了上来。
来来回回，好玩的不得了，到了最末两站，纪往都有点舍不得下车了。
好在一路天公作美，没再有其他乘客上下，等司机稳稳地停好车，杨飞意道过谢后，牵着纪往下车。
到了尚德一小校门口，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守在校门两边，看到纪往和杨飞意两人视线平平地掠过，显然觉得他们没有要开门的必要。
隔着一座小喷泉，保安亭后面的升旗台上，红旗迎风飞舞，郎朗的读书声从远处的教学楼中传出来。
纪往捏了捏杨飞意的手，用眼神询问他，“要进去吗？”
杨飞意笑笑，对纪往神秘地张张嘴，无声说：“跟我走。”
说着，杨飞意握紧纪往的手朝右侧围栏边的小路一路狂奔，这条路的尽头有个小公园，里面有一些儿童设施和保健器材，供平时接送孩子的家长休憩，围绕着这个小公园，周围是琳琅满目的玩具商店和小卖铺。
这块区域不算大，有点像个迷你街角，连带着店铺也小小的，里面有什么在门口便一览无余，但就是这么小小的地方，却是很多小朋友的快乐天堂。
杨飞意和纪往去到一家正在编手链的老板店里，挑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玩具，还选了四个盲盒礼包，里面拆出来是一堆花花绿绿的橡皮和贴纸。
选好东西，杨飞意怂恿纪往去付钱，纪往没办法，硬着头皮，提着巴掌大的小篮子，去到柜台。
“老板，多少钱？”
纪往尴尬得要命，本来他这个年纪来这种店里就已经够违和了，还没脸没皮地拿了这么多。
老板一边撕塑料袋，一边用手指在各种东西上点，“四块，七块，十二块五，十七块五，二十一，再加七，一共二十八。”
纪往有些惊讶，这么多东西，才二十几块钱。
“买这么多啊。”老板算完钱，腾出功夫，调侃纪往，“给家里小孩的？”
纪往心虚地瞄了一眼杨飞意，随后低下头，“嗯，是。”
杨飞意听完一脸坏笑走过来，又把一个绿色的盒子，放到小篮子里，“还有这个魔法泡泡水，我一会儿教你这个怎么玩。”
老板听过杨飞意的话，一头雾水，又不好多说什么，笑呵呵地把塑料袋递给纪往，指了指墙上的收款码，“这个四块，一共三十二。”
付完钱，杨飞意又带着纪往去到一家小卖铺，买了一堆包装很小巧的零食，一条五包十包的，这些纪往也没怎么见过，只觉得有些颜色甚至比玩具还要鲜艳。
一共消费了五十二块，提着满满两包吃的玩的，杨飞意和纪往躲进小公园的儿童滑梯下方乘凉。
杨飞意撕开一袋紫色的北京烤鸭脆片，递给纪往，又把剩下的九包戴在脖子上，然后一脸兴奋地拆开最后买的那瓶魔法泡泡水。
“这个泡泡水很不一样。”
杨飞意随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眉飞色舞地介绍这泡泡水，样子简直和刚放学从小卖铺里买了心仪玩具和搭伴回家的小朋友分享的小学生如出一辙。
“我吹给你看，它跟泡泡胶差不多，泡泡胶你玩过没？”
纪往摇摇头，“没。”
“没事。”和杨飞意猜想的一样，所以他也买了泡泡胶，“袋子里有，一会儿再玩那个。”
说完，杨飞意拧开盖子，把数字‘8’形状的泡泡棒放到嘴边，缓缓地吹了一口气，一排圆鼓鼓的透明泡泡挨个跑出来。
杨飞意赶忙张开手掌，靠近那些泡泡飞速地扇了十几秒，很快，他张开虎口，像变戏法一样，将其中一个泡泡捏在手里。
纪往顿时张大嘴巴，呆头呆脑地看了看杨飞意，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泡泡。
“它怎么不破？”
杨飞意等的就是纪往这一刻的反应，弯着眼睛笑笑，把泡泡拿到纪往手边，“你摸摸看。”
纪往伸手，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发现这泡泡很奇怪，不是那种水质地的，反而像一层软软的薄膜。
“里面有一些高分子聚合物。”杨飞意解释道：“所以不容易破，我小时候最喜欢玩这个，你要不要也试试？”
纪往点点头，杨飞意把泡泡水递给他，他学着杨飞意的操作，先吹一些泡泡，再用手扇，很快就得到了十几个，他捏了两个，软软弹弹的，大号的气泡膜。
见纪往玩得开心，杨飞意顺手拆了一包五彩的橡皮糖绳，递到他嘴边。
纪往咬了一口，刚嚼两下，五官皱在一起，很明显是吃不惯。
杨飞意被纪往的样子可爱到，开怀大笑，摊开掌心放在纪往的唇边，让他吐出来。
纪往不想弄脏杨飞意的手，试着咽下去，可惜失败了，最终还是吐了出来。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人，盘坐在滑梯下面一米多高的阴凉地上，从结霜的圣诞树，指尖陀螺，玩到纸房子，海豚圈，从酸梅棒棒糖，唐僧肉，吃到橘子喷雾，倒霉果实。
直到十一点四十的放学铃响起，公园陆陆续续来了一些放学的小朋友，杨飞意才慢悠悠地收拾好手边的包装袋，把纪往从地上拉起来，笑说：“放学喽，回家吃饭。”
回家的路上，纪往和杨飞意还有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小朋友挤在后车门口。
小孩子们活力满满，上了车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活脱脱一笼子交头接耳的小鸭子，天真可爱，又热闹得不行。
纪往混在其中，看着他们脸上一个个生动的表情，真的有种做回小朋友的感觉，甚至比那时更好，因为他比这些小朋友更懂得这段时光的宝贵。
杨飞意带纪往回到他在市区的家，打开门，围着围裙的杨冶明在玄关迎接。
“回来啦，热不热，赶紧进屋喝口水。”杨冶明说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草绿色的拖鞋，放到纪往脚边，温声说道：“上午给你买的，屋里还有一些之前准备的日用品。”
纪往见到杨冶明的感觉，和见到葛丽梅时差不多，既抱歉又难堪，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故意隐瞒后被拆穿，错上加错，僵直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杨冶明看穿纪往的窘迫，也明白他此刻的心情，毫不介意地揽住他的肩膀，笑着催促：“傻孩子，快穿上，进来吃饭，下午不是还要出去么。”
饭桌上，杨冶明不停给纪往夹菜，很捧场地问他上午和杨飞意去哪玩了。
杨冶明从葛丽梅那里听说了纪往的事，两个晚上没睡好，东拼西凑得了今天一天的空闲时间，来陪他和杨飞意，他是真心喜欢纪往这孩子，也真心心疼他。
吃过饭，杨飞意在厨房洗碗，杨冶明把睡衣拿给纪往，和杨飞意是同款的，只是颜色不同。
“已经洗过了，快去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纪往接过衣服，在杨冶明的注视下，去到卫生间换上，出来后，笨呆呆地转了一圈，给杨冶明看。
杨冶明用一种欣慰又满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后抬手帮纪往整理了一下衣领，笑着赞道：“很好看，你皮肤白适合送绿色。”
杨冶明的语气和态度如沐春风，纪往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对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亲切没有招架之力，沉溺其中的同时，心里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
深思良久，纪往才终于明白，杨冶明身上这股包容和温暖是什么。
原来，这就是父爱。
原来，杨飞意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孟颖这样的妈妈，杨冶明这样的爸爸，美好得像是梦一样的和睦家庭。
纪往不禁想到纪常恒，想到张特莉，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浸湿眼眶，他尴尬地擦了擦，和杨冶明解释道：“对不起，您送我的相机，我没收好，坏了。”
杨冶明垂眸叹了口气，随后轻轻地抱住纪往，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小往，不用道歉，谁都会生病，也都会遇到麻烦，这并不需要道歉。”
纪往的眼泪越擦越多，直到躺在床上还是停不下来，他没办法自主的控制情绪，平时除了吃药，就是自残。
可如今在杨飞意的家里，这样幸福的地方，纪往不想弄脏这里。
过了一会儿，纪往听到脚步声靠近，是杨飞意进来了。
纪往转过头，红着一双眼看他，只见杨飞意一手端着一杯蜂蜜水，一手拿着他的药。
“吃完药，好好睡一觉。”
纪往惊讶地睁大眼，原来杨飞意一直随身带着他的药。
吃过药，纪往在杨飞意的怀里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醒了以后，他们又去了杨飞意小时候常去的一家游泳馆，玩到晚上回来，葛丽梅给他们做晚饭。
之后的几天，纪往也都像今天这样，和杨飞意似是回到童年一般，刻意不去谈张特莉，也不去想以后，只是无忧无虑地感受童真的乐趣。
也是这些天，纪往终于有机会，试着重新长大一次。
逃离了纪常恒和张特莉提供给他的人生框架，幼小的灵魂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慢慢舒展，延伸，和真正属于他的世界建立链接。
这样平淡温馨，像水一样波澜不惊的生活，给了让他生命缓缓流淌的力量。
纪往在储蓄爱，也在积聚力量，他在筹备一个可以一鼓作气抓住藤蔓，从过往荆棘里逃出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