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小岛情笺 > 第47章 第47章 最后的电话

第47章 第47章 最后的电话

七月的最后一天,纪往在早晨还没睡醒时,朦朦胧胧地听到杨飞意接电话的声音。

“她有说什么吗?”

杨飞意压低声音,但房间安静,纪往还是能听清。

“好,我知道了。”

很快,杨飞意挂断电话,卫生间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我还没跟他说。”

杨飞意的这通电话在水声中模糊不清,纪往慢慢张开眼,将注意力集中。

“嗯,等他知道,我会转达你的话。”

纪往坐起来,缓了缓神,等杨飞意洗漱完,下床走到卫生间门口。

轻敲了两下门,纪往开门进去。

杨飞意正在擦脸,看到他笑笑,“睡醒啦,饿不饿,早上爸买了荷叶鸡,还有酒酿。”

纪往摇摇头,视线落到洗漱台上的手机上,短暂地停顿后,问杨飞意:“是…医院那边打的电话吗?”

杨飞意不知道纪往听到多少,不置可否,只说:“是你的辅导员江英杰,还没跟你说邱耀洋的事,我和大展去北津找到他,让他录了一个承认当初诬陷你的视频,还让他以个人的名义在你们学校所有的群里发了坦白视频和道歉公告。

你的辅导员很关心你,我和大展去北津见到他,表明来意后,他很积极地帮我们约见了邱耀洋,邱耀洋在群里发消息后,他也在各个群里帮你正名。他打电话来,是想有机会希望跟你通个电话,因为他觉得当时是他武断地把事情引到了一个误区,才导致你被这么误会,他很自责,想跟你好好道个歉。”

纪往没接话,心里在想别的事,垂眸点点头。

杨飞意捏了捏他的脸,把手机递给他,“江英杰把我拉到你们学校群里了,你想看看大家的评论吗?”

纪往抬头,在杨飞意鼓舞的眼神中接过手机,点进一个未读消息三百多的群里,一条群公告弹出来。

纪往点了一下,对话框跳到邱耀洋的视频上,视频封面,邱耀洋一张惨白的脸和飘忽惊惧的视线,格外醒目。

纪往选择性忽略,滑到下面,是邱耀洋的道歉公告。

简单地读了一遍,纪往又往下滑了滑,映入眼帘的是江英杰那天谈话后的额证词和补充,详细说明了他的病情以及服药后没有意识可能对邱耀洋做出任何出格行为。

让纪往惊讶的是,江英杰的消息后,紧跟着是那天另一个在场人,也就是他的室友李宏的解释和道歉。

李宏他为自己当时没有充分明辨事实真相,轻率听取邱耀洋的一面之词,浅薄的正义感作祟一时怒上心头,让纪往蒙受不白之冤而自责和懊悔,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群消息。

纪往面无表情地一一看完这些,把手机还给杨飞意。

杨飞意盯着手机,没接,问:“不想看看视频吗?”

纪往摇摇头,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邱耀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杨飞意尊重纪往的决定,接过手机,和他一起把这件事从心底里彻底揭过,笑着催促道:“快洗漱吧,小心饭凉了。”

纪往点点头,拿起挤好牙膏的牙刷,放进嘴巴里,杨飞意站在他旁边,递过水杯后,又去把烘干机的衣服拿出来整理。

纪往站在镜子前,目光始终追随着在镜子里安静忙碌的杨飞意,可能是还没睡醒,他竟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已经发生很多年了,他又想到之前在民宿住的时候,每天早上会偷偷到阳台看杨飞意和豆子玩飞盘。

原来,那时候也是因为这样才会不由自主地想看他。

纪往自顾自地笑笑,洗过脸,帮杨飞意一起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橱里。

要去客厅吃饭的时候,纪往忽然脚步慢下来,手在杨飞意的掌心里动了动,说道:“飞意,晚上我们还去那家沙滩酒吧听歌吧。”

纪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风一样,完全没有半分要做出重大决定时的沉重和踟蹰,彷佛只是一时兴起的提议。

杨飞意笑着点头,无有不依,“好啊。”

纪往望着杨飞意温柔又浸着爱意的眼睛,也笑了,发自内心开心,又说:“我想去那边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杨飞意听到这话,嘴角的笑容一滞,他知道纪往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个决定对纪往来说是多么的不容易。

“好。”杨飞意攥紧纪往的手,沉沉地吸了一口气,重新舒展笑容,拉开门,说道:“那我们早点去,找个你喜欢的位置。”

沙滩酒吧在一个繁华的港口附近,是来南项旅游的必打卡地点,尤其到了晚上,燥热褪去,夜晚汇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纪往前两天和杨飞意来过这边一次,当晚后半场是一位从大学里退休的音乐剧老师在这边唱,他很喜欢。

纪往还记得那位老师的音色,深沉却不沧桑,大气又不悬浮于技巧,声音极具穿透力,像一轮在连绵阴雨后,气定神闲破开云层的骄阳。

赶到酒吧,刚过七点,天将黑为黑,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吧台的调酒师正在面带笑容地摆列杯器。

店里有室内和室外两处座位区域,室内离舞台近一些,灯光氛围也好些,但活动也局限一些,室外则是一片被栅栏围起来的沙滩,配备相应的原木桌凳,离音源远一些,听感自然不如室内,但相对自由。

纪往选了靠近栅栏的位置,和杨飞意坐下,点了两杯酒精浓度很低很低的鸡尾酒。

夜幕落下,帷幕升起,前半场是一个年轻的歌手在唱,声音带着灵动的朝气,还有一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技巧点缀,引得客人们争相欢呼。

纪往坐在台下一言不发地听着,也不喝酒,目光像故障的机器,卡在舞台的那个角度,一动不动。

大概两个小时过去,年轻的歌手在掌声中鞠躬退场,纪往喜欢的那位退休的音乐剧老师闲庭信步地走上台,握住话筒。

纪往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对方今晚到场,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桌子上的酒杯,还是没有喝,转过头,望着杨飞意,用唇语说了句,“我去打电话。”

杨飞意目送纪往走出栅栏,消瘦的背影和沙滩上的脚印此消彼长。

纪往踩在沙滩上走了一段距离,后来觉得鞋子里的沙子太难受,随意地脱掉鞋子,朝远处倒影着月光的海面走去。

走到离海五六米的时候,纪往停下来,抬头看向夜空,在海风中反复深呼吸,一直到一阵凉意涌上脚背,与此同时,背后的栅栏里传来有一片欢呼声。

他拿起手机,输入张特莉的号码,拨通。

话筒里的嘟声响了四下,张特莉熟悉的声音响起,“喂,谁啊?”

很平静的语气,和张特莉在医院面对医生和病人时一样,边界分明却不又不会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

纪往仔细回忆了一下,从记事起,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张特莉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纪往的心跳开始加速,“是…我。”

张特莉在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随后,马上换上以往颐指气使的语气,“你这几天去哪了?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你要干什么?打算一辈子不见我了是吗?你打定主意,要跟那个老太婆的孙子搞下去了,是吗?!!!你在学校跟男的搞,现在又跟男的搞,你怎么跟你爸……”

纪往艰难地试着为自己辩驳,“我没有,在学校,那是他污蔑我…”

纪往想说明原委,张特莉却又开口:“有区别吗?在别人眼里你不就是搞了吗?”

一句话,像一把刀子割断了纪往的声带。

纪往沉默了,目光呆滞地望着脚边褪去的浪潮,像是没听到张特莉的话一样,机械式地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翻出那个童年里在他心底无数次钻心绞肉的问题。

“妈,你会跟我爸离婚吗?”

“贱种!!!”张特莉几乎是一瞬间暴怒,破口大骂:“有你这种儿子吗?!让自己爸妈离婚,我怎么生了你这种儿子?当初就该掐死你这么个没良心的,我可是为了你才忍气吞声的过这种日子……”

张特莉的话和之前大差不差,纪往不用集中注意力去听,都知道她说了什么。

其实,和张特莉之间的沟通每一次都会掉入这样诡异的圈套中,纪往说了她不敢细想的,她拿出受害者身份做盔甲反驳。

彷佛鬼打墙一般,无论绕多少圈,纪往总会成为一切一切的元凶,导火索,罪魁祸首。

纪往翻来覆去地思考,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活着?

如果是这个的话,他死了张特莉的问题和痛苦就会迎刃而解,消失得无影无踪?幸福会像雨一样从天而降,降临到张特莉身上,让她家庭美满,夫妻恩爱,生活和睦?

明显不可能。

纪往想到杨飞意的话,“那种不好的话,更不要当真,那些都是带着个人情绪和偏见的,都是不公正的,当真了就中了别人的圈套。就像李达峰说我们多管闲事,王锦洁说林柯宇出走了一样,那些话里都藏着他们的私心,当真就会掉进去。”

圈套?

张特莉的吗?

是啊,张特莉难道没有意识到,纪常恒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吗?

纪往想到那些纪常恒和张特莉暴力相向的画面,张特莉的哀嚎和哭泣,愤怒和抓狂,诅咒和恨意……

不,张特莉知道,她一直知道,只是她一直在逃避,因为她一旦承认,她在纪往面前的受害者身份便会不攻自破。

同样的,纪往也一直在逃避,他知道张特莉知道他的无辜和无助,痛苦和愧疚,怨恨和恐惧,可他却也自欺欺人,因为他还是渴望张特莉的爱的。

他还是爱张特莉的。

如果张特莉死去,他会掉眼泪,会后悔,会想要找她,会想念她,会担心她。

可如果纪常恒死去,他不会掉一滴泪,也不会后悔,只会觉得大快人心,咎由自取。

因为,他不爱纪常恒,一点也不。

显然,张特莉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她依然只把纪往的这次失联当做一个一时兴起又自不量力的叛逆反抗,就如同福仔死了的那次跳楼一样。

可她不知道,她以为的纪往的每一次的回心转意,其实,都是他死了一次。

在无边的绝望和无助中,靠着一点点对爱的渴望,重生,而后又在扭曲窒息的恨意中死去。

这次也是,纪往彻彻底底的死了,不同的是,他选择不再渴望张特莉的爱,而是在真正的爱里重生,他不再回心转意。

于是,张特莉也终于失去了最后一次留住纪往的机会。

潮水又涌上了一些,圈住纪往的脚踝,像是一双刺骨的锁链,纪往不自觉地后退到干燥的沙滩上,紧握着电话,在张特莉混乱的辱骂声中,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开口。

“妈,我不会跟你回去了。”纪往几乎是抢着说完的,像是生怕自己错失了这次的勇气,结结巴巴又争分夺秒地说下去,“妈,其实你…也没有很爱我,对吧。所以,你也要接受,我没有办…法很爱你,这很公平,以后我不会要你的爱了,你也别再来要我的。”

纪往停顿了一下,发现自己想错了,也许张特莉也没有想要他的爱,她更想要的是纪往和她一样痛苦。

失败的婚姻,糟糕的伴侣,不想回家的儿子,没勇气离开的家庭,是罩住张特莉的钟形罩,这里充斥痛苦,剥夺了她的自由的同时,却也加固了她的存在。

这是张特莉和这个世界建立链接的方式,她不要拯救,拯救意味着打破,打破意味着暴露。

她不想暴露伤口,她需要这个钟形罩,她以此为铠甲。

所以,任何妄想撼动她受害者身份的人都是敌人,而纪往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之间是永远也没有办法平等沟通的。

即便是哀求,纪往的声音,张特莉也只会充耳不闻。

纪往想到这,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躯体化比潮水还要汹涌地蔓延至全身。

纪往重重地摔在混着海水的沙滩上,耳边是浪潮和张特莉的吼叫,身上黏黏湿湿的,眼神却清澈无比。

今晚的月色很美,是上天的褒奖吗?

在这个七月的最后一天,他没有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杀了自己,而是选择杀死那些寄生在他身上的张特莉的痛苦。

忽然头顶飘来一道磅礴悠扬的歌声,是一首广为流传的英文歌曲,那位退休的老师正在深情地吟唱。

“Hot summer nights, mid-July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The crazy days, city lights

The way you'd play with me like a child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

……”

视野里皎洁的月光一颤,杨飞意惊慌的面庞取而代之,纪往在湿润的泪光中,对他笑笑,心叹道:“I know you wil.”

英文歌曲《Young and Beautiful》。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第47章 最后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