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叶一片片地托起太阳光,形成一个天然的阴翳屏障,小猫们喵喵叫地在草地上等着葛丽梅放猫粮。
纪往靠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前,一边吃饭一边望着被小猫们环绕的葛丽梅。
“它们有些十几岁了。”葛丽梅笑笑,“算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大了,可能是我好久没来了,有些没认出我。”
其中一只抱住葛丽梅脚踝的小黑猫,它看起来对葛丽梅相当熟悉和信任。
“这只是飞意刚上高中的时候捡回来的,刚捡的时候还没睁眼。”葛丽梅给这只小黑猫插了个队,摆了一碗满满的猫粮,“飞意可喜欢它了,那会儿上学有早自习,每天都要在这边吃早饭,就为了多看看它。”
听到杨飞意上学时候的事,纪往本来就慢的吃饭速度,更慢了,勺子送到嘴边,好一会儿没张嘴。
话匣子打开,葛丽梅又继续说道:“飞意高中的时候,可能吃了,每天早自习之前要吃一顿,早自习结束还要再吃一顿,我惦记他长身体在学校吃不惯,每天换着法地做给他做早饭吃。不上学还好,一上学他一天要吃五顿,中午和下午在学校吃,晚上回来,睡觉前还要喊洪满力再做一顿夜宵。
葛丽梅说着,心绪也被带到那个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洪满力他们都吓坏了,没见过这么能吃的,每天晚上不睡觉研究给他做什么,好让他既吃得饱吃得好,又好消化。”
纪往试着想了想杨飞意那时吃饭的画面,也跟着笑了,嘴里的菠萝酸酸甜甜的撬开味蕾,他张嘴,送了一大勺。
葛丽梅看到纪往大口吃饭的样子,欣慰地放下手里的水壶,走过来,和纪往挨着坐下。
“飞意那是时候啊,就跟你这样似的,喜欢吃着饭,听我说话,看我喂猫。”葛丽梅眼神软软地落在纪往手中的饭盒上,“还吃得惯吗?”
纪往用力点头,“很好吃。”
葛丽梅笑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纪往擦嘴。
纪往咬了一下嘴唇,愣着不动,一是不敢惊扰葛丽梅的动作,二是为她这一亲昵的举动所触动。
纪往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把头埋得低低的,好不让葛丽梅看出他快要哭了。
“你喜欢,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吃。”葛丽梅假装没看到纪往掩耳盗铃的动作,默默塞了一张纸巾到他手里,轻声说道:“孩子,你太瘦了,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一定要好好吃饭。人啊,只要胃里有东西,心里也会跟着好受些。”
纪往飞快地攥紧纸巾在眼下蹭了两下,应声,“好。”
“快吃吧。”葛丽梅也不想在纪往吃饭的时候说教,轻轻点过,耐心地陪在纪往身边,给他冷蛋茶。
等纪往吃得差不多,蛋茶温度刚好,温热不烫口。
葛丽梅把碗递到他手中,“不用喝光,喝点润润肠胃就好。”
纪往闷闷地说了句,“谢谢”,埋头喝了大半。
这鸡蛋茶,之前宿醉那晚,也就是杨飞意发现他遗书那晚,第二天早上给他做过,如今,葛丽梅又在他自杀未遂,被张特莉当着所有人踩碎自尊后,给他做。
虽然祖孙俩用料和味道大同小异,但里面的关切和心意却如出一辙。
纪往喝过,胃里心里都暖暖的,捧着汤碗不撒手。
葛丽梅看出纪往不自在,话到嘴边,斟酌再斟酌后,试着开口:“早上我给医院那边的看护打过电话了,她说会好好照顾你妈妈,你放心吧。”
纪往盯着地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把话说完,葛丽梅暗暗松了一口气,默默和纪往坐得更近了一些,坦诚地说道:“一直很想见你一面,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见到的,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妈妈会这么生气,想来,你和飞意的事还是由你说比较合适,是我欠考虑了。”
纪往不可置信地看向葛丽梅,没想到她会对自己道歉,要说对不起,他对葛丽梅说一万句都不为过。
纪往握着碗的手哆嗦了一下,他摇摇头,沙哑又苍白地回道:“不…用说…对不起。”
葛丽梅自然地接过纪往手里的碗,放到地上,用两个掌心含住他冰冷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着,“孩子,要说对不起的,不止我,还有你家的大人,你爸爸,你妈妈,他们都该要对你说声对不起。”
温热得有些发烫的温度从手心传到手臂,纪往的手臂僵硬,身体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触觉和听觉,连呼吸也变得时有时无。
葛丽梅心疼的眼神,落在纪往还有些肿的脸颊上,温声慰藉道:“孩子,别自责,你没做错什么,对我,对飞意,对你妈妈,你都没有错。我不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妈妈经历了什么,但我想说,你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纪往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草坪上,他想到张特莉无数次面对纪常恒出轨的崩溃和疯狂,她是那么痛不欲生,可要是…
“纪往。”葛丽梅替纪往擦掉眼泪,加重语气,再次强调了一遍,“你没错,孩子,这世上,没有一个父母的痛苦是根源于孩子的,你父母的痛苦,根源于他们的选择,和你的存在没有任何关系。”
纪往想不明白,如果没有他,张特莉会和纪常恒离婚,她会拥有一个平凡正常的家庭,成为另一个孩子的妈妈,一个健康懂事的孩子的好妈妈。
“纪往。”葛丽梅握紧纪往的手,让他看着自己,“你要明白,你是你父母的的孩子,你的身份是孩子,不是他们的父母。也正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们理应给予你的爱,比你回馈给他们的多。
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就像一条河流的上下游,上游给予水,下游才能收到水,上游给的多,下游才能收得多,而且上游的水要永远多于下游,下游的水也永远无需计量如何回流到上游,这样河水才能生生不息。
孩子,爱就像这河里的水,父母爱孩子,是希望孩子能有爱,用这些爱来滋养自身,而不是将河水倒灌,反哺上游。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可你就在试图这么做。”
纪往的思绪被葛丽梅牵引,脑海里混乱又模糊,眼泪却清晰地连成线。
“别难过,孩子。”葛丽梅红着眼,抬手把纪往下巴上的泪珠擦掉,“每条河都有自己的命运走势,有些河水清澈宽阔,有些河水浑浊狭窄,这是没得选的,你能做的就是允许河水经过。
作为孩子,你可以帮忙发分担你父母的艰辛,繁忙,庸碌,平凡,拮据……这些都可以,但唯独有一样不能分担,那就是他们的痛苦。
痛苦就像河道里的泥沙,是你绝对消化不了的,你承接它们,它们就会一层层的叠加,积压,最终毁掉你人生的河床。
孩子,你得活啊,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纪往泪眼婆娑,像一个被打碎了的陶瓷器具,有很多双手正在无形中努力地拼凑他。
好在,只要心明晰,眼泪总是会干,伤口也总会愈合。
“孩子,想想,你又得到了多少爱呢。”
葛丽梅摸了摸纪往的脸颊,把他扶到自己肩膀上,靠着,好长时间没说话,等待他情绪平息。
过了一会儿,有几只猫跑到纪往脚边的草丛里打闹,葛丽梅想到了什么,很怀念地笑了一声,又开口:“飞意没跟你说过吧。”
许是,想说的都说了,葛丽梅语气轻快了不少,这会儿似是在讲什么趣事,和纪往娓娓道来。
“我还有个女儿在国外,她啊年轻的时候遇人不淑,和他不成器的丈夫经常吵架,她女儿从小就在不和睦的家庭里战战兢兢。直到有一天,飞意放学,发现她妹妹在窗边躲着,一边哭,一边偷听他父母吵架,飞意就生气了,刚十岁的年纪,跑到我女儿和他前夫面前痛斥他们,说他们是不及格的父母,她妹妹是个一百分的孩子。”
纪往枕在葛丽梅的肩膀上,什么都不去想,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葛丽梅身上潺潺流淌出来的爱意。
“我女儿听完啊,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和她丈夫离婚了。”葛丽梅说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为女儿的这决定欣慰和痛快,“从那以后,她妹妹很少哭了,只是不喜欢出门,飞意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趁大人不在家的时候,问她妹妹。
我那小孙女说,学校里有些家长不让自家的孩子跟她接触,说她父母离婚了,觉得她心理发展不健全,怕影响自己家的孩子。我小孙女心思重,听到同学这么说,不敢和别的同学来往。”
正巧,有一只白色的蝴蝶绕着草丛里的小花飞舞,引得一群小猫争相追逐,其中有一只橘猫追到院墙角小路深处的拱形小门前,好奇地嗅了嗅,然后竖起前爪,在木门上自在地磨爪子。
葛丽梅笑着指了指那个小门,“飞意听完难过得不行,把这事跟我和他爸妈说了,在圣诞节的时候,让他们在这里开了个小门。
飞意哄他妹妹说,大人在家里吵完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出了门该怎样怎样,孩子却不行,那因为孩子走错了门。孩子走了大人的大门,就要受大人目光的监视。而这个门是专门给孩子用的,从这个圣诞老人做的带魔法的小门走出去,就不用怕大人的目光了。
那天以后,飞意就每天陪他妹妹从这个小门出去交朋友,两个人每次回来都成群结队,和一堆孩子们在这里吃冰,逗猫,跳绳,捉迷藏,玩得特别开心。慢慢的,我小孙女性格也开朗起来,在学校里特别受欢迎,一直到高中以后,她去美国读书了,我女儿惦记她,陪着一起去了。”
纪往盯着那个陈旧的木门,沉思了良久,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杨飞意十岁起就明白的事。
“这个门荒废了好久,锁早就坏了。”葛丽梅搂住纪往,拍了拍他,温柔地鼓舞道:“孩子,打开锁,抖一抖肩膀,从那个小门里出去看看,那才是属于你的世界。”
纪往踏入小路,一步一步地朝前走,这条路窄又偏,远看很近,但走起来,才知道其中距离。
走到小门口,纪往屏息捏住锁扣,用力一拉,生锈的锁头,咔哒一下松开。
好多年未用,木门早已变形,和灰色的院墙紧密嵌合,打开后,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纪往回头,看到葛丽梅还在树下,正微笑着目送他,他回了一个近似童真的笑容,弯下腰,放低视线,刚迈步,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
纪往当即认出那是谁的手,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怀着悸动和期待的心情,将手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