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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青蛙玩偶

天色渐暗,车子从酒店开出来,驶入熙攘的街道中。

对于纪往来说这一天一夜死而复生,而对于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不过是他们百无聊赖的人生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日。

车窗外,街角处,人群汇集在一起,有些是在常年这片岛屿上奔忙于生计的本地人,有些是在人生折点上短暂停留消遣的游客。

大家齐站在红灯下,看似要去往一处,可实际,却有千万条路要走。

纪往不知道他该往哪走,路就在眼前,一条是跟张特莉回海原,一条是留在这里和杨飞意一起,哪一条都没那么容易。

车子停下,杨飞意解开安全带,去副驾驶,扶纪往下车。

纪往脱水又脱力,脚下软绵绵的,撑着杨飞意的胳膊下来,走进饭店。

杨飞意选了一家口味清淡的本地菜,点了椰子鸡,虾仁时蔬,海鲜烩饭和虫草鸭盅。

菜上的很快,杨飞意夹了几块鸡腿肉到纪往的盘子里,又给他盛了一碗烩饭。

等纪往吃上,杨飞意又忙着给纪往用勺子舀凉虫草汤。

“先喝汤。”汤一凉,杨飞意把纪往手边的碗推开,催促他,“喝半盅再吃菜。”

纪往看了看那汤盅,又看向杨飞意,伸手把他的碗拿过来,倒了半盅汤进去,递给他。

“你也喝,你也好久没吃东西了。”

一天一夜没合眼,又没吃东西的何止纪往,杨飞意也是。

杨飞意视线怔了一瞬,想起确实好久没吃东西了,笑笑,接过碗,“好。”

简单吃了些,杨飞意把新手机递给纪往,“你之前那部的手机不能用了,刚在酒店的时候我托人又买了一部,把卡换上去了。你带在身上,我不在你身边,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纪往想起昨晚杨飞意在海里冲向他的画面,不敢想他一晚上找了多少地方才找到自己的。

纪往咬着嘴唇,视线垂得低低的,很重地点了点头。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杨飞意又把他那盅汤倒了一半给纪往,温度热得刚刚好。

出了饭店,杨飞意本打算带纪往回家,明天再去民宿和张特莉见面,可天不遂人愿,刚上车,手机响了。

杨飞意看是民宿那边的号码,心里便感觉不大好,按下接听键,张芮的声音传出来。

“杨哥。”张芮语气慌慌张张的,“不好了,纪往的妈妈出事了。”

杨飞意怕纪往听到,再受刺激,刻意回避姓名,只问:“什么事?”

张芮叽叽喳喳地说明事情经过,杨飞意握着手机,没什么表情的应声,除了说“嗯”,就是“还有呢”。

挂了电话,杨飞意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纪往先坐上去,自己快步走到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杨飞意视线在车前来回流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张芮在电话里说的事告诉纪往。

“纪往。”杨飞意拉住纪往的手,给足他安全感,“刚刚民宿那边来电话,说你妈妈出了点意外。”

一听到张特莉出意外,纪往脸上立马涌上惊慌和担忧,攥紧杨飞意的手,问:“她出了什么事?受伤了吗?”

“脚扭伤了,但不严重。”杨飞意先给纪往吃下定心丸,接着另一只手按在他的手上,说起发生了什么事,“昨天你离开民宿以后,你妈妈一直待在你房间里不出来,今天早上和中午,张芮给她送饭,她不开门。到下午,我奶奶过去看她,碰巧那时我打电话过去,她可能在门外听到了我说起你,等我奶奶走后,追出民宿。”

纪往听到这,心脏一紧,脸色瞬间惨白。

杨飞意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我奶奶开车到路口,没想到,你妈妈忽然从车前面冲过来,她来不及刹车,直直地拐到右车道上,和右后边的车撞到了一起。你妈妈扑空,摔在地上,扭到脚踝了。”

听到这儿,纪往心猛地被提起来,“那你奶奶…”

“她没事。”杨飞意抢着回答,“她很好,没有受任何伤。”

纪往这才安心,“那就好,我妈妈呢,她现在在哪?”

杨飞意稍作迟疑,回道:“我奶奶把她送到医院,医生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确认她只是脚腕韧带拉伤,可她坚持不出院…”

纪往的一颗心沉到底,他知道张特莉为什么不出院。

这是她一贯的手段,用暴戾控制,再用脆弱挽留,像一个精神分裂的刽子手,时而紧时而松,巧妙地把控力度,以享受着猎物在挣扎的某一刻主动屈服的顺理成章的掌控感。

纪往眼神空洞地从杨飞意脸上移开,转过头,对着车前方的某处点点头。

杨飞意见纪往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疼得厉害,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声道:“没事的,等…”

“我去见她。”纪往出声打断杨飞意,语气战战兢兢的,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做,才能暂时稳住张特莉,“我们去医院吧,就现在。”

杨飞意心知肚明,眼下纪往只有见了张特莉才能微微放下顾虑和不安,腾出精力为他自己的以后做打算,这是一种断臂求生,便不再多劝,开车驱往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纪往控制不住地来回搓手指,他太害怕了,不停地张望前方,总觉得马上就要医院了,可杨飞意每次都说还有一段路。

“还要一会儿,大概十五分钟。”每次说完这些,杨飞意还会说:“纪往,别怕,我陪着你,不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纪往每听杨飞意说一遍,心里便多一分安全感,可与即将要见张特莉的恐惧感相比,还远远不够。

到了医院,病房门紧掩,张芮陪葛丽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时不时向电梯方向张望。

见纪往和杨飞意走出电梯,张芮冲葛丽梅指了指,又朝杨飞意和纪往挥了挥手。

“奶奶。”杨飞意走近,扶着葛丽梅站起来。

“没事。”葛丽梅对杨飞意笑笑,接着看向纪往,眼神软软的,慈爱又宽容,“孩子,你妈妈在里面,她扭到脚了,情绪不太好,想见你。”

纪往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葛丽梅,一是因为自己的私心隐瞒,二是为了张特莉给葛丽梅的无礼和冒犯。

纪往声若蚊蝇地轻“嗯”了一声,快速握住门把手,打开门。

杨飞意跟在纪往后面,也要进去,葛丽梅却伸手拦住了他,无声地摇摇头。

纪往也没给杨飞意追进去的机会,进去后,决绝地关上门。

杨飞意着急地抓住门把手,要再开门,葛丽梅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飞意。”葛丽梅压着声,耐心劝道:“你进去,纪往的妈妈只会更生气,我们在这里等着他,如果真有什么事,你再进去不迟。”

杨飞意攥紧门把手,僵持了几秒后,艰难地松开了。

“好了。”葛丽梅拍拍杨飞意的肩膀,让他放宽心。

纪往关上门,一步一步走近,张特莉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脚腕露在被子外,惨白的绷带醒目。

“…妈”纪往嗓音沙哑,近乎失声,彷佛只是张了张嘴。

张特莉听到背后有声音,支起上半身,慢慢翻过来,在看清楚来的是纪往后,眉头凸起,眼神里充满兴师问罪的愤怒。

“你去哪了?”张特莉声音很尖锐,一手恶狠狠地用手指着纪往,一边扶着床边,坐起来。

纪往本能地走上前,搀她,可张特莉不领情,一巴掌甩在纪往的脸上,打得他踉跄。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消息?你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吗?你爸又跟外面的狐狸精混在一起了,你知道吗?!!!”张特莉打过纪往后,怒火不消反盛,句句如箭,“你想干什么?是打算撇下我自己快活是吗?长大了,翅膀硬了,觉得可以不管我了?!你不回家,是留在这里是吗?你跟那个老太婆的孙子是怎么回事?你们搞在一起了?!!!纪往,你恶不恶心,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

纪往被打得耳边嗡嗡响,断断续续地听到张特莉的问话,前面那些和之前的大同小异,他也能猜出大概,唯独最后有关杨飞意的,让他一阵胆寒。

张特莉的问题很多,可没有一个纪往给出答案,她怨憎地望着木头一样没有反应的纪往,又给了一巴掌。

“说啊!!!”张特莉大吼,“你是不是跟那个死老太婆的孙子搞上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在学校就跟男同学搞,在外面旅游就跟民宿的男的搞,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下贱!!!”

纪往被打得魂不附体,瑟缩着肩膀,倒觉不出有多疼,只是希望病房的隔音好些,这些话千万不要给杨飞意和葛丽梅她们听了去。

“你马上跟我回家!”张特莉说完这句,倾身向前抓住纪往,用命令地语气挟持他,“回家后,把这里的事忘了,我给你物色个好女孩,结婚生子,你待在我身边,给我和你爸养老送终。”

和张特莉的肢体接触,让纪往害怕地闭上眼睛,他试着张大嘴巴呼吸,可氧气却好像堵在喉咙里了一般。

张特莉还没说完,继续发作,“你回了家,也要帮我,你让你爸和外面的那个小狐狸精断了,你都这么大了,你该懂事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过得什么日子?!你是我儿子啊,我生你养你,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呢?!!!你知不知道,我过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我为了你,忍气吞声,看着纪常恒那个下贱胚一个一个的换,我都是为了你有一个完整的家!!!”

纪往胃里一阵翻腾,他直视着表情狰狞的张特莉,下意识捂住嘴巴,同时,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视野里因为缺氧天旋地转。

张特莉把手指像钉子一样深深地嵌进纪往的皮肤里,彷佛是要把他这个人钉死在身边一般。

“够了!”杨飞意摔门进来,大步冲到纪往的身后,从张特莉手中抢回纪往。

纪往的躯体化开始发作了,小腿和手臂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发出粗重的换气声,目光涣散地盯着他看。

杨飞意心如刀绞,扶住纪往,用压抑着愤怒的哽咽语气,质问张特莉,“你知道他生病了?你是他的妈妈,你怎么这么对他?!”

“生病?”张特莉发出鄙夷的嗤笑,眼神嫌弃地在纪往和杨飞意身上打了个来回,“喜欢上男人,可不是病么,精神病!”

杨飞意差点控制不住地要吼出声,“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活不下去?!”

张特莉还是不以为然,满嘴刻薄,不让一分,“活不下去就死啊!死了我还省心了,我就当没生过他!”

“你…”

杨飞意万万没想到张特莉听到纪往生病了会是这个反应,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砸碎这里。

可所有情绪汇集,最终落还是回到纪往这里,也因为这样,杨飞意不想说太难听的话,毕竟张特莉是纪往的母亲,但同时,他也再没办法和张特莉继续沟通下去。

“不可理喻!”

扔下这句话,杨飞意弯腰抱起纪往,朝门口走去。

“不许走!”张特莉见杨飞意要带走纪往,迈步要追上去,可刚追了一步,就被脚踝上的伤牵制,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着杨飞意的背影,大喊,“纪往,你是我儿子,你休想离开我!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同意你跟男人搞在一起,我丢不起这个人!!!”

门外,张芮见杨飞意出来,立马关上病房门,把张特莉的声音封死在门内。

葛丽梅走到杨飞意身边,看了看纪往的脸色,忧心忡忡地嘱咐道:“飞意,你先带他回去,这里我会安排人照顾。”

杨飞意点点头,飞快地走向电梯。

等电梯门合上,葛丽梅不住地叹气,张芮扶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地小声嘟囔着:“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对自己的孩子啊…”

杨飞意一路疾速把车开回民宿,刚停稳,就要下去去拿药,纪往不安地抓住他,张张嘴,无声地问道:“要去哪?”

“去你房间拿药。”杨飞意按住纪往因为躯体化而不断抽动的手背,急得要命,“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不…要…”纪往也急,他不想杨飞意离开他的视线,努力地控制手指,抓住他的手腕,磕磕巴巴地表达,“一…起……”

杨飞意领会纪往的意思,下车,三步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把纪往抱在怀里。

到了二楼房间,杨飞意将纪往轻放在床上,在一地狼藉中翻找纪往的医药包。

张特莉几乎破坏了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对她来说,这些东西和纪往一样,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医药包被扔在沙发和地板的间隙里,杨飞意半跪在地上,如获至宝地抓过包,跑到床边。

“找到了。”杨飞意拧开药片,猛地倒了半瓶在手里,数了三颗送到纪往嘴边,“先吃药。”

纪往两只手臂支在床边,身体摇摇颤颤,像个漏风漏雨的破屋檐,浑身上下只有目光定住不动。

杨飞意顺着纪往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他望着地面上和和鱼缸碎片躺在一起的相机,镜头已经碎了,那是杨冶明送给他的礼物。

“没事。”杨飞意直接把药塞进纪往的嘴巴里,一边喂水,一边安慰道:“没事的,坏了就坏了,正好让爸再给你挑一台。”

纪往机械式地吞咽,刚把药咽下去,在看清楚相机一角沾着反射灯光的鱼鳞,以及镜头边缘下露出了一小截暗红的内脏后,胃里翻江倒海,跪在地上狂吐不止。

杨飞意半跪着,揽住纪往的肩膀,不断地轻拍他的后背,让他不那么难受。

能吐的全吐出来,纪往被刺鼻的消化物熏得头昏脑涨,他知道那些东西有多恶心,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不堪。

换作任何一个其他人陪在身边,纪往都会觉得羞耻难当,唯独杨飞意,他不这么觉得。

纪往安安稳稳地躲进杨飞意的怀里,被他抱到楼下的房间,喂过药,彻底陷入无意识地睡眠中。

暗沉沉的一夜翻来覆去终于过去,窗帘后面开始透出明亮的光。

杨飞意起身摸了摸身边的纪往,确定他体温正常后,起身,去大厨房。

听到轻微的关门声,纪往很快醒过来,药物作用,让他的记忆像沙漏一样一丝一缕地汇集,想起昨晚发生过什么。

纪往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对杨飞意的房间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归属感,总觉得这里好像来过。

杨飞意的房间在他房间的正下方,总体面积和布局、家具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墙角多了一张鹅黄色的宠物沙发,是豆子的床。

豆子还趴在上面,闭着眼睛,睡得懒洋洋的,在听到纪往下床的脚步声后,象征性地摇了两下尾巴,继而又呼呼入睡。

纪往踱步到桌边,被杨飞意桌子上高耸的三摞书籍吸引,房间里光线不太亮,他走近了,才看清楚这些书的名目。

《抑郁症》《伯恩斯新情绪治疗法》《抑郁的解剖》《抑郁症自助手册》《被讨厌的勇气》《幸福陷阱》《身体从未忘记》《这不是你的错》《在绝望之巅》……

太多了,有些是专业的治疗书籍,有些事心理学相关的书籍,一本又一本地盖在窗前的晨光上,每本的书侧里都夹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便利贴,五彩缤纷,像花朵一样簇拥着摆在桌在正中央的青蛙玩偶。

那是纪往之前在游戏厅抓到的,杨飞意一直很珍惜地存放在这里。

纪往不知道杨飞意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病,看到他的遗书,又是在多少个繁忙的日夜里,苦坐在桌前,研读这些枯燥又厚重的书籍,想要尽可能地去理解和感受他的痛苦。

纪往以为他能看到的,能拥有的,已经是杨飞意满到要溢出来的爱,是他在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爱的千百倍了,可实际,也不过是杨飞意心里的小小一隅。

杨飞意远比他想得还要爱他,也还要会爱他。

纪往觉得荣幸,也觉得心疼,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那个睁大眼睛对着他微笑的青蛙哇偶,好似要为它注入一汪泪水做的池塘。

过了很久,靠近门口的位置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徘徊,却始终也不敲门。

因为药物,纪往的反应迟钝,一直没注意到门外有人,还是豆子听到了,睁开眼,散漫地朝门口晃了晃尾巴提醒他,他这才发现门外有人。

擦了擦脸,纪往走到门口,他以为是杨飞意回来了,急切地打开门,没想到来的是葛丽梅。

葛丽梅没想到门不敲自开,先是一惊,在看到纪往平安无恙后,又舒然一笑,举起手里的保温包,满脸慈爱地询问道:“我做了虾仁菠萝饭和鸡蛋圆子茶,要不要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