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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向死而生

辨不清路,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纪往只知道要跑,脚步一刻不停地踏在水泥路上,视野里各种画面跳转。

从长满椰树的街道,到车水马路的路口,从叫卖的小巷,到空无一人的广场,从五颜六色的招牌,到亮闪闪的海……

起先,纪往还有意识,知道为什么跑,后来连为什么要跑都不知道了,像一只无脚鸟拼尽全力地扇动翅膀,在这座岛上寻觅一处没有人烟的角落,等待力竭,等待停下,也等待死亡。

很久很久后,纪往的喉咙被血堵住了,他没有力气呼吸,也无法再奔跑。

扑通。

身体前倾,纪往摔在地上,没有预想的疼痛,反而是热热的,软软的触感。

纪往放弃挣扎,把脸埋进这片温和的黑暗里,决绝地闭上眼睛。

海风从岸边吹来,和不远处的浪花声混在一起,轻轻地盖在纪往身上。

纪往陷入昏迷,大脑封闭在一团黏着的黑色里,他的躯体化发作了。

没有药物的干预,身体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成为痛苦的载体,无数的剧痛信号在体内汇集、流窜,偏偏又找不到输出通道,焦灼混乱,愈演愈烈,彷佛要爆炸一般。

纪往在这种毁灭性的痛苦中晕厥了很久,直到一声长而嘹亮的轰鸣劈开意识,他慢慢张开眼睛。

夜色已经很深了,深蓝的天和海之间,一抹橙色的轮廓悠悠划过。

纪往强撑着胳膊爬起来,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手指陷在湿漉漉的沙子里,他用力抓了一下。

砂砾从指缝里钻出来,借着朦胧的月色,纪往看到手边的一团污物,是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

纪往用抓过沙子的手,摸了摸嘴角,发现那些是他在昏迷的时候吐出来的。

确认还活着,纪往失望透顶,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起伏的海浪,长久地一动不动。

彷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纪往走马观灯地回想张特莉上午在房间的场景,觉得好不真实。

不止今天不真实,有关杨飞意的那些也是,和杨飞意约会,和杨飞意去乡下,和杨飞意去港口送刘显泽,和杨飞意在酒吧,和杨飞意在便利店街角,和杨飞意在酒店自助厅……

或许,这些本来就是一场梦,一场生命终结前的回光返照,一场命运心软嘲弄的恶作剧。

无所谓,纪往不想追根究底,他只知道——梦醒了。

双臂撑在沙坑里,纪往以跪地的姿势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泛白的海水边,一步一步地踩进去。

夜晚的海水很凉,更深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纪往每走一步都感受到一股阻力,可又有一股莫名被接纳的托举。

海水一直漫到腰腹,挤压着皮肤,彷佛要把积累在纪往身体里的那些痛苦驱赶出来一般。

在这种生与死中,纪往的眼神越来越虔诚,他望着不远处反光的海面,像是迫不及待地去迎接一个开阔包容的怀抱。

又走了几步,纪往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海浪在敲打他,泥沙在推搡他,月亮在注视他,海风在祝贺他。

纪往变得很兴奋,他知道,就要结束了。

张开手臂,纪往不再控制平衡,任由一个迎面的汹涌浪涛冲过来,身体在浪潮中轻盈地漂起。

一,二,三,四……

纪往在心里默数,要多少秒,他才能和这片海融在一起。

然而,就在数到十的时候,手腕上忽而多了一层湿热的触力,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纪往转过头,在迎面而来的起伏的海浪中,看到杨飞意向他游来。

眼泪唰一下,从纪往的眼眶里砸出来,被张特莉当狗一样撕扯羞辱的时候没哭,从民宿里跑出来决定要死的时候没哭,可一看到杨飞意,泪水便决堤。

杨飞意抱着纪往走回沙滩上,纪往趴在他肩上,先是小声抽噎,慢慢的,无法控制地大哭。

委屈、难堪、厌恶、愧疚、迷惘……好多好多的情绪从一直以来不会宣泄、也不会求救的纪往的身体里跑出来。

杨飞意半跪在地上,把纪往放下,拥入怀里,不要解释,也不要道歉,只静静地陪着纪往。

纪往哭得昏天黑地,眼泪像海一样,怎么也流不完。

杨飞意的大手温柔地护在他背后,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像是不知疲倦的浪花。

一直到黎明时分,海天线以上褪去浓厚的夜色,海面上迎来第一缕曙光,天渐渐亮了。

纪往哭得头晕目眩,虚脱地靠在杨飞意胸前,抽抽搭搭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杨飞意把纪往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看了你的遗书,还有,那张手机卡是我弄坏的,我看了你和你妈妈的聊天记录。”

纪往的心里砰的一声,有什么彻底坍塌了,他支起身,呆愣愣地望着杨飞意。

“我知道你生病了。”杨飞意伸手,擦掉纪往眼尾的泪珠,声音哽咽地又说道:“要吃很多药。”

又有眼泪从纪往的眼眶里洇出来,杨飞意替他擦干净,自己的却掉了出来。

纪往第一次见杨飞意哭,比躯体化发作还要难受百倍,他不知道怎么办,傻乎乎地把指尖按在杨飞意的眼睛下面。

“对…不起。”

太多要说对不起的地方了,从他被杨飞意爱上的那一刻起,从他悄然地接受杨飞意的爱那一刻起,从他无法回报以同等重量的爱起,从他贪心地默许这种爱的差异存在在他们中间起,从他理所当然地知道杨飞意会宽容地爱他的一切起,也从他自私地想要单方面斩断这份无以为报的爱起。

杨飞意捧起纪往的脸,颤抖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用恳求地语气开口:“不要说对不起,你没做错什么,纪往,别离开好吗?就算活着很痛苦,但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我,坚持下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纪往又开始哭了,泣不成声,他想回答杨飞意,说“我不死了,我舍不得你,全世界我都可以放弃,唯独你,我没有办法。”

纪往扑在杨飞意的怀里,把从孩童时期就不被允许的眼泪和委屈,用泪水的方式倾诉给杨飞意。

杨飞意也在哭,为纪往的那些痛不欲生,也为他此刻的向死而生。

太阳从海面上缓缓升起,饱满又温暖的阳光铺面大地,所有的潮湿和阴霾散去,一切的一切在新的一天里勇获新生。

车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杨飞意匆匆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纪往抱下来。

纪往在发烧,一天一夜的情绪炼狱,不仅把他的心理防线击溃,也让他的身体千疮百孔。

办理好入住,杨飞意委托酒店的工作人员帮他买两套干净的衣服和两部手机。

纪往烧得滚烫,身上一阵阵的出虚汗,汗一干,又冷,反反复复的,连站都站不稳。

进到房间里,杨飞意先简单给纪往冲了个澡,又给他套上浴袍,把他抱到大床上。

纪往烧得晕乎乎的,只知道配合杨飞意,很快,嘴唇边送来药,他乖乖地张嘴含住。

“喝水。”杨飞意把水送到纪往嘴边。

纪往喝了几口,觉得不够,杨飞意又给他倒了一杯。

吃过药,杨飞意要纪往躺好,给他吹头发。

纪往安静地躺在枕头上,耳边只听得到吹风机嗡嗡作响的声音,好半晌才从面前的窗户外,看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又到中午了。

想到中午,纪往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蜷起来,余光略过身后的杨飞意,酝酿着心里的问题。

等头发吹得差不多了,纪往翻过身,面对杨飞意,试探性地问道:“我…”

刚一开口,纪往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喉咙里像塞了两片塑料袋似的,一呼吸就呼哧呼哧得响。

纪往咽了咽嘴里的血沫子,提高声量,尽可能清楚地开口问:“我妈妈…”

杨飞意知道纪往要问什么,抢在他说完前,回答:“我出来找你的时候,她还在民宿,在你的房间里。”

听到这话,纪往视线和肩膀一起沉了下去,不知道是放心了,还是不放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嗯”了一声。

杨飞意担心纪往的身体,替他掖好被角,催道:“好了,先睡一会儿,等药见效,烧退了,再说别的事。”

纪往明白杨飞意的意思,垂着眼眸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虽然身体很疲惫,但纪往的大脑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一闭上眼,各种混乱的画面和声音播放,像那种幽闭诡异的监控室,目不暇接,根本无法入睡。

杨飞意感受到纪往的不安,贴在他身边躺下,抱住他。

“睡吧。”杨飞意的声音覆在纪往的耳朵上,吻贴在他的眼睛上方,他说,“我陪着你,不论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纪往心里反复咀嚼回味这句话,胸口像被一股潺潺的暖流浇灌,满满当当,逐渐平静下来,他侧过身,回抱住杨飞意。

是啊,杨飞意在这里,怕什么。

这么想着,纪往脑海里那些画面和声音居然奇迹般的,一个个模糊、后退,像是缩放镜头一样,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成了一颗颗微不可察的灰色尘埃。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往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很滞重。

杨飞意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察觉到他睡熟后,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浴室拿了条湿毛巾,帮他擦汗散热。

差不多三个小时,纪往的烧退下来了,杨飞意去浴室洗过澡后,又重新躺回他身边。

快傍晚的时候,房门口传来敲门声,杨飞意起身去开门。

酒店的工作人员把衣服和手机送过来,杨飞意把钱转给对方,并付了一个四位数的小费。

关上门,杨飞意压着脚步声走到床边,发现纪往还是醒了。

“吵到你了。”杨飞意在床边坐下,不放心,又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纪往原本没安眠药根本睡不着,这会儿能睡三个多小时,已经很知足了。

确认纪往体温正常,杨飞意把新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说道:“换上衣服,我带你去吃饭,一天没吃了,胃受不了的。”

“嗯。”纪往接过衣服,在房间里换。

杨飞意则是去了浴室,趁换衣服的间隙,把手机卡从泡水的手机上拆下来,插在新手机上,先是给民宿那边打了个电话,让葛丽梅他们放心,再是给张展打了电话,问他北津那边的情况。

张展在电话里简要说了一下进展,顺便还吐槽了一下邱耀洋这人的不上台面和软骨头,“怂得要死,风哥他们还没收拾几下呢,就哇哇乱叫,哭天喊地地把实话交代了。嘁,典型的窝囊废一个,我嫌他吵,拍完视频以后,又补了几下,大事没有,就是有的他疼了。”

昨天中午和纪往通电话时,杨飞意听他说去补办手机卡,心里便猜出来他这边要出什么事,所以提前回来了。

其实,去北津找邱耀洋算账这事,原也不需劳动他去,派张展和武行的宁至风他们足够了。

可杨飞意想着,这事毕竟是他要做,又远在北津,人生地不熟,万一惹出什么麻烦,还是他出面负责比较妥当。

万万没想到,张特莉会在这期间去民宿找纪往,这完全超出他的的意料和计划之外,万幸,纪往没出事。

“嗯。”

杨飞意心有余悸,没什么温度地应了一声,随后,又交代了几句,挂掉电话,从浴室出来。

纪往已经换好衣服了,安安静静地在床边坐着,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娃娃,一见杨飞意走过来,便抬眼望着他。

“走吧。”杨飞意停在纪往面前,伸出手。

纪往烧得迟钝钝的,这会儿忽而忘了他们要去哪,可见杨飞意伸手,想也不想地把手递给她,很依赖地应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