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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你会不会教孩子

早饭点刚过,民宿这边到了一批果园派送的新鲜水果,张芮把司机领进屋喝水,跑去大厨房叫洪满力他们出来卸货。

洪满力和王可钦正在备菜,听说搬货,解了围裙,在客厅和司机闲聊了两句,戴上手套到院门口搬货。

张芮和田红芳则负责推车,码货,以方便下午送到客人房里。

几个人热火朝天地忙得差不多时,院门口传来鸣笛的声音,张芮以为是客人,擦了把汗,走上前笑脸相迎。

“你好,‘幸福里’欢迎你。”

车窗徐徐降下,满头银发的葛丽梅摘下墨镜,眼含笑意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张芮,“可以啊,小丫头,越来越机灵了。”

张芮看到车里是葛丽梅,眼睛大睁,兴奋地尖叫,“大老板,你怎么有空过来啊?”

葛丽梅笑笑,从崭新的车上下来,“来看看民宿这边,怎么样啊,小丫头,还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张芮有什么说什么,“杨哥和展哥最近都在这边,有他俩,我没什么忙不过来的。”

“那就好。”葛丽梅点点头,朝院子里望了一眼。

张芮以为她在找洪满力他们,笑着说道:“洪师傅他们在大厨房拆水果箱呢,他们知道你来肯定很开心,对了,大老板,你怎么换车啦,我刚都没认出来。”

“好看吗?”葛丽梅和张芮差不多高,笑着抓了抓她的麻花辫,“刚提的,要送人呢。”

张芮不懂车,但懂葛丽梅,知道这车肯定很贵,应和道:“好看。”

等两人进屋,洪满力和田红芳欢欢喜喜地出来迎接,自从杨飞意接手民宿后,葛丽梅专注果园那边,不经常来这里。

“老板娘,你可好一阵子没来这边了。”洪满力撇嘴抱怨,“怎么回事,怎么年纪越大,事业心还越重了?”

葛丽梅笑着摆手,“哪来的事业心,是果园那边事多,一件接一件,走不开。”

“还说呢。”洪满力说起这个,话匣子打开,“冶明也好久没来了,唉,从前你俩在,咱民宿天天热闹闹的。”

“是啊。”田红芳搭话,“老板娘,好久不见你,还有冶明,怪想的。”

张芮和王可钦来得晚,不比洪满力和田红芳他们感情深,年轻时就在一起经营民宿,所以乖巧地站在一边听他们叙旧。

“冶明也想来。”葛丽梅解释,“但深圳那边的分厂忙得焦头烂额,他别说来这边了,回趟家都没时间。”

“好吧。”洪满力表示理解。

田红芳跟着安慰,“没事,不是还有飞意呢吧,等过两年,他把果园那边也接下,你和冶明就轻松了。”

“嗐。”聊起杨飞意,葛丽梅眼睛在大客厅里打转儿,“看他喜不喜欢吧,毕竟是果园是我和冶明想做的,飞意性子安逸,等成了家,他要是不喜欢,也不勉强。”

话题莫名其妙扯到成家上,洪满力和田红芳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明白过来葛丽梅这趟的来意。

张芮倒是慢半拍,笑嘻嘻地插话,“大老板,你这也太着急了,杨哥才跟纪往在一起多久啊,你就想成家的事了。”

葛丽梅和田红芳交换了个眼神,抬手拽了拽张芮的麻花辫,打趣道:“你这小丫头,刚说你机灵,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

“?”张芮一脸茫然。

田红芳直笑,“也不怪她,谁让你拐弯抹角,想来见纪往就直说嘛,非绕这么一圈。”

洪满力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来了,原来是有目的呢,别说,这事是比果园重要。”

葛丽梅笑笑,说起纪往和杨飞意,眼角眉梢藏不住地慈爱,“也不是故意绕这么一圈,这不是怕提前说了,太过正式,把人家吓到了,而且今天也是临时腾出来的时间。”

张芮这才反应过来,猛拍了一下手掌,主动说起纪往,“这可不巧了,纪往出门补办电话卡了,估计中午回来,大老板,你看你不提前说,你要提前说了,我就拦着他,让他下午去了。”

葛丽梅一听纪往不在,一脸失望,无意识地朝楼梯口看了一眼,浅叹道:“好吧,怪我心急,想着冶明都见着了,我也来见见。”

洪满力笑着调侃,“这就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过也没事,可以吃我做的鸡蛋豆腐,老板娘你中午留这吃吧,跟纪往一起,怎么样?”

田红芳也希望葛丽梅留下,帮腔:“是啊,其实一起吃饭气氛更轻松,纪往那孩子招人喜欢,你见了就知道,一看就是规规矩矩的好孩子。”

张芮疯狂点头,“真的,不仅人好,长得还超级帅。”

纪往有多好,葛丽梅早从杨飞意和杨冶明那里听说了,心里也喜欢得很,一直盼着见面,加上这次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一趟,说什么也要见一面再走。

“好。葛丽梅应下来。

在杨飞意房间里打了几个工作电话,葛丽梅来到大厨房,本想着做几个菜给纪往尝尝,刚带上围裙,张芮兴匆匆地跑过来。

“怎么了?”

葛丽梅以为是纪往回来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是纪往回来了吗?”

“不是…”张芮平了口气息,激动万分地开口:“大老板,我跟你说,纪往的妈妈来了!”

“什么?”葛丽梅惊了一下,很快又接受这个意外之喜,端起郑重的态度,解下围裙,整理了一下耳朵前的碎发和旗袍领口,问张芮,“我看起来还好吧?”

张芮笑了,没想到葛丽梅这个年纪了,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会在见亲家的时候紧张。

“好得很。”

张芮竖起大拇指,给葛丽梅打气。

葛丽梅深吸一口气,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从大厨房走出来,略过长桌吧台,在沙发尽头靠近门口的位置,看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张特莉。

张特莉侧身而立,手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下巴绷着,目光焦躁地在不远处的墙面上搜刮。

“你好。”葛丽梅上前打招呼,“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叫葛丽梅。”

张特莉转身,眉头锁得像两道疤,没理会葛丽梅的介绍,不客气地发问:“我儿子住哪个房间?”

纪往昨晚整夜噩梦,开始吃了两粒药没效果,后来又吃了两颗,一整晚大脑反复在过去的恐怖场景里横跳,意识像是被绑在传送带上,被迫把当时那些情绪全部感受一遍。

早上出门,又一路上红灯,下公交车后,右眼皮还狂跳。

一连串不好的事情发生,让纪往的心跳失序,忽快忽慢,忐忑不安得要命。

这种不详的预感比真的不详发生还让人痛苦焦虑,彷佛头上悬了把利剑,不知道何时会落下,也不知道它会落到身体哪个部位上。

“稍等。”

营业厅的工作人员接过纪往的身份证,帮他办理补卡业务。

“…谢谢。”

纪往六神无主地坐在窗口外,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上是干掉的血痂,额头到鬓角再到脖颈,汗如流水。

“归属地是北津,对吗?”

营业员操作过程中,无意朝窗口外面看了一眼,被纪往的模样吓了一跳。

营业厅里开着空调,才二十三四度,没有一个人像纪往这样,流这么多汗,身体却在发抖,分不清到底是热还是冷。

纪往愣了两秒,从营业员后半句话,推测出问题,回道:“是在北津办的。”

营业员古怪地看了看他,没说话,加快补办流程。

手机卡补办的还算顺利,出了营业厅,纪往坐上回民宿的公交。

回去的路上,一路绿灯,纪往的眼皮却跳得更激烈了,就像有只被激怒了的马蜂,竖着螯刺停在他的眼皮上不停地拍打翅膀。

经过一个无人等候的站牌,司机不知道怎么了,握着方向盘骂骂咧咧的,而后猛地移速驶入车流里。

纪往坐在位置上摇摇晃晃的,手里是攥得不见一点光的手机卡。

临近中午,外面太阳越来越大,明明是炎热的天气,纪往却觉得视野里暗森森的,像是那种没擦干净的镜头,看什么都隔了一层道不明的阻碍。

嗡嗡嗡……

手机响了,混在起起落落的鸣笛声,纪没听到,直到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等九十秒的长红灯,手机响了第二遍。

纪往拿出手机,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皮,按下接听键。

“喂…”纪往的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的。

杨飞意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才开口:“是我,不舒服吗?出什么事了吗?”

纪往迟钝地反应过来,电话那头是杨飞意,张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有生病。”良久后,纪往只说了这句。

杨飞意重重沉了一口气,问:“在民宿吗?”

纪往摇摇头,随后又反应过来,杨飞意看不到他摇头,于是,虚飘飘地说道:“不在,刚刚去市里补办手机卡了,现在在回去的路上。”

听到补办手机卡,电话那头好久没声。

纪往以为杨飞意因为什么事挂断了,在想要确认屏幕时,杨飞意说话了,语速快了不少,“我下午飞回岛,这边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大展就可以,你在民宿等我,我很快回去陪你。”

像有了一颗定心丸,也像抓住了一株救命稻草,纪往握着手机卡的手勉强放松了一些,呆呆望着车窗外,应声,“嗯。”

从公交车上下来,一路炎日炙烤,纪往出了好多汗。

直到民宿院门口,纪往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临近中午,院子里诡异的安静,豆子也没有在听到铃铛声响后出来迎接。

带着隐隐的不安,纪往穿过草坪,走到屋内,视野跟着由明转暗,在确认客厅内空无一人时,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随着一节一节的楼梯上升,纪往的心跳跟着加快,因为,他发现那种不详的预感正在愈来愈真实。

来到二楼走廊,纪往先是看到最外侧的一间住客侧身站在门口,朝走廊尽头看过去,接着,随着走近,又看到王可钦和张芮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远远的,纪往直觉里面出了什么事,而且跟自己有关。

又走了几步,纪往听到玻璃忽然破碎的声音,而后是暴怒的吼叫。

“你算个什么东西,纪往是我儿子,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儿子的东西,我想怎么摔怎么摔!”

这声音太熟悉了,纪往几乎是一秒钟,呼吸停滞,喉头收紧,身体跟着不受控制痉挛。

“滚开,老太婆,你马上把我儿子找回来,我要带他回家!我决不可能让他留在这里的!!!”

“看什么看,我告诉你们,我是纪往的亲妈,我是不可能让他跟什么男人在一起的,要不要脸啊?!!!你这个老不死的,居然让自己的孩子跟男人在一起,你会不会教孩子?!!!男人跟男人,恶不恶心?!!!”

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枯尸,纪往站在房间门口,一寸一寸地转动目光,从凌乱不堪的地面,移到张特莉扭曲涨红的面孔上。

洪满力和田红芳站在门内两侧,把葛丽梅护在身旁,见纪往来,不约而同看向他。

纪往简直见鬼了一般,后背汗毛全竖起来,牙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妈……”

张特莉也看到了纪往,霎时间脸上的怒气更盛,冲过来,把他从门口拖到葛丽梅面前,恶狠狠地指着对方的鼻子,高喊道:“纪往,你说,你是要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跟男人乱搞?!你说!!!”

纪往大脑一片空白,好似被当众扒光衣服,木然地看向一张张凝望着他的熟悉面孔,恍惚的几秒中,有一瞬间,意识犹如抽帧了一般,想不起自己在哪,面前这些人又是谁。

“够了。”葛丽梅开口,眉头和唇周的皱纹隆起,语气隐忍着,“你先放开他。”

纪往无法自主思考,像是膝跳反应,寻着声源看向葛丽梅,鬼使神差的,思绪从眼前这个狼狈的场景中跳出来,发现杨飞意的眉眼和葛丽梅有几分相似。

想到杨飞意,纪往意识清醒了一些,目光更深的聚焦在葛丽梅的脸上,他忍不住想——杨飞意要是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你这个老太婆懂什么,你凭什么让我松开?!”张特莉更用力地揪住纪往的衣领,丝毫没有松手和冷静的意思,“纪往是我儿子,我儿子!我生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纪往,你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你”葛丽梅感觉到纪往的目光长久停滞在自己身上,也看向他,眼神沉痛又复杂,有初次见面的陌生,有对纪往长久以来处境的担忧和不可置信,也有对张特莉失控的戒备和小心。

纪往被葛丽梅的欲言又止刺痛到,他知道葛丽梅想说什么,可即便是这样被张特莉指着鼻子骂,她还是没有回击,因为杨飞意。

这就是杨飞意的家人,杨飞意的家庭;而这却也是他的家人,他的家庭。

这个对比太鲜明了。

纪往没有勇气,也为杨飞意不平,凭什么那么好的人要和他这种人,这种家庭扯上关系?

就算杨飞意愿意,杨飞意的家人也愿意,可…凭什么?

张特莉又骂了几句,歇斯底里,不堪入耳。

纪往听不下去,也待不下去了,窒息感导致心脏跳得好痛,身上像长了十万块儿溃烂的疮口,臭得他恶心反胃,又疼得他想哭。

颤巍巍地撕掉张特莉的手,张大嘴巴吞了一口气,眩晕感冲进太阳穴,在视野彻底颠倒前,纪往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

死…

纪往在跑出民宿时,得出一个残忍的结论。

只有死亡才能终止张特莉追赶他的脚步,也只有死亡才能斩断他对杨飞意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