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杨飞意下楼，张芮和张展同时收回望向院子里的视线，朝楼梯口看过去。
杨飞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差，平时他迎来送往总是如沐春风的好好先生模样，可只有长时间跟他相处久的人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比一般人恐怖多了。
停在长桌吧台的位置，杨飞意冷冷地扫了一眼院子外。
院子里亮着彩灯，白玲正在拍照，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根本不知道刚刚王彭的出现打破了什么。
王彭就聪明多了，从晚上其他人对纪往的态度中察觉到些许不同寻常，眉眼间心事重重，不时朝吧台这边张望。
“张芮。”杨飞意用食指指节扣了两下桌面，“去楼上把他们两个的行李全部收拾出来，一件不留。”
这话一出，张芮倒吸一口凉气，和张展短促对视一眼，应声道：“我这就去。”
见杨飞意动真格的，张展捏了捏拳头，严阵以待，“怎么说？”
“简单。”杨飞意语气淡到极点，“大展，你去告诉外面那两个人，说我们民宿不欢迎他们，请他们拿着东西马上走人。”
张展痞里痞气地扯了下嘴角，“明白。”
把白玲和王彭连人带东西扔出民宿，张展拍了拍手，回到杨飞意这边，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能让杨飞意生这么大气的事绝没这么轻易解决。
杨飞意在沙发上坐着，眼神凌厉地盯着茶几上的某个虚无的点，呼吸很重，带动胸口大幅度起伏。
张芮站在张展身边，大气不敢出，她来这里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杨飞意这么生气。
“张芮。”隔了很久，杨飞意微微收敛目光，侧过头，平静地看着张芮，“你去厨房，让洪师傅做一碗荔枝冰粉，纪往不舒服，想吃点凉的。”
张芮不傻，知道杨飞意故意支开她，乖乖地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等张芮走远，杨飞意又开口，开门见山，“大展，我们要去一趟北津，明天就走。”
张展点点头，挨着杨飞意坐下，“要叫上风哥他们吗？”
“要。”杨飞意答得很快，明显提早想到这一步，“去武行通知他们，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张展走后，杨飞意端着冰粉回到纪往房间，他不想让纪往为他去北津的事提心吊胆，所以，只说和张展去找邱耀洋对峙。
“最快两天回来，你在这边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张芮他们说。”
吃了大半碗冰粉，纪往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坐在桌前，转过头，偷偷看向正在床边收拾夏凉被的杨飞意，“嗯。”
是杨飞意提出今晚要睡在这里的，他想着要两三天见不到，今晚多陪陪纪往。
“我会尽快回来的。”杨飞意把两床夏凉被左右铺好后，又把他们之前在游戏厅抓到的娃娃在床头上一个挨着一个列好队。
“你…”纪往慢慢吞吞地转过身，“你真的要去见他？”
“嗯。”杨飞意态度坚决，语气甚至有些硬邦邦的，显然还有些余怒未消，不过，望向纪往的眼神还是一贯的温柔。
见纪往垂下眼眸，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杨飞意走过来，在床尾坐下，和他面对面。
“担心我？”
纪往抬眸，和杨飞意对视，“…嗯。”
杨飞意笑着朝纪往伸出手，语气淡淡的却让人很安心，“别担心，他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还不是我的对手，好好在家里待着，要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
杨飞意把民宿称为他们的‘家’，纪往很喜欢，再没有比这里更让他安全和幸福的地方了。
“好。”纪往把手放进杨飞意手心里，顿了顿，低下头又抬起，小声地和杨飞意说了句，“对不起。”
杨飞意愣了一下，用大手拢住纪往的手，问：“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纪往艰涩地开口：“我瞒着你没说。”
杨飞意笑笑，手臂用力，把纪往拉到腿上坐下，“傻瓜，有些事情要合适的时机才好说，平白无故你怎么跟我说，难不成我们一恋爱，你就把过去二十年的日记拿给我看，我再写一本平生自传给你过目吗？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听到杨飞意这么说，纪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不希望杨飞意的无限包容和毫无保留被消磨被浪费。
“飞意。”纪往沉了一口气，直直地注视着杨飞意的眼睛，“其实我还有些事没有告诉你，是我家里的事，还有我的，我…”
纪往想说纪常恒，说张特莉，说他的病，说他来岛上的原因，可想到这些可能会让杨飞意今晚难以入眠，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杨飞意也不催，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彻底准备好说出一切。
纪往咬着嘴唇，想了想，还是等杨飞意回来再说吧，免得他在北津分心，“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等你从北津回来吧。等你回来，我都告诉你。”
杨飞意为纪往的敞开动容，抱住他，从心底里如释重负，他知道这对纪往来说不容易。
“我会很认真地听。”杨飞意抚过纪往的脊背，似哄婴儿一样，轻轻地拍着，“只要你想说，不管多少遍，我都会非常认真地听。”
纪往枕在杨飞意的肩膀上，眨了眨湿湿的眼睛，回抱住他，小声又恳切地说道：“早点回来。”
早上，豆子嗷嗷叫地扒拉纪往，纪往迷迷糊糊地睁眼，恍惚想起天刚亮的时候杨飞意好像亲了一下他，伏在他耳边说要跟张展去机场了。
听到声音时，纪往想起来送杨飞意的，可昨晚睡前吃了药，头昏昏沉沉的，怎么也挣扎不起来。
“哼哼……”豆子见纪往对着杨飞意的枕头发呆，急哄哄地舔他的耳朵。
这下，纪往可受不了了，唰的一下，坐起来，“好啦好啦，马上带你出去。”
遛完豆子回来，吃过早饭，纪往看到张芮正在院子里除草，闲来无事，他想着去帮帮张芮。
张芮很乐意，笑着把手套和铲子递给他，简单演示了一遍怎么操作，“记得一定要连根拔起哦，不然过两天，它们还会长出来的。”
“嗯。”纪往有样学样，很快找到要领，三两下清除了一小片。
张芮在一旁竖大拇指，这活本来一个人干枯燥又疲累，现在有纪往帮他，工作量去了一大半不说，还有人陪她闲聊天。
“对了。”张芮是个话多的，也不避讳，兴致勃勃地说起昨晚被赶走的白玲和王彭，“听隔壁王阿姨说，昨晚那两个大嘴巴被咱们赶出去后，想去他们那边入住。王阿姨本来不知道他们是被赶出去的，正要给他们办入住了，结果听到那个白玲跟王彭又哭又闹的，还把从咱们这赶出去的事抖搂出来了。
王阿姨一听，立马板着脸说不欢迎他们。这不一大早，她特地跑过来一趟，跟我说，她在社区群里发消息了，说这两个客人有问题，让大家都不要接待。哈哈，这下那两个大嘴巴可要遭罪喽，不知道昨晚有没有露宿街头。也是他们倒霉，王阿姨可喜欢杨哥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还说杨哥不要的客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大家保持警惕，小心摊上事。”
纪往听完，懵懵的，他以为杨飞意说的请出去，是真的‘请’，没想到是‘轰’。
张芮为这事很痛快，说个没完，“昨晚洪师傅还说呢，早知道他们说你坏话，就在给他们的海鲜面里放魔鬼椒和芥末了，他气得要死，白给他们准备了一顿饭。知道他们被赶出去了，还要拿着擀面杖追出去要饭钱呢。”
纪往试着想象了一下张芮描述的画面，没忍住笑出声。
张芮一看他笑，心情也跟着好，抓起脖子上的麻花辫猛地一甩，仗义说道：“我们可都是站你这边的，你放心，以后再有谁欺负你，或者说你坏话，不用杨哥发话，我们几个就先替你出头了。还有啊，我看你性格和和气气的，以后要是想跟谁吵架，你跟我说，我叫上大家伙跟你一起去吵，我们替你出头，你可千万别不好意思，闷声吃亏啊。”
纪往的一颗心被柔软的温暖包裹住，望着张芮笑笑，“谢谢。”
这种无条件偏心和撑腰的话，纪往从前从没听过，对张特莉来说他永远是过错方，对纪常恒来说他可有可无。
只有在这里，他被充分信任和接纳。
“谢什么啊。”张芮把纪往当自己人，“杨哥走之前还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其实不用他说，大家都很关心你，我们都把你当家里人看。芳姨和可钦还说你受委屈了，中午要给你做奶酪蛋糕吃呢。”
下午，纪往窝在房间修图，是在乡下时拍的杨飞意的那些照片，之前拍的时候没感觉，这会儿查看才发现居然有两百多张。
纪往望着电脑桌面上那一张张的杨飞意，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按下快门的瞬间，杨飞意真的很好看，而且在镜头里气质很是鲜明。
不知道是不是恋爱脑作祟，纪往甚至觉得这些照片不用怎么修就已经足够出片了。
以低得惊人的效率修了五张照片，纪往放在桌子边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接着短促地振动了一下。
这个号码能打来的只有一个人，纪往看都没看，在手机再次振动前，飞快地按下接听键。
“在干嘛？”杨飞意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午饭吃得好吗？”
纪往老老实实地回答，“在修图，午饭吃的很好，你呢？”
“我啊。”杨飞意的语调变得轻快起来，“还不错，午饭在你学校附近吃的，和你的辅导员江英杰一起。”
听到江英杰，纪往怔了一瞬，“你…你已经见到他了？这么快？”
“嗯。”杨飞意在电话那头轻呼了一口气，“他很关心你，听说了我的来意后，表示愿意出面联系邱耀洋。”
“哦…”纪往握住鼠标的手虚晃了一下，联想到昨晚被哄走的白玲和王彭，迟疑了一下，问：“你会怎么对他？会动手吗？”
纪往倒不是觉得邱耀洋不该打，只是担心动手的话，杨飞意会惹上官司。
杨飞意明白纪往的担忧，在电话里笑笑，“别担心我，他那种胆小鬼，哪里轮得到我出拳头，随便吓唬两下自己就招了。”
“真的…只是吓唬？”纪往不太确定。
“嗯。”杨飞意用保证的语气又说了一遍，“真的只是吓唬。”
纪往这才放心，又问：“你晚上睡哪里？认床的话，选个好点的酒店会不会好一些？”
“会。”杨飞意说得好像真的认床一样，“我让大展特地定了一个和家里床差不多的酒店，所以不会睡不着的，而且我认床也不怎么严重，昨晚在你房间里就睡得很好。”
“那就好。”纪往滑动鼠标，又把一张成品照片拖进文件夹里，有些小雀跃地说道：“我选了一组很好看的照片，等回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好啊。”杨飞意很期待，“等我回去，洗出来，挂到我卧室的照片墙上。”
晚上和豆子从外面回来，张芮在和芳姨坐在沙发上包送给客人的伴手礼包。
“你回来啦。”张芮见纪往遛豆子回来，指了指吧台那边，“给你留了冰椰子，特别甜。”
“好，谢谢。”
纪往解开豆子的牵引绳，去到吧台拿椰子，是刚送来的冷藏椰皇，冰凉凉的，没开口，外皮上还凝着湿润的水汽，
纪往不知道怎么喝，捧着椰子上下左右各看了一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想请教张芮。
可抬头，只见张芮背对着他，麻花辫在后背上摇来摇去，和芳姨正聊在兴头上，不好意思出声打扰，犹豫了几秒，打算把椰子放回去。
芳姨面朝纪往这边，说话的功夫，余光无意间瞥到他为难的样子，放下礼盒袋，走过来。
“我教你。”田红芳笑着从纪往手里拿过椰子，翻倒，底部朝上，指着三份里面最大的一份，笑着说，“这一面上头对着的凹陷就是真孔。”
说着，田红芳把椰子倒回来，用筷子插进上面对应的小凹槽里，而后拿起吸管，递给纪往，示意他插进去，“这种硬壳的椰子这样喝，那种壳软软的青椰，直接拿刀切，切到椰肉的部分，再用筷子扎孔。”
纪往接过，“谢谢芳姨。”
“不用谢。”田红芳一脸慈爱地笑笑，她本来就很喜欢纪往，现在因为杨飞意，更喜欢了。
张芮见田红芳和纪往在这边聊起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芳姨，纪往，你俩聊啥呢？”
“在聊椰子怎么开。”田红芳说完，抬手邀请纪往去沙发那边坐，“走，那边坐着说话。”
三个人坐下，纪往捧着椰子喝，张芮和田红芳继续忙手边的装袋工作。
“芳姨，你真不去啊。”张芮拾起刚刚的话题，继续聊，“王阿姨可热情地邀请你一起去呢，你不是腰不好么，去打打太极也好。”
田红芳摇摇头，“不想，要起好早，我喜欢睡觉，睡觉也对身体好。”
“好吧。”张芮作罢，又开启别的谈话。
纪往边喝椰子，边看张芮和田红芳怎么装袋的，等喝得差不多了，加入她们。
一直待到九点多，纪往的手机响了，杨飞意打电话跟他聊了几句，催促他早点睡。
纪往握着电话，在这边乖乖巧巧地点头，百依百顺的样子惹得旁边的张芮和田红芳偷笑。
挂了电话，张芮想起下午接到的一通打来找纪往的电话，叫住要上楼纪往。
“对了，纪往，下午有通电话，是找你的。”
纪往在楼梯口停住，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找我？”
“嗯。”张芮一边说一边回忆，“这次是个女的，听声音有点年纪，在电话里问我你在不在这儿，我没回她，反问她，你是纪往什么人？”
纪往心跳骤停，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她，怎么说的？”
“她不回答我，还直接把电话挂了，没礼貌。”张芮说到这个还有点生气，“搞什么，跟我说是谁我才能帮你传话啊，结果什么都不说，这叫……”
张芮又说了什么，纪往已经听不到了，他被失控的心跳声震得耳边嗡鸣。
他预感那是张特莉。
张特莉要找来了。
巨大的眩晕和恐惧感从头顶猛然压过来，纪往扶住楼梯，手心里的湿汗在扶杆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怎么办？张特莉要来了。
逃吗？
不行，他舍不得杨飞意。
想到杨飞意，纪往的神志回拢，稍微冷静下来一些。
“恋爱呢，就是把我们各自的生活重叠在一起，你的我的，大的小的，掺在一起。从前一个人能做的事，以后两个人来做；从前一个人做不了的事，以后两个人硬着头皮做。不要觉得害羞，也不要觉得有负担，只管习惯我，信任我，依赖我就好了。”
对，不用逃。
他现在有杨飞意了，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们说好的，等杨飞意回来，他会坦诚一切，杨飞意也说好的，他们会一起面对。
对，不要逃。
纪往死死地抓住扶杆，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杨飞意的名字后，声音颤抖地开口：“张芮，你知道哪里可以补办手机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