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又在下雨,这是这个月第四场大雨了,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学生们叫苦不迭,鞋袜穿一双湿一双,还老是晾不干。
不过,纪往还挺喜欢这种天气的。
雨多的时候,外出的人会少很多,方便取景。
上午下课后,纪往在食堂吃完午饭,去隔壁小卖铺买了一瓶水,两包纸巾和几包薯片。水是想喝,纸巾是要用,薯片则是因为老板会给他一个大一点的塑料袋。
相机娇贵,每逢阴雨天出门取景,纪往一定会背上防水包,今天带倒是带了,只不过遇到临时暴雨,关个相机的功夫,包底被淋个底朝天。
接过袋子,纪往走到没人坐的饭桌边,掏出薯片,用纸巾吸干防水包里面的雨水,从脖子上摘下相机,拿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又在防水包里垫了几层纸巾才放回去。
把纸巾和包装袋丢掉,纪往坐下来喝水,同时对桌上这几包薯片犯难,他不吃这些,随手丢了又很浪费,带回去给人就更不可能了。
从大一入学起,他便因为沉闷又寡言的性格被其他三个舍友孤立,也不是因为他们人不好,只是纪往太难相处了。
上课不好意思替别人占座,游戏不爱玩,夜聊不加入,聚餐不想去还又没勇气明说,每次都答应,到点了又放他们鸽子,或者很勉强地去了,一个人独坐。
桩桩件件,一来二去,难免惹人反感。
纪往也知道自己性格有问题,但一方面长期服药导致反应迟钝,另一方面张特莉的重压又持续精神紧绷,实在没有空余气力去改变,而且他也不想去维系什么社交关系,太消耗他了。
能量有限,他光是和自己相处就已经很累了。
再三思量后,纪往还是决定把薯片扔了,但不能扔食堂,餐盘回收那边的垃圾桶有食堂阿姨在站岗,要是被她们看到了,不定要说什么呢。
出了食堂,纪往撑起伞,朝人少的侧门过去,他记得那边有个垃圾桶,有个清洁工爷爷经常在这边整理后厨不要的纸箱子,有两次还带着小孙子。
大步走到垃圾桶前,纪往听到侧门里边有脚步声传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动作,把薯片往垃圾桶上面一放,转身要走。”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叫住他,“纪往?”
声音有些不确定,又有些隐晦的惊喜。
因为性格底色是绝对的服从和顺应,所以只要有人叫住纪往,或者跟他说话,哪怕不喜欢他的,或者是骂他的话,他也会逆来顺受会停下,忍气吞声地听完。
纪往灰头土脸地转过身,远远的,只见邱耀洋蒙着卫衣帽,站在食堂侧门口。
“纪往。”邱耀洋冲到雨里,快步跑到纪往面前,“你怎么在这儿?你…”
邱耀洋有话到嘴边,又顿住,表情怪异又复杂,更奇怪的是,脸颊两处还有两抹诡异的绯红,也不知是不是天冷冻的。
纪往无意识把伞朝他那边倾,“我来这边儿…”
总不能说是丢薯片吧,纪往怕招来口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谁知,这一举动在邱耀洋眼里又是另一番意思,他喜出望外地抓住纪往的伞柄,“你…你不会是专门来接我的吧?”
纪往张张嘴,想说不,可说了好像会让邱耀洋下不来台,他不想给人难堪。
“呃…嗯。”纪往将错就错,从伞柄上抽回手,避免和邱耀洋的肢体接触,“反正…顺路。”
邱耀洋肉眼可见变得亢奋起来,接过伞,和纪往肩挨着肩,指着垃圾桶上面,问:“那,这些薯片,也是要送给我的吗?番茄还有海苔和烧烤,都是我爱吃的味道。”
“……”
纪往有些无语,觉得这个场合尴尬至极,这瞬间,他甚至想把伞也送给邱耀洋,自己淋雨回宿舍。
邱耀洋可比纪往自如多了,自顾自把几包薯片塞进肩膀上的书包里,沾沾自喜道:“谢谢啊,没想到你还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纪往难受得要命,又没有说清误会的勇气,把头埋得很低,语气恹恹地说道:“回去吧,我还有作业没写。”
“好啊。”邱耀洋迫不及待了,转身,摘掉卫衣帽子,撑着伞和纪往一同回宿舍。
这次弄巧成拙的和邱耀洋接触后,纪往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变得很热情,打水啊,吃饭啊,上课啊,送零食啊,小组作业啊,经常拉着他一起。
纪往因为这些事一度很有压力,他不习惯也不喜欢有人对自己这么重视,又打死说话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听之任之。
这样如芒刺背的情况贯穿整个大三,到大四开学,为了避开邱耀洋,纪往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去图书馆,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这天,纪往很晚回来,宿舍的其他三人都在,陈率在打游戏,机械键盘噼啪作响,李宏在和女朋友煲电话粥。
纪往轻合上门,其他两个人一向把他当透明的,只有邱耀洋从阳台过来,一看到他眉目上扬,“哎,纪往,你回来啦啊。”
纪往压低视线,对邱耀洋点头回应,而后走到自己桌子前,把书包放下,准备去洗漱。
邱耀洋追着不放,走到纪往身后,“今天中午下了一会儿的雨,你知道吗?”
纪往迟钝地看了一眼阳台外面,他记得刚刚出图书馆的时候地上是干的,完全没有下雨的痕迹。
“不知道。”纪往如实相告。
邱耀洋料到纪往会这么说,大咧咧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我中午特地回来了一趟,帮你把阳台的鞋子和衣服收回来了。”
纪往被这个举动吓一跳,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确实有两双鞋和衣服在外面晒,他僵硬地侧过肩,朝阳台那边走去。
阳台顶部的衣架一侧挂着他昨晚洗过的衣服,两双绑好鞋带的运动鞋摆在窗棱下面的鞋架上。
“这是…”纪往疑惑地拿起鞋子。
这两天阴天,衣服有可能干,但鞋子不可能干得这么快。
“我帮你用吹风机吹干的。”邱耀洋按耐不住,走到鞋架旁跟纪往邀功,“我看你夏天的鞋子就剩脚上这一双干的了,明后两天又有雨,怕你没干鞋穿,就帮你用吹风机吹干了,我厉害吧。”
纪往不自在地避开邱耀洋炙热的目光,转过头,盯着手边的洗漱台,机械地点头,“…谢谢。”
这句干巴巴的谢谢把邱耀洋高兴坏了,得意忘形地拉住纪往的胳膊,“嗐,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吹得着急闯了点祸。”
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让纪往瑟缩了一下,他把鞋子放回鞋架上,弓着背,走回桌边。
邱耀洋跟过去,唱独角戏一样兴致勃勃地反问:“你不问问我闯了什么祸吗?”
纪往不想问,如果是他不小心把鞋子吹坏了,他会再说一遍谢谢。
“他可虎了。”一直打电话的李宏突然插话,从床铺上翻过身,趴在栏杆上,笑嘻嘻地说道,“他想快点给你吹干,同时用两个吹风机,超功率,弄停电了。”
邱耀洋见话被抢走,感觉功劳折了一半,一脸不悦地转回头,冲李宏喊:“你少插嘴,赶紧跟你女朋友聊去吧。”
“嗐。”李宏不痛不痒地伸了一下腰,“我这不是帮你说话呢吗,得让人家知道你一番好心呀。对了,谢啦啊,要不是你中午回来,我跟老杨的衣服也白洗了。”
“不客气。”邱耀洋不耐烦地结束和李宏的对话,转回头,继续和纪往说:“你知道么,刚一停电我吓了一跳,以为整栋楼都停电了,还想着你的鞋子干不了,你明后两天只能穿湿的了。”
纪往思绪乱糟糟的,无法集中在和邱耀洋的对话里,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邱耀洋停顿了一下,有些被噎到了,于是主动把话题导向重点,“不客气,也没有很麻烦,就是我违规用电被宿管骂了好久,差点上报,背上处分呢。”
纪往有种始作俑者的愧疚感,飞快地瞄了一眼邱耀洋,怯怯地问:“你,你没事吧?”
听到纪往关心,邱耀洋露出得逞的笑容,“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求饶的话说了一箩筐,还好阿姨心软,只罚我写一份八百字的检讨。”
纪往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于是抿着嘴,尴尬地点点头,把桌子上的书本对齐。
邱耀洋吃定纪往的心里过意不去,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写过检讨呢,这是头一回。”
这件事以后的第二天晚上,邱耀洋在宿舍写检讨时,主动邀请纪往和他跟同一个老师做毕设。纪往自然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在看到邱耀洋一脸无辜地询问他检讨有没有错别字,写得够不够诚恳后,还是艰难地答应了。
做毕设的三个月,纪往每时每刻都处在邱耀洋过于热情的压力,以及自己无法回应他而内疚的水深火热中,煎熬无比,以致于有时还会触发轻微的躯体化。
尤其是人多的时候,邱耀洋会故意制造肢体接触以向他人彰显他和纪往的熟稔程度,同时,还会表现得很有服务意识,树立为纪往任劳任怨忙前忙后的形象。
纪往觉得难受极了,可又说不上具体哪里有问题,直到答辩结束,导师请他们这一组的本科生在校外聚餐。
纪往是不想去的,可无奈被邱耀洋架着,不去也得去。
聚餐选的是烤肉店,又在晚饭时间段,特别火爆。
一进店,人声鼎沸,香味扑鼻,味蕾被刺激过后,大家异常亢奋,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邱耀洋为人八面玲珑,又特别擅长人际交往,短短三个月把小组里其他人的脾气和胃口摸得一清二楚,安排大家依次落座后,又主动请缨点菜。
纪往坐在靠着屏风的角落里,挨着邱耀洋,听他面面俱到地点了每个人喜欢的小菜,以及适合他们人数吃的肉量和菜量,心里佩服之余,还有点庆幸。
算是灯下黑吧,有邱耀洋的光芒在,他的不合群被冲淡了很多。
“来,纪往,你吃这个牛胸口特别嫩。”
吃饭时,邱耀洋不停地给纪往夹菜,把他的餐盘累得满满的。
纪往觉得不自在,也吃不下,小声跟他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没事,我给你夹。”邱耀洋全当没听到,几乎全程给他夹菜,自己反倒没动几筷子。
有眼尖的同学借着愉快的气氛调侃邱耀洋对纪往有多好,纪往多幸运,带动谈话,桌上其他人很快加入,一一列举这段时间以来邱耀洋对纪往无微不至的照顾。
纪往的胸口像堵了块千斤重的巨石,喘不上来气,只能强装镇定地埋低头,默默用手臂按住不停发抖的大腿。
邱耀洋倒是怡然自得,“应该的,纪往对我也一直很好。”
之后,桌上人咿咿呀呀地说什么,纪往已经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听了,一阵又一阵的耳鸣声呼啸而来,直到他再次抬头,面前是大家其乐融融地举起酒杯的画面。
“不…”纪往不受控制地摆手,他要吃药,所以不能喝酒。
有几个同学劝,一句接一句,念得人头疼,后来连导师也说适当喝点庆祝,但纪往还是一直摆手。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难看,邱耀洋这时出来打圆场,三言两语把气氛拉回来,同时还自顾自拿起纪往的酒杯。
“没事,纪往的我来喝,我喝他喝都是一样的。”
大家这才作罢,酣畅地喝酒谈笑。
聚餐结束,纪往浑浑噩噩的和邱耀洋一起回到宿舍。
陈率和李宏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们俩,邱耀洋喝了酒,比平时话更多了。
“你说你干嘛不喝酒啊。”邱耀洋寸步不离地黏着纪往,不时地用手抚摸他的脖颈和后背,动作很放肆,“大家在一起开心嘛,喝点有什么,又不是未成年。”
纪往后背上的汗毛竖起,邱耀洋喋喋不休的声音和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他的躯体化在发作的边缘。
纪往应激般地后退,抖个不停,“别…”
话音还没落,喉咙里的阻塞感爆发,纪往呼吸急促地打开抽屉,打开药瓶,一股脑地倒进嘴巴里。
“又害羞。”邱耀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纪往的异样反应,拉过他的椅子坐下,兀自说下去,“你这人就是太内向了,其实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饭聊天多好啊,马上毕业了,以后不定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呢,好歹同学一场,别给自己留遗憾啊。”
吞了几口水,纪往闭上眼睛,张大嘴巴,努力地调整呼吸频率。
“不过,咱俩还是能见到的。”邱耀洋说着,视线在纪往的小腹上扫着,摇头晃脑地说道:“你这腰可真细。”
邱耀洋笑嘻嘻地伸出手在纪往的腰侧掐了掐,在明确触感后,眼神突然加深,笑嘻嘻地把视线下移。
“纪往。”邱耀洋露出下流的笑容,“一直没问,你之前有过没?”
纪往和邱耀洋处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中,他的躯体化犯了,呼吸越来越滞重,胃里翻腾,导致口腔里全是唾液。
“呜……”
窒息感铺天盖地,纪往什么都听不清,绝望地仰起头张大嘴巴,不停地大口呼气,大口吸气。
邱耀洋没听到回答,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纪往靠在墙上撕扯衣领狼狈求生的姿态,但在他那里,这模样却是另一番南辕北辙的露骨信号。
躯体化和药效在身体里对抗,纪往成了一具失去行动能力的躯壳,只剩痛苦的意识在大脑里灼烧。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你怎么不去死,你就是条没良心的狗!……”
“纪往,你是我儿子啊,我都是为你好啊,你为什么不向着我?!”
“我不离婚!!!我就是死也不离婚!……”
“你这个贱种,跟你爸一个德性,我当初就不该生你,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才变成这样的!!!…”
“其实开学那天,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跟我是同类……”
在刺耳的嘶吼和谩骂中,纪往听到了一道突兀的声音,阴森可怖,油腻作呕。
“是…谁在说话?”纪往对着一片黏着的黑暗发问,明明很熟悉,可思维却好似隔着厚厚的屏障,一层套着一层,始终想不起来。
“没事,别怕,我刚刚看群消息了,陈率今晚和朋友在电竞房包夜,李宏和女朋友听演唱会回不来,今晚就我们俩。”
“同性恋虽然不光彩,但你情我愿,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纪往觉得有些冷,皮肤上好像有无数条毒蛇在爬,冰凉滑腻,寸寸紧逼,“…救…救…”
“你长得真好看,我一看到你就腿软。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追你,但你老是冷冷的,谁都不爱搭理,还总穿名牌,一看家里有很有钱,有钱我可惹不起。可我没想到原来你喜欢我啊,又是送伞又是送薯片,还对我百依百顺,我真的好开心啊……”
“救…救…命……”
纪往觉得他就要死了,吃完药过了这么久,窒息感没弱反增,脖子上彷佛缠上了一条剧毒的大蟒,死死绕紧。
“你放心,我有经验,我一定好好对你……”
“…要……要…死……了”
纪往彻底无法呼吸,木然地凝视着无边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往先是听到一阵嘈乱的声音,接着是流水声,再之后,身体像被扔进冰窟了一样,从头冷到脚。
“…咳……”
纪往的呼吸慢慢复苏,意识也随之模糊回拢,只是身体还无法动弹。
啪!啪!
两道耳光声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开口了,“是他想趁我喝醉了图谋不轨,我吓都吓死了。呸!死基佬,亏我以前对你这么好,没想到你居然想趁大家不在,强|上我。原来你是这种人,纪往,你他妈真让我恶心!!!”
纪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木然地揉了揉肿痛的太阳穴,视线平平地扫过满屋子数不清的愤怒、厌恶和猎奇的脸庞,有一些是见过几面的,好像就住在对面和隔壁宿舍,有些则完全陌生。
邱耀洋在哭,声嘶力竭,李宏丢掉水盆,一边安抚他,一边打电话。
纪往像个泡水短路的鼓掌机器,慢吞吞地站起来,视线下移,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此外,身上还有不明来源的凉水。
发生了什么?
纪往觉得难堪,本能地想到自己床铺边找衣服。
“喂!”李宏匆忙挂断电话,走上前,一把钳住纪往的手,一副捉贼拿赃的暴戾态度,“说你呢!要不要脸?还想穿衣服?!!!龌龊事做了当没发生么,心理也太他妈变态了!!!我问你,你刚刚对邱耀洋干什么了?!”
纪往的手腕被抓得生疼,可他又需要这种疼痛促进清醒,于是,没有反抗,像个破烂的布娃娃,任李宏扯来扯去。
“我,我不知道…”
“装什么啊!!!”李宏见纪往不承认,还一副置身事外的死鱼表情,怒火中烧,一把把他推到扶梯边。
咚的一大声。
纪往后脑勺麻麻的,整个人忽然使不上力气,瘫坐在金属扶梯边。
邱耀洋瞅准时机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把晚上发生的事颠倒黑白,添油加醋,一字一句地讲给围聚在一起的人听。
纪往也在听,可完全没有实感,他不记得吃药后发生了什么,但很确定绝不会做邱耀洋嘴巴里说的那些事。
只可惜,先机已被占尽,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等辅导员赶来,人群被驱散,混乱的场面得到控制。
纪往穿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邱耀洋和李宏不知道去哪了,只剩辅导员一个人在他的桌子前来回踱步。
“还好吗?”江英杰转身看到纪往,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关心,“除了脸上,其它地方有伤吗?”
纪往摇摇头,他觉不出哪里疼,可又觉得哪里都在疼。
江英杰打量了几遍纪往脸上猩红的掌痕,深深地叹气,拉着他面对面坐下,“你还记得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纪往还是摇头,末了,还小声加了一句,“我没有…”
江英杰沉默了几秒,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和纪往对视,“我知道你主观意识里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但我说,我是说,会不会是药物的副作用,抗郁的药干扰你的意识,让你出现一些反常行为的。”
纪往在脑子里重复了几遍,才明白过来江英杰的意思,“你还是觉得我做了那样的事?”
江英杰露出为难的神色,仔细斟酌后,解释道:“可邱耀洋不像是那种会污蔑别人的学生,你跟他接触过,知道他的为人,而且刚刚我问了李宏,他说回来的时候听到寝室里有奇怪的磕碰声,于是,在门外叫了一声,可没人回应,所以他就自己拿钥匙开门,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你只穿着一条内裤趴在邱耀洋身上。邱耀洋哭得很厉害,还不停地推搡你,李宏也拉你,你都没反应,也不说话,整个人像失心疯了一样。”
纪往无从解释,甚至也开始不确定是不是药物过量后,身体失控了,“我,我不知道…”
江英杰见纪往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他知道纪往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经不住刺激,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安抚道:“好在,到底是没发生什么。纪往,这件事我会去和邱耀洋单独解释清楚,包括你在吃药的事情。至于其他人,我没有办法一一向他们解释,而且,我也给不出有说服力的理由。另外,我希望你最近再去看一下心理医生,我要求陪同。”
之后的日子,纪往成为学校里为人津津乐道的异类,有议论他性向的,有指责他猥亵的,有怀疑他心理疾病的。
真真假假,众说纷纭。
答完辩这天,纪往回宿舍拿换洗衣物,应其他三个室友和心理医生的强烈要求,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学校外面的旅馆单独住。
这次回来的比较幸运,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往常但凡有其他人,他都会平白挨一顿数落,然后再被巨大的关门声吓到。
“我没法做出判断这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只能暂时保守治疗,观察后续状况,再做定夺。”
这是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江英杰很重视,每天询问他的身体状况,纪往却一点也不认同,他打心底里觉得问题不在他,也不在药上。
平静地把没被扔掉的零星两样东西拿走,又用湿巾把洗漱台擦干净,纪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恰巧,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邱耀洋。
“你,你怎么回来了?”
邱耀洋完全没想到纪往会在,端着茶杯一抖,水洒了一身,表情狰狞又僵硬。
“我回来拿东西。”纪往答得清清白白。
邱耀洋却很害怕,后退了一步,压低视线,刻意不去看纪往的眼睛,“你…”
纪往觉得很不解,邱耀洋今天太反常了,那件事之前他们也见过三次,每次他都怒发冲冠破口大骂,表现出作为受害者应有的厌恶和恨意,可这次却很…
心里萌生出一个猜疑,纪往拽紧手提袋,压制住一股胃里涌上来的恶心感,走上前。
果然,如他所料,邱耀洋又后退了,脚步乱七八糟,中途还心虚地瞟了他一眼。
就是这短暂的一眼,证实了纪往的猜想,原来,问题出在邱耀洋身上。
须臾间,许许多多的碎片混着不堪入耳的声音被严丝合缝地拼接,凑成一个意想不到又无可辩驳的真相。
“明明是你对我…”纪往声若蚊蝇,没有被冤枉的愤怒,只有被栽赃的困惑,他需要答案,他想吐,“你为什么说谎?”
邱耀洋听得很清楚,可他没回答,人多的时候他还能演,现在只有纪往了,他连继续待在这里的底气都没有,哆哆嗦嗦地把水杯丢在地上,扔下一句“你有病”,落荒而逃了。
那天以后,纪往再没见过邱耀洋,可‘邱耀洋’这个名字却像恶鬼一样死死纠缠住他,无论他走在学校的哪个角落里,总能听到周围有关他们那天的窃窃私语。
“很蠢吧。”纪往埋在杨飞意的肩膀上,沉沉地叹气,痛恨自己,“我怎么会蠢成这样,连个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没有。”杨飞意搂着纪往,眼底是一片骇人的冷冽,语气却如常柔软坚定,“这不是你的问题。”
“怎么不是?”纪往过不去心里那关,他觉得一切错误的开端都在那个雨天,他没有和邱耀洋说明伞和薯片根本是误会,“如果那天跟他说清楚了,后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杨飞意不想去想如果,他只想已经发生的事,血淋淋的现实。
原来,在没有来到这里之前,纪往的情况还要糟糕,不止对张特莉,他是对所有人都没有反抗的意识和能力。
从他们相遇的第一眼,他认识的纪往,就已经是义无反顾决定自杀后,生出一点点自我保护和拒绝勇气的纪往。
“不论说不说清,这都不是你的错。”杨飞意拉过纪往的手臂,神色认真地捧住他的脸,“纪往,看着我。”
纪往很听话地盯着杨飞意黑而亮的眼睛,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也被他信任。
四目相对片刻,杨飞意轻轻开口:“宝贝,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这不是一时的小错误小瑕疵,过个三五年没人记得,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了。这是关乎整个人生和人格的重大污点,如果不澄清,它会像牛皮癣一样粘在你身上一辈子的。
虽然你现在在南项,不在北津,但今天来了个王彭,明天来个周彭,吴彭,只要知道你名字的人,都会把‘猥亵室友’这个罪名按在你头上,你想这样吗?即便,日后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来了,你难道不想出岛看看吗?你打算因为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一辈子画地为牢吗?你愿意就这样吗?
即便你愿意,我也不愿意,我不想你的人生因为这件事被局限在这里,所以,只有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是远远不够的,要所有人都知道才行。”
纪往想不到太远以后,他只看得到杨飞意,但既然杨飞意说不够,他就认为不够。
可是,纪往不知道该怎么说能实现杨飞意说得以后,无措地问:“那我要怎么做?”
杨飞意没说话,捏住纪往的下巴,心疼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浅,却很久,久到纪往都快要忘了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我不想你再一个人受委屈,我只有一个问题。”杨飞意慢慢松开纪往的下巴,没说要他做什么,只问:“你还想再见到邱耀洋吗?”
纪往抿着嘴唇,深思熟虑了两分钟,干脆地给出答案。
“不想。”
“好。”杨飞意点点头,“这件事情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