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冶明正在和生产部门的两个经理讨论车间异常,见纪往和杨飞意进来,合上文件,递给其中一个经理。
“暂时先到这里,剩下的我们晚饭后再谈。”
“好。”
两个经理很快收拾好电脑和文件,起身离开,经过杨飞意和纪往时,纷纷简短地颔首。
纪往条件反射地点头回应,同时心跳急速加快,直到背后响起关门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感受到杨冶明走过来,纪往壮着胆子朝他那边看了一眼,还没看清楚,便兵荒马乱地收回视线,屏住呼吸,等待对方来到自己面前。
“你好啊。”杨冶明在纪往一步的距离前停下,他和杨飞意差不多高,微微放低视线,和纪往的目光保持在同一高度,打招呼:“很高兴见到你。”
说完,杨冶明弯起眼睛笑笑,笑容和杨飞意如出一辙,脸上带着那种对晚辈的慈爱和亲昵。
纪往像个卡壳的机器,呆呆地对杨冶明点头示意,差点伸手,“叔叔好。”
“好年轻啊。”杨冶明完全没有长辈的架子,大手搭在纪往的肩膀上,打破纪往的紧绷,把他带到办公桌前的长沙发边,“别紧张孩子,这边坐。”
三个人坐下,杨飞意坐在纪往旁边,杨冶明在对面。
“飞意每次来果园这边,都会跟我提起你。”杨冶明说到这儿,眼神从杨飞意跳到纪往身上,语气很平易近人,“他很喜欢你,所以我一直想你见。想来,应该在民宿那边安排见面的,那样你会自在一些。可飞意好像等不及了,所以今天在这边见面了。办公室有点严肃,希望你不要见怪。”
纪往摇摇头,又怕摇得厉害,显得不稳重,只轻轻地摇了两下,“不会,这里也很好。”
“还是老爸想得周到。”杨飞意把手按在纪往拧在一起的手指上,抱歉地笑笑,“我太着急了,没想到这些。”
“…不会。”纪往和杨飞意交换了眼神,心里的紧张散了大半,大着胆子和杨冶明对视。
杨冶明的眼睛和杨飞意一样,温温柔柔的,没有任何锋利的成分,像夏天黄昏的霞光,不灼热也不刺眼,只是温暖和明亮。
“飞意的奶奶有事在市里边回不来,晚饭就我们三个人吃。”杨冶明看了眼时间,“这个时间刚好,我让食堂那边送饭过来,小往,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纪往被‘小往’这个称呼分走注意力,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没…”
话还没说完,杨飞意接过话,“他不吃牛羊肉,爱吃辣和海鲜。”
“行。”杨冶明对纪往笑笑,“饿了吧,我让他们快一点,大概十几分钟就能送到。”
纪往点点头,目光追随着起身去办公桌前打电话的杨冶明,杨飞意趁他分神,捏了捏他的脸颊。
纪往迟钝地回头,杨飞意冲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无声地道:“放—轻—松。”
杨冶明挂掉电话,杨飞意问他:“奶奶去市里忙什么了?”
杨冶明一边坐回沙发,一边回道:“深圳那边来了两个代表,谈分工厂投资的问题。本来她是不打算去的,也想见见小往,可代理人那边行程紧,今天不谈,明天一早他们就飞走了。”
杨飞意点点头,“奶奶怎么没找个人替他去啊?”
杨飞意以为葛丽梅的性格,一定会推掉所有工作待在果园等着见纪往。
杨冶明笑笑,把茶几上的茶壶烧上水,“找了啊,找了我,本来是打算让我去,她留在果园这边。这不果园出了异常嘛,忙了一下午也没解决,她不得不去了啊。其实下午挂了电话,我们俩还打赌呢,要是你们来之前有方案了,还是我去,如果没有就她去。看来还是我运气好些,能早一点见到小往。”
纪往听到这番话,心像被一股暖流包裹,没想到杨飞意的家人这么重视他。
杨飞意听完乐了,接过烧好的水,泡上茶,倒给杨冶明和纪往。
“奶奶肯定过两天要去民宿。”
杨冶明笑而不语,端起茶,看向纪往,“在果园那边还习惯吗?听说你是海原人,会不会觉得不习惯,我们这边一直很热。”
“习惯。”纪往尽量多回答一些,“我很喜欢夏天,不怕热。”
“那就好。”杨冶明放心地点头。
杨飞意把茶端给纪往,“喝茶。”
“嗯。”纪往接过,有了茶之后,肢体不那么僵硬了。
之后,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杨飞意和杨冶明在说,讨论下午产线的异常,纪往旁听。
等后勤送饭过来,杨飞意和杨冶明起身,一个摆餐具,一个拆湿巾纸。
纪往如坐针毡,也站起来,想帮忙,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向杨飞意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杨飞意笑着扬起下巴,示意他坐下就好。
纪往只好看向杨冶明那边,正巧杨冶明把拆开的湿巾拿给他,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不用忙,快坐下吃饭。”
坐好后,三人动筷,杨飞意和杨冶明继续车间的问题。
纪往在一旁吃饭,有点食不知味,总觉得这样不礼貌,第一次见家长干吃饭不说话有些说不过去。
“刘经理他们安排了两个工程师在产线追踪异常。”杨冶明注意到纪往夹菜夹的少,边说话,边给他添菜,“一时半会不太好溯源,只能先把问题批次隔离。”
杨飞意对产线了如指掌,“车间那边晚上不停线的话,安排王工和陈工去那边倒一下班,先确保不合格品没有混入正常批次的风险。”
纪往又吃了两口,疯狂地转动思维,想加入对话中,奈何他对这些实在不了解,而且见他们说得投入,也不好冒然出声打断。
“嗯。”杨冶明见纪往吃得慢,转过头,贴心地开口:“有不喜欢吃的夹出来,没关系的,我不会觉得尴尬也不会介意。”
“…没,没有。”纪往傻乎乎地摇头,这些菜他都爱吃。
杨冶明笑笑,又给他夹了一些,“好在异常发现的及时,后续排异不会太麻烦。”
杨飞意点点头,刚想开口,只听坐在旁边的纪往怯生生地开口:“排异…都要做什么?”
听到纪往的问题,杨冶明和杨飞意整齐划一地朝他那边看去,纪往立马后悔了,觉得自己问了个笨问题,不仅干扰了他们的有效谈话,还要麻烦他们给自己解释。
杨飞意一眼看穿纪往的心理活动,其实他也是考虑到纪往不善言谈,才牵起话头,和杨冶明聊起工作。
“这是个好问题。”杨飞意给予肯定的笑容。
杨冶明也帮腔,耐心地回道:“嗯,其实排异是很关键的动作。一般我们先从生产数据里调出最早问题批次,排查车间在生产时有什么变动,从原料到制作,再到出品和保存……”
纪往听得云里雾里,一心都在杨冶明的脸上,他发现杨冶明和杨飞意一样,在和人沟通的时候,从来不会释放一些让人退缩和畏惧的不耐烦,哪怕是最没有意义最浪费时间的问题。
吃完饭,杨飞意和杨冶明收拾桌子,纪往又陷入到必须要干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好不让自己那么苍白的困境中。
杨飞意端着餐盘和餐具,去叫秘书送去后勤。
杨冶明和纪往面对面坐着,纪往绞尽脑汁地想,该问什么比较值得问的问题。
杨冶明抬手把泡好的茶递给纪往,同时,细致入微地观察到他眉宇间的苦恼,笑着宽心道:“飞意说你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纪往接过茶,愣住,懊悔自己没表现好,应该多说话的,杨冶明一定是觉得自己沉默寡言难以相处。
“没关系的。”杨冶明又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动听,“话多话少都是个人习惯,所以不用勉强自己非要说些什么。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没那么多束缚和规矩,没有人会挑剔你的。”
纪往被这几句话抚平皱褶,一颗心平静下来,整个人从里到外地舒展开,他觉得好像在做一个美好又安然的梦,有生之年他遇到了一位真正的好父亲,他在把自己当做一个孩子在对待。
不是杨飞意的恋人,只是一个孩子。
“嗯。”纪往的眼睛停在杨冶明的脸上,他想如果这一刻有人问他魔鬼和天使的区别,他会用纪常恒和杨冶明的差距作比。
再之后,杨冶明带着纪往在办公室简单转了一圈,要他有机会再来,还给他找了一套新的厂服和无尘服。
杨飞意给纪往拿了一把他办公室的钥匙,让纪往把衣服放在他那边,随时取用。
从工厂出来,纪往的家属厂牌做好,杨飞意把临时厂牌还回去,给纪往戴上新的。
纪往坐在副驾驶上,握着厂牌看了好大一会儿不舍得松开,一直到海边,从车上下来,他还捂着。
杨飞意哭笑不得,朝他张开手掌,“这么喜欢吗?”
沙滩边和风徐徐,空气中有一丝湿润的椰香,远处有货轮经过,缓缓穿过海里的月亮。
纪往分出一只手,和杨飞意牵在一起,由衷地欣悦,笑着回道:“喜欢,你还有你的家人,我都喜欢。”
从头到尾,杨冶明没问过他的家庭,学历,工作,过去和未来,这些他都不关心,他不审视,不评断,他只在意纪往这个人,他充分尊重并且肯定作为杨飞意恋人的纪往的全部。
纪往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合情合理,只有这样的家庭才会有这样的杨飞意。
杨飞意笑笑,“我爸爸也很喜欢你。”
纪往把厂牌贴在胸口,像是抱住了一个柔软的枕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
杨飞意为纪往的这句“我知道”欣慰,像变魔术一般,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提着一个装着相机白色的手提袋。
“那这个知道吗?”
纪往惊讶于这个礼物的贵重,伸手碰了碰袋绳,“这是…”
杨飞意把手提袋交到纪往手中,“我爸爸送你的礼物,因为时间紧,所以委托秘书去买的。怕你觉得有负担,没当面给你,让秘书放车里了,希望你喜欢。”
纪往抓着沉甸甸的袋绳,觉得心脏热热的,跳得前所未有的轻盈。
“我,我很喜欢。”纪往不自控地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变得软绵绵的,天高海阔,大把大把的空气涌入鼻腔,呼吸是这样的酣畅,以至于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
或许,这就是幸福吧。
杨飞意注意到纪往的眼眶有些泛红,轻轻地抱住他,低头吻了下去,从蜻蜓点水到缠绵厮磨。
纪往在杨飞意的给予中融化,回抱住他,用全身心去感受和铭记这一刻。
因为决定活着,才有机会拥有的这样弥足珍贵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