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个绿灯,车在六十秒的红灯路口停下,杨飞意的手机响了,是杨冶明打来的。
“爸。”杨飞意接通,看了眼时间,“你还在果园吗?”
纪往听到‘爸’这个字立马端坐起来,紧张地竖起耳朵,不知道杨飞意有没有跟他爸爸说他们在一起的事。
“嗯,二号产线这边出了点问题。”电话那头嘈杂的机械声,杨冶明的声音却温和又稳重,还有一丝不符合他年纪的意气,“今晚得和生产部门的几个工程师守在这边了。你呢,在忙吗?不忙的话,去家里拿两套换洗衣物送来果园这边。”
杨飞意注意到纪往不时地偷瞄他这边,像个怕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忍不住偷笑,“有时间啊,正好,我跟纪往在一起。”
“好啊。”杨冶明的音调轻快了些,字里行间带着笑意,“那你们一起来,晚上在果园这边吃。”
“行。”杨飞意说完,挂断电话,一脸探究地看向纪往。
纪往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人呆滞地坐在位置上,魂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这…这算不算见家长?
纪往焦虑地抠手,撕倒刺,忍不住臆想杨飞意和张特莉见面的样子。
太恐怖了,几乎是一秒,纪往掐断脑海里失控又难堪的画面。
不要,绝对不要,他绝不允许杨飞意被张特莉那样对待。
想到这,纪往再次无比庆幸,那张联系张特莉的手机卡被豆子咬坏了。
杨飞意见纪往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里充斥着空洞洞的压抑和绝望,拉过他的手,语气肯定地说道:“别担心,我爸知道我们的事,他很尊重我们。而且,他早知道你了,一直很想见你。”
纪往慢慢冷静下来,眼神不由自主地追着杨飞意的眼睛,不确定地问:“早知道我?你…你什么时候跟他说过我的?”
“很早。”红灯转绿,杨飞意温柔地捏了捏纪往的手,恋恋不舍地放开,“在你来民宿的第二天。”
“这么早…”
纪往觉得惊讶,那时候他还拒绝过杨飞意,所以…在他心里,始终坚定地认为他们是会在一起的,他们会有这样一段缘分的么。
想到这一点,纪往变得有信心了一些,只要有杨飞意在,他的任何恐惧和不安都会被稀释。
车里一路开到杨飞意家小区的负一层车库,纪往从车上下来,杨飞意替他关上车门,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临近傍晚的天色还很亮,负一层没到开灯时间,光线稍暗,靠近出口的位置有明艳的橙光,纪往和杨飞意十指紧扣地并肩而行,好像从幽深的洞口里走出来的冒险者。
电梯开门,杨飞意指了指左右两户,介绍道:“左边这户是我家,右边这户是我姑姑家,不过她常年在国外,交给我们定时打扫一下。”
打开密码锁,杨飞意侧身让纪往先进去,他跟在后面,关上门,把可视门铃调到录入指纹模式。
纪往简单地环视了一遍客厅,很温馨的装修,茶几和沙发有一些磨损痕迹,落地窗前堆了很多五颜六色的饮料,还有一个小筐子放满了豆子的玩具和衣服。
杨飞意从鞋柜里拿出他的拖鞋,“先穿我的,我穿我爸的。”
纪往收回视线,换上鞋,杨飞意的脚比他大一码,拖鞋又比较宽松,所以他穿起来大了不少。
不过,穿着杨飞意的拖鞋有种很特别的感觉,软软的,稳稳的,就好像是一脚踏入杨飞意的生活里了一样。
“把手伸过来。”
纪往还没来得及多踩两步,加深感受,就被杨飞意一把揽过腰,挪到可视门铃前。
“右手食指按下去。”杨飞意用下巴指了指感应区域。
纪往愣了一下,歪头看杨飞意,“按下去?”
“对啊。”杨飞意见纪往不动,笑着揪出他的手指,放到感应区,“这样以后你想来就可以直接过来了,密码是001213,我生日。”
纪往呆呆地看着杨飞意,他知道杨飞意的意思——从今天开始这里也是他的家了。
食指被杨飞意拿起放下,拿起放下,直到整个指纹完全录入,屏幕显示录入成功,杨飞意在指纹姓名那里输入【纪往】,纪往还在发呆,脸上带着那种分不清楚梦境还是现实的茫然。
杨飞意手臂收力,把纪往拉到面前,微微低着头,用鼻尖抵着纪往,“在想什么?”
两个人离得很近,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纪往的唇珠上时有时无地拂过杨飞意说话时呼出的热气。
“我…”纪往无意识地把目光垂到杨飞意的嘴唇上,喉咙上下滚动后,迎上杨飞意的眼睛,再次开口:“在想你家真好。”
杨飞意笑笑,很轻地贴了一下纪往的嘴唇,可能只有半秒,纪往甚至没反应过来,这个吻就结束了。
“以后也是你家。”
这个吻,还有这句话,把纪往漏风的灵魂修补完整,让他飘飘然无所依的人生有了真正的坚实港湾。
纪往傻乎乎地笑了,“嗯。”
家里一共三个卧室,葛丽梅一间,杨冶明和孟颖一间,杨飞意一间,三个卧室风格迥异,床单和被罩、日常用品明显来自三代人。
葛丽梅喜欢棉麻材质,衣架上挂了几条花卉图案的长裙,颜色亮丽,采光好的缘故,常年把窗帘开得很大,整体干净又亮堂。
杨冶明是务实派,桌子上放了很多蔬果养殖和企业管理的书籍,床头还有一些相册和文件,工工整整的,一目了然。
杨飞意则随心所欲,房间里什么都有,从书柜到墙角,从床头到窗户,小到豆子的玩具,旅游时的纪念摆件,刚买来的手机壳,大到大学时参加社团玩得架子鼓,果园之前采购的采摘机零件,健身用的跑步机,满满当当,却又整齐有序,犹如一个丰富又精致的水果拼盘。
纪往一边走进,一边好奇地打量杨飞意的房间,床头右侧有一整面照片墙,大多是四五寸大小,远看像一个个像素格。
纪往被吸引,走到墙边,目光滑过一张一张照片,都是杨飞意的,有三四岁吃蛋糕的,有六七岁摸大象鼻子的,还有十五六岁在升旗台下演讲的……
纪往如获至宝,望着这些被捕捉的、有关杨飞意的瞬间,好似切实地站在镜头后面,亲眼见证到了杨飞意成长的每一刻。
“这是什么时候?”纪往指着一张杨飞意顶着一头黄色卷毛喝汽水的照片,“大学的吗?”
杨飞意看过去,“嗯,大三的时候,那时候我妈妈刚确诊乳腺癌,我和我爸去假发店陪她试假发。”
没想到戴假发是这个原因,纪往指着照片的手指一僵。
杨飞意却不回避,拉着纪往走到靠近床头的位置,指了指其中一张他还有孟颖,杨冶明三个人戴着假发的照片。
“这张也是当时拍的。”杨飞意说起回忆满满的怀念,“当时我们刚从医院出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劝我妈妈把头发剪短一点,免得以后伤心。我爸听得难过得说不出话,反倒是我妈笑着哄他,说没头发,可以戴假发,我们就一起去了假发店。”
照片里,孟颖戴着一顶俏皮的羊毛卷笑得灿烂,杨冶明顶着一头歪扭的白发笑得比哭还难看,杨飞意挤在二人中间戴了一个搞怪的锅盖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个手掌搭在父母的肩膀上,呈一个依偎和不舍的姿态。
纪往看着照片里的孟颖,五官和杨飞意很像,尤其是一双温润清澈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长得很像你妈妈。”纪往说着,默默地攥着杨飞意的手指,“你们都很好看。”
杨飞意笑笑,拉过纪往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他,“她很喜欢有人说我长得像她,我爸也很喜欢。”
纪往握住杨飞意的手,“真的很像,特别是眼睛。”
纪往靠在杨飞意的怀里,和照片中的孟颖对视,试着想象她是一个多么好的母亲,教出杨飞意这样好的人,还有杨冶明,他该有多好啊。
天黑前,车子停到果园门口,纪往吓了好大一跳,他以为果园是那种种满水果的果树林,没想到果园是‘丽梅水果园饮品工厂’的简称。
原来,之前喝的那些‘丽梅’牌饮料全是杨飞意家的工厂生产的。
门卫亭里的保安出来,杨飞意降下车窗,纪往顺着左右两侧,望向工厂外墙。
‘果园’真的很大,从南到北望不到头的白色防护墙,正中央竖着三米多高的大理石刻字厂碑,里面是高耸的办公楼,工厂车间和员工宿舍。
纪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约半小时前,道路两边便一直是漫无边际的绿色果树林。
安检结束,杨飞意帮纪往登记好后,接过临时厂牌,把车开进厂区。
办公大楼楼下停了不少车,可能是工作时间的原因,这边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着厂服的工作人员提着无尘服,急匆匆从旋转门里出来。
杨飞意替纪往戴上厂牌,拉着他,脚步雀跃,一路来到七楼的厂长办公室。
“爸。”杨飞意敲了两下门,迫不及待地推开,“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