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豆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睡着了,纪往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子前,一边擦头发,一边思考着要不要给张特莉打个电话。
去乡下的这几天一直没按照约定联系她,不敢想她现在有多抓狂。
再三犹豫后,纪往换上手机卡,很快,各种消息提示铺天盖地。
纪往大致扫了一遍,除了一些大学班级的聊天群信息,剩下的都源自张特莉。
点开和张特莉的聊天框,微信上数不清惨白色的长语音发送,纪往条件反射地想吐,干呕了几下,胃里开始翻腾。
张大嘴,深呼吸十几次后,纪往把呕吐感压回去,屏住呼吸,手指按在最新一条微信上,六十秒的长语音转换为文字。
【纪往,你这个白眼狼,你在哪?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忘了吗?你怎么跟我发誓你会每天晚上给我打一个电话的,你是我儿子,你休想扔下我。你在哪?你马上回来,你爸这两天回来总在楼下车里磨磨蹭蹭地看手机,他一定是跟哪个小贱人又搞到一起去了。你马上回来,你替我去抓那个小贱人,你去告诉她,破坏别人家庭,天打雷劈!纪往,你回来给我撑腰,你是我儿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得站在我这一边,我是为了你才这样的,我都是为了你有一个完整的家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为什么不回来陪我?】
光是看这些字,纪往便觉得耳边隐约惊现张特莉尖锐的喊声,他条件反射地丢开手机。
啪嗒一声,手机撞到鱼缸上面,把那条睡着了的斗鱼吓一跳,还没找到平衡,它便惊慌失措地逃窜,翻着肚皮,姿态狼狈极了。
纪往连忙抱住鱼缸,喋喋不休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对不起……”
无数声对不起后,纪往渐渐平静下来,意识从麻木到茫然,视线由虚转实,落在手掌上蜕痂的伤口处。
割伤已经愈合了,只是还红红的,泡过水后,边缘泛着白。
纪往不受控制地抬起食指,指腹压在伤口上,一点一点地加大力度,隐约还有几丝痛意,但比起刚划开时候,微不可察。
这个感受让纪往莫名地不过瘾,心里彷佛有个怪物在叫嚣,它需要很多疼痛充饥,需要很多鲜血果腹。
纪往把指甲狠狠地嵌进刚长好的伤口里,痛感顺着手心蔓延,没多久,猩红的血珠流出来,眼泪也紧跟其后。
可还不够,远远不够。
要一把刀才行,刀…
纪往行尸走肉般地站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拿刀片,可刚一转身,看到了在脚边酣睡的豆子。
鬼使神差的,纪往的思路被打断,清醒过来,停在原地。
不可以,不可以这么做,豆子还在这里。
不对,不对……
纪往死死地抓住头发,蹲下来,后知后觉自己又在想死。
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决定要活着了,怎么会突然又冒出这种念头?
纪往不想这样,他答应杨飞意了,他要好好爱他,不能这样。
“不可以,纪往,不可以这么做……”
一组深呼吸后,纪往松开头发,擦干脸上的泪水,把手臂交叠在胸前,数着拍子做蝴蝶拥抱。
“杨飞意,杨飞意,杨飞意……”
二十分钟后,纪往放弃了找刀的念头,也彻底放弃了打电话给张特莉的念头。
很晚的时候,杨飞意回来了,纪往吃了药睡得很沉。
杨飞意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遍他身上没有新伤口后,到桌子边,拿走了那张电话卡。
早上,纪往被一阵奇怪的咀嚼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头昏昏的,纪往看了眼手机,才七点多。
“豆子,你干嘛呢?”
纪往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姑娘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嘴巴里叽里咕噜的。
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纪往暗道不好,三两步走过来,只见豆子一嘴糖渣,软糖嚼得吧唧响。
昨晚回到房间,纪往顺手把张芮给的软糖放在桌子上了,豆子闻着味就犯罪了。
“完蛋。”纪往一脸懊悔,“你都吃了啊,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啊。走,我们去找飞意。”
豆子吃美了,摇着尾巴跟在纪往后面出门。
走廊那头,杨飞意正巧过来,看到纪往神色不对,加快脚步。
“怎么了这是?”杨飞意上下打量着纪往,“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
纪往把豆子的事交代一遍,一脸做错事的模样,向杨飞意道歉,“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忘了把糖放起来了。”
杨飞意听完,一颗心放下,捏了捏纪往的脸颊,安抚道:“没事,一盒糖而已,等会儿多给它喝点水就行。”
“真的吗?”
纪往不知道老年犬能不能吃那么多糖,心里紧张得厉害,加上豆子又是杨飞意的心头肉,难免关心则乱。
“真没事,金毛体重基数大,这点糖没什么。”说着,杨飞意蹲下来,捧着豆子的小脸面对着纪往,“你看她这精神头,可是吃高兴了,小姑娘之前便秘还喝蜂蜜水呢。”
豆子因为杨飞意的触摸,尾巴翘上天,摇得跟电风扇似的,还对着纪往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纪往这才安心,“那就好。”
“好了,别那么紧张。”杨飞意看纪往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站起身,挼了一把他的后脑勺,笑着催道:“快去洗漱,我带着豆子去院子里遛个弯,等你下来,一起吃早饭。”
洗漱完,纪往到桌子边擦地上的糖渣。
豆子很聪明,用犬牙啃开外面的包装盒后,风卷残云,地上几乎只有一滩浅浅的口水渍和几片红色碎壳。
擦干净了后,纪往把湿巾和纸巾丢进垃圾桶里,无意一瞥,在桌角和垃圾桶之间的缝隙里看到碎成两半的手机卡。
纪往愣了一下,倾身,捡起手机卡,放在手心上。
卡是从中间裂开的,边缘上还沾着两颗晶莹的糖粒,应该是豆子偷糖的时候不小心舔到的,嚼了一下发现不甜,吐在这边了。
刚拿到手里的这一瞬间,纪往说不上什么感觉,只知道他暂时联系不上张特莉了。
紧接着的下一秒,纪往又觉得庆幸,或者侥幸,碎了好。
碎了,选择就只剩一个,最坏的那个。
情况未定的时候,坏的和更坏的两种选项,人当然会本能地选前者,并且还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努力把局势向前者倾斜。
但其实,努力和等待结果的过程,远远比最坏的结果本身让人倍受煎熬和难以承受。
快刀子痛,也痛快,豆子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想到这,纪往收拢手掌,把拳头向下悬在垃圾桶上,决绝地张开手指,把那张他与张特莉链接在一起的枷锁松开了。
吃过早饭,纪往和杨飞意到后院喂猫,几天没来,这边多了几只生面孔。
杨飞意抓猫经验丰富,趁它们吃饭时放松警惕,挨个抓起来检查一番。
三只公猫,两只母猫,其中一只三花小母猫还没成年,虽然大都很瘦,但好在身体健康,也没什么外伤。
小三花许是长身体的阶段,特别能吃,猫粮吃了大半碗还没完,又吃了一半主食罐头。
杨飞意怕它撑坏肚子,把它从碗边移开,抱在怀里,小家伙挣扎了两下,很快,便在杨飞意的抚摸下臣服。
“它好乖啊。”纪往摸了摸小三花的后背,小三花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眼睛是绿色的。”
“嗯。”杨飞意也喜欢小三花的眼睛,“像玛瑙一样。”
“好瘦啊。”纪往摸到小猫干涩毛发下的凸起的脊柱。
杨飞意也摸了摸,随即看向纪往一样,应道:“嗯,跟你差不多。”
纪往想起杨飞意那天晚上摸他后背,看了看小三花,觉得背后隐隐生出一片温热的触感。
“哪有。”纪往错开杨飞意的视线,岔开话题,“它几个月大啊?”
杨飞意把小三花抱起来看了看体长和牙齿,估摸道:“应该有八个月了,要到发情期了。”
“啊?”纪往看着小三花那瘦弱的身板,心有不忍,“那咋么办?”
杨飞意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看她很亲人,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和其他猫隔离起来比较好。
“先放宠物医院养吧,和那只母猫一起。等到它们稍微胖一点,在那边做绝育,恢复好了再带回来。”
把小三花和另一只母猫带回民宿里,杨飞意它俩准备了一个豆子小时候的笼子和狗窝,旁边备了一碗水。
两个小家伙适应得很快,趴在窝里睡了一上午,中午吃过饭,一大一小好奇地在大客厅来回转悠。
下午三点多,杨飞意忙完民宿的事,开车和纪往一起把两只小猫送到宠物医院。
今天值班的医生是和杨飞意认识多年的王擎,见他和纪往提着航空箱下车,笑着推开门,“又来了啊。”
“嗯。”杨飞意把航空箱里的小猫拿给他看看,“老样子。”
“行。”走到前台,王擎和助理小姐姐打了个手势,嘱咐道:“放安置室,先喂一段时间。”
“好。”
小姐姐接过航空箱,观察了一下两只小猫的精神状态,转身离去。
“咦?”王擎朝门外的车里看了看,不见豆子,一脸失望,“豆子没来啊?”
“没有。”杨飞意笑笑,手扶在纪往身后,“它午睡还没醒,就我和我男朋友一起来。”
稀松平常的寒暄对话,却平地起惊雷。
纪往几乎是大脑空白,其实他的注意力和目光还停在刚走远的助理小姐姐身上,根本来不及反应杨飞意具体说了什么,便被耳边‘男朋友’三个字直接摄住心脏。
不管在网络上,同性恋群体多么高调无畏,自由坦诚,广受支持,在现实里,总免不了多几分可能会被人视作异类的忐忑和顾忌。
可是,杨飞意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一个公共场合说出来了,还是这样直白和果断,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大方得像在炫耀一样。
纪往的一颗心狂跳,慌乱无措地看了一眼杨飞意后,怯怯地扫过王擎的表情,等待他的反应。
王擎也惊到了,显然没想到杨飞意喜欢男人,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消化了半分钟后,压下波动,和纪往打招呼。
“你好啊,我叫王擎。”
纪往努力控制好面部,露出礼貌又镇定的笑容,“你好,我叫纪往。”
之后,王擎和杨飞意说起他之前寄养在这里的其他几只猫的情况,纪往站在一旁一句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王擎知道他和杨飞意是同性恋了,这家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和杨飞意在谈恋爱了。
出了医院,一直到坐进副驾驶,纪往仍惊魂未定,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王擎刚刚说话时,看向杨飞意和他的眼神里有没有一丝一毫没被藏好的排斥和厌恶。
车调头准备上路,杨飞意提醒纪往系上安全带。
纪往没听到,手搭在副驾驶的门把手上,保持着刚坐上车的姿势,一动不动。
“宝贝,系上安全带。”杨飞意又说了一遍,声音也大了一些。
纪往眨了眨眼睛,缓慢回神,手忙脚乱地系上。
“怎么了?”杨飞意停下车,摸着纪往的头,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纪往抿着嘴,迟疑了一瞬,没忍住,问杨飞意,“你跟王擎医生关系很好吗?”
杨飞意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不算吧,因为豆子一直在这边看病打针,所以认识的比较久而已。”
陌生和熟悉可能还多点漠视和理解,偏偏这种半生不熟反而会滋生一些黏黏糊糊的审视和议论。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说我们在一起的事?”纪往觉得这对杨飞意不好,他和王擎不过点头之交,如果落人口舌,三两句也就道尽了,杨飞意反而会是那个被非议更多的人,“他要是对你有看法怎么办?”
杨飞意顿了一下,明白过来纪往的不在状态是怎么回事,笑着踩下油门,说道:“你在担心这个啊。”
“嗯。”
纪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宠物医院大门,外面的太阳耀眼,碍于玻璃反光的缘故,看不清里面。
杨飞意抽手,短暂地摸了摸纪往的头顶,“宝贝,我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话毕,车子转弯,宠物医院消失在路口,纪往转回头,乖乖地坐在副驾驶上,注视着开车的杨飞意。
“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多累啊。”杨飞意直视着前方的路线,眼睛弯弯的,上扬的嘴角轻启,温声细语道:“你也一样,多给自己松松绑,别老用第二视角看自己,去想这个人会怎么看我,这个人喜不喜欢我,太苛刻了。
同样的,也不要用第三视角去对比你的人生和他的人生有什么不同,你们差了多少,你做错了哪些,太不公平了。
人生是我们自己的,我们的视角才最重要。”
车在红灯前停下,杨飞意抓住纪往的手,穿过指缝,拉到嘴边,吻了一下,“宝贝,人生是绝对的第一视角的,多去在意自己的感受,好吗?”
手背上热热的,心里也是,纪往沉溺在杨飞意的温度里,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被一双手稳稳捧起,在濒死之际放回海里。
纪往在杨飞意这里得到底气,抿着嘴,点了一下头,“嗯。”
“这就对了。”杨飞意歪头笑笑,用一种欣慰又满意的眼神扫过纪往好看的眉眼,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粉润润的嘴珠上,舍不得移开。
纪往敏锐地捕捉到杨飞意视线停驻的位置,心怦怦跳,不自然地收拢手指,小声提醒道,“…绿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