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纪往带豆子从外面遛弯回来,小老太热坏了,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纪往倒了一大盆水放在地上,豆子立马围上前,大大的舌头伸在水里,噼里啪啦的像螺旋桨一样不停地拍打着。
纪往觉得可爱,用新相机给它拍了几张照片。
张芮在长桌吧台后面给客人办理退房,闲谈中,目光频频朝沙发这边投过来,纪往无意间和她对视了两次,从她藏不住事的脸上,看出她知道了。
想来应该是早饭后,杨飞意在和她说起民宿的相关事务时,趁机说了。
把伴手礼交给客人,张芮按耐不住八卦之心,捧着一盘剥好的柚子,小碎步跑来沙发这边,刺探内情。
“纪往。”张芮把麻花辫扔到背后,叉了一块柚子递给纪往,确认道:“你真的在跟杨哥谈恋爱吗?”
纪往把相机小心收好,接过叉子,鼓起勇气迎上张芮的目光,郑重地点头,“嗯。”
“哇塞。”张芮一屁股坐下,又激动又好奇地追问:“你俩什么时候来电的啊,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天啊,电视剧照进现实啊,你跟杨哥超登对的。是杨哥先跟你告白的吗?他怎么说的?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相较于当事人风平浪静的态度,张芮跟台风过境似的,手舞足蹈地问个不停,比自己谈恋爱还亢奋,丝毫没有把重点放在在她面前的相爱的是两个男人上。
纪往没来由地觉得轻松和释然,或许,这本就不是什么重点,也不该被视作重点,他和杨飞意相恋,没有他想得那么麻烦。
之前在学校…是那些人太偏激了。
一个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还以为…你会介意我们在一起。”张芮的态度让纪往放下顾虑,袒露心声,“毕竟,我们是两个男人。”
“嗐。”张芮大手一挥,差点把手里的盘子甩出去,一副嫌弃要命的模样,高声道:“什么年代了,男男女女随便谁想跟谁在一起,只要自己喜欢就行了。那些看不惯的人才有毛病,管别人家的事干什么。我跟你说,凡是这种人,都是自己的日子过得不舒心,才要到处找别人不痛快,找平衡。你别去管这种事逼,要是有人乱说什么,你就告诉展哥,看他不一拳头把那些人嘴打烂。”
纪往被这番豪言壮语逗笑,笑过后,又抿起嘴,向张芮递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开口道:“…谢谢。”
“谢什么,都自己人,应该的。”张芮把盘子朝纪往那送过去,示意他多吃,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问道:“那,你现在能跟我说说你们的恋爱过程了吗?我不好问杨哥,毕竟是我老板,我怕他不跟我说。你跟我说说呗,展哥也想知道呢,刚刚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还打了个视频电话呢。”
“…呃,好吧。”
纪往拿张芮没办法,三言两语地概括了一遍他跟杨飞意的事,说得不浪漫也不曲折,简简单单的。
张芮听完,自行脑补,满眼的粉红泡泡,“哇哦,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这么多家民宿,你偏偏就来了杨哥这家。”
“……嗯,算是吧。”
脸颊异常发烫,纪往有些聊不下去了,用摸豆子来掩耳盗铃。
张芮看出纪往害羞,自动揭过话题,意犹未尽地叉了一块柚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他:“纪往,谈恋爱开心吗?”
纪往认真想了想,有关杨飞意的那部分毋庸置疑是开心的,可有关他自己的部分却暗流涌动,隐藏着幽幽的不安。
电话卡毁了,和张特莉的纽带没有了,可血缘深入骨髓,断不了。
这样的开心能维持多久,纪往不知道。
吃过柚子,纪往把这些难言的忧虑压回在心底深处,笑着回张芮,“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张芮一副被秀到了的表情,肉麻地抖抖肩,同时,也被纪往身上的幸福感感染,放下叉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也这么觉得,你比刚来民宿的时候鲜活了很多。你刚来的时候…嗯,怎么说呢,像有什么烦心事一样,感觉苦苦的,现在整个人都轻盈了,一看就甜蜜蜜的。”
“是么…”
纪往笑笑,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但能模糊想起刚来民宿的那天晚上,自己状态确实差到极点了。
在学校里被邱耀洋污蔑猥亵,又在总目睽睽之下被张特莉毫无尊严的教训,一连串的打击下,心如死灰又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心情。
而且,那时候他也确实是准备好要去死的。
“真好啊。”张芮羡慕地感叹着,用叉子碰了一下纪往的叉子,做出干杯的架势,祝福道:“希望你和杨哥永远这么幸福下去。”
“谢谢。”
纪往很轻地回碰了一下张芮的叉子。
光明正大的公开,难能可贵的祝福,这些在以前纪往想都不敢想的,现在都切实的发生了。
中午,杨飞意从果园回来民宿,和纪往吃过午饭后,带着豆子来纪往房间洗澡。
上次打赌输了,本该由纪往一个人给豆子洗,但考虑到他没经验,给豆子洗澡又是个大工程,杨飞意还是决定和他一起。
进到浴室里,杨飞意把折叠浴桶展开,调好水温,指挥纪往往里面添水。
豆子叼着挑好的宠物浴球,蹲在桶边翘首以待,兴奋得不得了,嘴里直哼唧。
“马上就好。”
说着,杨飞意把豆子喜欢的玩具小鸭子和小象放进水里,从它嘴巴里接过浴球,拆开包装,丢进水里,明粉色中央印着黄色的星星浴球,很快在水里咕噜咕噜冒着泡乱跑,像泡腾片一般在水里化开。
豆子彻底等不及了,扑到杨飞意身上,催他赶快,杨飞意拿它没办法,让纪往先给它打湿毛发。
纪往还穿得牛仔长裤,因为腿上新旧刀伤交替,触目惊心,怕被杨飞意发现,只换了拖鞋。
“好了好了,马上洗。”
眼看豆子急了,纪往也不顾上方不方便,简单提了一下裤脚,蹲下来,扶着豆子的脑袋,把花洒对准它的后背。
三分钟不到,豆子从毛绒绒的大棉花狗,变成湿哒哒的实心狗,体温也降了很多,舒服得仰起头,雄赳赳气昂昂地打了大大的激灵。
纪往没经验,被豆子如同滚筒洗衣机般的甩水误伤,浑身上下淋过雨似的,湿漉漉地滴水。
“豆子!”杨飞意急忙走过来按住豆子,让它消停下来,接过纪往手中的花洒,查看他的情况,“还好吗,没弄进眼睛里吧?”
“没有。”
纪往擦擦脸,胡乱地扯了几下粘在腿上的湿衣服,笑着回道:“等会儿洗个澡,换掉就好了。”
纪往真不觉得有什么,相反,因为被洒了一身水倍感愉悦,好像在和一个喜欢他的小朋友玩泼水游戏。
“你…”
杨飞意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纪往的小腿上停了几秒,想说让纪往换一件裤子,最好是短裤,但欲言又止过后,还是作罢。
有些伤,要纪往主动愿意示人才行,有些话,也要他主动愿意开口才好。
之后,杨飞意不着痕迹地加快速度,给豆子泡好澡后,冲洗干净,用毛巾大概擦个差不多,带它到四楼的露台晒干毛。
刚下午的阳光正盛,纪往匆匆冲好凉,换掉湿衣服,从房间里出来。
张芮正在隔壁带客人看房间,看到他经过门口,和他打招呼,“纪往,芳姨等会儿去你房间做清洁。”
纪往点点头,“好,那我不关门了,麻烦芳姨了。”
“不麻烦。”张芮说着,想起了什么,来到门口,一脸坏笑地冲他挑眉,“对了,楼下新到了夏黑,杨哥爱吃的。”
纪往愣了一下,原来杨飞意爱吃葡萄啊。
“好,我下去拿。”
张芮笑笑,伸出手,食指和拇指交叠在一起,比了个爱心送给他。
纪往耳朵一秒发烫,故作镇定地避开目光,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张芮探出头,紧追不放,冲他的背影调皮高喊道:“纪往,记得拿大厨房冰箱里的,冰的好吃。”
两秒后,楼梯那边传出闷闷的回答,“知道了。”
闻声,张芮笑着转过身,回到房间里,继续向客人介绍:“和线上备注的一样,我们民宿每天提供三餐、水果点心和客房服务,房间二十四小时空调热水,卫浴是独立的,干湿分离,楼下有公共洗衣房。”
张芮一边说,一边打开卫生间的门,向客人展示。
只是,这位女客人有些走神,站在客厅中央,上半身前倾着,视线向门外张望,似乎在追随什么。
“怎么了吗?”张芮也朝门外看去。
“没,没什么。”白玲回神,拢起耳边的头发,对张芮礼貌笑笑,解释道:“就是听你刚刚叫纪往,忽然想起我男朋友的同学里也有一个叫纪往的。”
“这样啊,好巧。”张芮没放在心上,带白玲在房间里参观,等说的差不多了,她询问道:“如果还满意的话,今晚就可以入住,对了,请问你是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
“两个人,我和我男朋友一起,今晚就住。”白玲对房间很满意,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问对面什么时候到。
那边很快回复,白玲随即收起手机,对张芮交代道:“那你先办我的入住登记吧,我男朋友刚要从北津那边飞过来,大概晚上八点到这边。”
“好的。”张芮默默记下,同不忘嘱咐道:“那等他到了之后,麻烦你带他到楼下办理登记,还有,大厨房会给他预留晚饭,如果他需要的话,可以去那边吃。有什么忌口的,你也可以跟我说,我会安排厨房那边注意的。”
“好,谢谢了。”
白玲把行李放在房间里,和张芮到楼下登记。
穿过走廊,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梯往下走,白玲看到扶梯转角的鱼缸,觉得好看,停下来,用手机拍照。
张芮跟在后面,等候的间隙,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了什么,问她:“那个,你刚刚说你男朋友从北津来,他是在北津读大学吗?”
“对啊。”白玲一边按快门,一边回道:“我们都是在北津读的,这不毕业了嘛,来你们这边旅旅游。”
张芮听完,眼睛一亮,“哎,那说不定你们真认识纪往呢,他也是从北津来的,来大半个月了,也是来毕业旅行。”
“是么,可能吧。”白玲点开微信,把拍好的照片发给王彭之后,兴致缺缺地转过头,和张芮说道:“不过最好不是,我男朋友那个叫纪往的同学人品不好,在学校里臭名昭著的,可不招人待见了。”
张芮一听‘人品不好’,果断表示肯定不是,“那一定是重名了,我们这个纪往可是个人品端正的大帅哥。”
“是哦……”白玲对哪个纪往都没兴趣,象征性地笑笑,催促道:“那什么,我们快去办入住吧,我有点困了,等下想睡一会儿,晚上还要去接我男朋友呢。”
“好。”
张芮没再耽搁,带她到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