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来之前不知道会留宿,所以纪往没有拿镇定和安眠的药物,还有那张换下来的手机卡。
洗过澡,纪往换上李燕晴爸爸留下来的旧T恤和长裤,一手擦头发,一手翻开手机,考虑要不要用这个号码给张特莉打个电话。
可想到打过电话之后的一系列失控的躯体化反应,在隔壁房间准备入睡的杨飞意,还有楼下的李燕晴和她奶奶,纪往放弃了。
这样美好的夜晚,他不想惊动或者吓到任何人。
从浴室回到房间,杨飞意已经躺下来了,不过不在床尾,而是换到和他一头。
杨飞意枕在手臂上,隔着一个枕头,歪着头看向窗外,听到纪往的脚步声,转过头,看着他,叮嘱道:“头发记得擦干,不然睡不好。”
纪往本来想随便应付两下,好赶紧关灯让杨飞意休息,听他这么说,只好一丝不苟地擦干了。
“嗯。”
“注意手上的伤。”杨飞意怕纪往洗澡水泡在伤口上,又嘱咐了一句。
“嗯,知道了。”纪往把毛巾换到另一个没受伤的手上。
走到床边,纪往背对着杨飞意坐下,灰色的棉质T恤随着动作束在他的后背上,隐约能看到一条长直的脊柱隆起。
杨飞意抬手按在纪往的后背上,隔着柔软的布料,摸到凸起的骨节,忍不住心疼地开口:“你好瘦啊,怎么会这么瘦。”
纪往瑟缩了一下,感受到杨飞意掌心的温度后,慢慢放松下来,轻声回道:“还好,来这边还胖了点。”
杨飞意不这么觉得,张开虎口按在纪往后腰上,比了比,“太瘦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纪往没说话,闷着头沙沙地擦着头发。
之后,杨飞意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五六分钟,纪往擦干净头发,转回身,想和杨飞意汇报,却看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表情少有的凝重,眉眼之间忧心忡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杨飞意眨了眨眼,舒展眉目,笑着回纪往,“没什么,在想,你要是没来这边会是什么样的?”
纪往抓着毛巾的手一滞,目光沉了沉,很快又看向杨飞意,“不知道,也许会去工作吧…”
纪往说得很没底气,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杨飞意笑着扯过他手里的毛巾,玩笑着说道:“也可能会去一个别的地方,遇到一个李飞意,然后他也对你一见钟情,那样你还会像今天一样这么开心,我可就惨喽。”
纪往被逗笑,“什么啊,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种事谁知道。”杨飞意起身,把毛巾搭在窗户边的晾绳上,又走到墙边,按在按钮上,催道:“躺下吧。”
纪往躺好,把夏凉被拉到胸口,杨飞意关掉灯,房间里暗下来。
床铺震了一下,杨飞意躺到纪往身边,好像还没闹够,笑了一声,歪头冲纪往那边,恶劣又正经地说道:“声明一下,虽然我在追求你,但你不能抹黑乱来哦,我很保守的。”
纪往笑出了声,拿杨飞意没什么办法,好声好气地回道:“好的,知道了。”
得到确切的回复,杨飞意放心地闭上眼睛,小声道:“晚安。”
“晚安。”
纪往说完,默默地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呆呆地望着银白色的月亮,没有药物的辅助,他完全没办法自主入睡。
下午那种意外睡着的情况和中彩票的概率差不多,所以,纪往做好了一夜不眠的准备,只是他担心自己辗转反侧会影响到杨飞意的睡眠,于是克制自己保持姿势,不乱动。
夜深人静,纪往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听到背后杨飞意的声音逐渐平稳,也慢慢闭上眼睛。
下一秒,大脑持续闪过过往的种种画面,张特莉到学校抽查早读,纪常恒下班和情人打电话,姥爷在病房里骂他是个索命鬼,邻居举报他们家扰民……
乱七八糟的片段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播放,紧张、委屈、害怕、愧疚、逃避……各种情绪铺天盖地的反噬。
纪往轻轻擦了擦眼尾,在心里默念,“不要动,不要动,等天亮,等天亮…”
很久很久,窗边传来一阵遥远又嘹亮的鸡鸣,纪往睁开眼。
窗外天灰灰的,月亮刚落,太阳还未升起,天空阴森森的,似是那种暴雨天的前奏状态。
纪往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想看看杨飞意睡得怎么样了,转头,却看到杨飞意正在看自己。
“你醒了?”纪往很意外,“什么时候醒的?”
杨飞意敛了一下眼皮,错开纪往的视线,替他把散开的夏凉被掖好,回道:“刚醒,可能认床吧,你呢?”
纪往张张嘴,“…我也刚醒。”
杨飞意拿起床头上放的手机,看时间,“才四点十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纪往想说不用,但想到起床的话,很可能打扰到楼下的李燕晴和李燕晴奶奶,话到嘴边又变成,“好,等七点再起床吧。”
“好。”
杨飞意应声后,翻开手机,看到了张展那边的未接电话和微信后,眉头皱在一起。
“怎么了吗?”纪往见他表情不对劲。
杨飞意揉着太阳穴和纪往解释,“果园那边有个设备进来,拆封的时候发现有个配件磕碎了,仪器厂家和运输公司踢皮球,张展处理不了。”
“那怎么办?”纪往跟着担心。
杨飞意在键盘上敲了什么信息,发送过去,然后起身,望了望窗外,对纪往说道:“这样吧,我等会儿开车回去处理,算算时间,刚好运输公司的人还在,仪器厂家那边的工程师也赶来了。大家一起商量一下这事怎么解决,等弄好,我再开车过来。差不多午饭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纪往也坐起来,想起床,跟着走,“我也一起回去吧,别耽误了你工作,反正我在这边也没什么事。”
“不用。”杨飞意按住纪往,“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张展第一次遇到,没经验。没事,我去去就回,答应老人家在家里住两天的,就这么走了,老人家会以为自己招待不周,很难过的。”
纪往听杨飞意这么说,纠结万分,一方面想走,一方面又觉得不能走。
“真的没事。”杨飞意把纪往按到枕头上,对他宽心一笑,“你睡个回笼觉,我保证午饭前就回来。”
纪往思来想去,也只好答应,“好吧,那你路上慢点开。”
“嗯。”
差不多七点的时候,李燕晴和她奶奶醒了,老人家一起床就忙着做早饭,让李燕晴到楼上来叫他们。
李燕晴刚敲第一下门,里面就传出纪往的声音。
“来了。”纪往拉开门。
李燕晴惊讶地看着他,“这么早就醒啦?还以为你跟飞意哥会赖床呢。”
“没有。”纪往有些疲倦地笑笑,“很早就醒了,飞意有事回市里了,等下中午的时候回来。”
“啊?”李燕晴眼睛睁得浑圆,“我草,飞意哥走了,什么时候啊?”
到了楼下,李燕晴向她奶奶比划了好一会儿,老人家听完对纪往点点头,又和李燕晴比划了一些话。
李燕晴跟纪往翻译,“我奶奶,让你安心待着,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需要什么都跟她说,别不好意思。”
纪往自然愿意,这里比起他家,简直是伊甸园和地狱的区别。
吃过早饭,李燕晴的奶奶在厨房里忙着做花生糖。
纪往听李燕晴说是她奶奶特地跟村里的邻居要的红皮花生,剥皮,炒熟,叠上糖衣,做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花生糖,好吃极了,让他和杨飞意一定要尝尝。
院子里刚晒到阳光,李燕晴拉着纪往坐在门口,她负责择菜,纪往负责和邻居家的两个小娃娃玩跳房子。
八点半的时候,杨飞意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在往这边赶。
纪往听出他的语气很轻快的样子,看来设备的事情解决了。
挂了电话,院子飘出香香的花生味,李燕晴说:“再有一个小时花生糖就好了。”
纪往笑着点头,“还有三个小时,飞意就回来了。”
李燕晴听到这话,鬼灵精怪的目光在纪往脸上扫了几个来回,而后嘬住嘴巴,憋着笑,继续低头择菜。
快中午的时候,杨飞意回来了。
纪往正和李燕晴她们坐在院子里的屋檐下吃花生糖,见他下车,起身过去接。
杨飞意关上车门,把放在副驾驶的手提袋递给纪往。
“这是什么?”
纪往接过,看了看,是自己在民宿的一些衣服,还有相机。
杨飞意解释道:“从果园出来顺道回了一趟民宿,拿了些换洗衣物和袜子,想着在这边穿比较方便。又看到你的相机,觉得你应该会想拍照片。”
“太好了。”纪往如获至宝,掏出相机,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杨飞意看纪往的脸颊晒得红扑扑的,嘴唇上还有一些糖渍,用拇指擦下来,笑着问他:“吃什么呢?”
纪往不好意思地抹干净嘴巴,回道:“花生糖,李燕晴奶奶做的,你快进来吃。”
“嗯。”
进到院子里,纪往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条斗鱼怎么样,我托张芮帮我喂食换水,它状态好不好?”
“好着呢。”杨飞意说着,点开手机相册递给纪往,“你看。”
因为这两天回不去,纪往在微信上联系张芮,让她每天帮忙照看那条斗鱼。
吃过午饭,纪往和杨飞意到楼上房间换衣服,准备趁着两天在,帮李燕晴的奶奶把水稻收了。
纪往换好衣服,在手提袋最下面看到了医药包,愣了一下,转身去到浴室问杨飞意。
“这个,你怎么也拿来了?”纪往有些心虚,不确定杨飞意有没有打开看。
杨飞意套上T恤,看到纪往手里的医药包,语气平平地回道:“看到就拿了,你手上的伤不是还没好吗,拿来你好擦药。”
纪往顿了顿,放下心,同时也庆幸今天晚上可以吃药了。
“哦…我等下擦。”
杨飞意拉住他,命令道:“现在就擦,等下割稻子要戴手套,记得贴张创口贴。”
纪往第一次穿这种粗布外罩和长裤,很宽大也很透气,戴上帽子、面罩和手套,手拿镰刀站在稻田边,有种莫名的兴奋。
杨飞意站在一旁,边系帽绳,边笑着看他,逗趣道:“这么开心,等下别累趴了。”
“没事。”李燕晴搭话,“纪往哥你要是累了,可以坐推车上,让飞意哥推你回去。”
纪往望向田埂边那辆灰扑扑的推车,以及附近在地里忙农活其他的村民,想象着被退回去会是怎么样的引人侧目,猛猛摇头表示拒绝。
杨飞意差点没绷着笑出声,李燕晴也乐了。
只有李燕晴的奶奶笑不出来,老人家还是觉得让客人来地里帮忙不合适,可惜她怎么都拦不住。
割稻子没什么技术含量,和切鲍鱼差不多,纪往按照杨飞意交代的步骤,左手抓稻株,右手握镰刀,保持刀口冲外用力,一排一排地收割。
下午的阳光比较烈,刚半小时,纪往就有些扛不住了,不仅腰酸背痛,还口干舌燥,可见不远的处杨飞意和李燕晴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只能咬着牙继续。
哼哧哼哧地又割了一小块,察觉到有人在背后扯他的衣服,纪往收起镰刀,转过身。
只见,李燕晴的奶奶举着一个塑料袋,对他比划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纪往无声地张嘴和老人家道谢,接过塑料袋,打开是一个包着毛巾的老式富光杯,里面装着满满的冰水。
纪往渴坏了,拧开,咕噜咕噜地喝着。
老人家见状,一脸慈爱地笑笑,然后对他指了指田埂边的农具包,比划了一个打开和坐下的动作。
纪往明白过来老人家的意思,点点头,看向杨飞意,正巧杨飞意朝他这边看过来。
老人家瞬间眉开眼笑,向杨飞意招手。
杨飞意放下镰刀,走过来,喝过水后,被老人家推搡着,和纪往去田埂边休息。
田埂这边有棵大树,枝叶繁茂,为来往劳作的村民提供一个便利的阴凉地。
走到树荫下,纪往打开农具包,最上面装着两把蒲扇,下面有个透明的蓝色塑料袋,放着叠好的粗布床单,是李燕晴奶奶为他们准备的。
纪往拿出蒲扇,递了一把给杨飞意。
杨飞意接过,摘掉自己的草帽,又帮纪往摘掉,举着蒲扇一边给他扇,一边从口袋里翻出纸巾,给他擦汗。
“累了吧。”杨飞意自己也一身汗,但他似乎没察觉到。
纪往摇摇头,“还好。”
杨飞意一脸赞许地看向纪往,“这么厉害,还以为你没干过农活,割了一小时就趴下了。”
纪往见杨飞意光顾着他,把手里的蒲扇对向杨飞意,扇动着,说道:“你热不热,你那边正对着太阳。”
杨飞意笑笑,“不累,我从小就在果园长大的,这点活哪能累到。”
“可你开了一上午的车了。”纪往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是很心疼的,“真的不累?”
杨飞意听到纪往这么说,眉毛一挑,嘴角的笑意随之加深,“这么关心我啊,那我可要乘胜追击了,你答不答应啊?”
纪往被杨飞意的打岔戳中,心跳陡然急速,加快手上动作,努力地把话题拉回来、
“跟你说正经的。”
杨飞意也不揪着不放,无比肯定地回道:“真的不累,别担心。”
听到杨飞意这么说,纪往一颗心彻底放下,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和杨飞意正在各自给对方扇扇子,挺不正常的,懊恼地用手里的扇子敲了一下杨飞意的扇子,让他别给自己扇了。
傍晚的时候,李燕晴的奶奶先回去做饭了,李燕晴绑完最后一垛割下来的稻子,去邻居家还车。
纪往和杨飞意忙了一下午,一动也不想动,躺在落日下的田间吹风。
不同于在民宿那时看到的落日,晚霞簇拥,无限华光,是绝对的主角中心,乡野间的落日是低调退去的,彷佛只是大地的一个观众,准时散场后,转身没入云层,沉入地底。
纪往枕在手臂上,眼看着天色渐浓,四面吹来温暖的风,空气里是清新的草木香。
“好舒服啊,要不晚上我们在这边睡吧?”杨飞意的声音轻轻的,像被风吹开的蒲公英。
纪往倦怠地撑起眼皮,灰蓝色的天空中,月亮弯弯的,缺口方向对着一颗闪烁的星星。
“不行吧,会被蚊子吃掉的。”
杨飞意笑笑,“有可能,要是有帐篷就好了。”
“嗯。”
纪往慢慢合上眼,嘴角带着笑,杨飞意转过头,看到他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地抖动,似是停在花蕊中心休憩的蝴蝶翅膀。
“我大学的时候和室友在山里露过营。”杨飞意的语速很慢,语气和给小朋友将睡前故事差不多,“那时候也是夏天,睡的地方靠近溪边,很凉快。晚上的时候,那边还能看到萤火虫。是真的萤火虫哦,尾巴会发出黄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很多只,跟星星一样,而且不咬人。”
纪往听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身体沉沉的,意识却轻飘飘的,周围的一切越来越虚。
“其实,它们不发光的时候长得不怎么好看,有点像焦糖味的瓜子,还有两个触角。白天看挺吓人的,晚上就好多了,只能看到一个发光的小点在树林里飘来飘去的。”
杨飞意的声音忽近忽远,逐渐模糊,纪往慢慢记不起自己身处何方,只觉得世界混沌一片,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之前还拍过照片和视频,但我拍的不好,要是你在,肯定能……”
杨飞意的声音变得好远好远,纪往有些害怕,隐约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
“纪往,我都是为了你啊?!”
果然,张特莉的声音出现了,由远及近,毛骨悚然。
“为什么?为什么你爸不回来,他为什么不能安稳的跟我过日子?!”张特莉的声音并不尖锐,反而很哀切又绝望,“儿子,我只有你了。我不能离婚,我们是一家啊!儿子,你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
张特莉哭了,委屈又压抑,纪往的心瞬间像被锋利的钢刀穿透,他受不了。
“不要哭,妈,不要哭,你说,要我帮你什么?你想要什么?”
胸口仿佛堵着千斤巨石,纪往无法呼吸,也无法动弹,在黑暗中,有股力量一直拉着他往下坠落。
“帮我,儿子,帮我,帮帮我…”张特莉的哭得好伤心。
纪往也跟着伤心,“帮你什么?”
张特莉哭喊道:“你去找你爸,你让他回家,让他不要和别的女人鬼混,让他回来,回来,回来…爱我。”
“爱…你?”
听到最后两个字眼,纪往放弃挣扎,以最快的速度坠落回地面。
睁开眼,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像一盏亮堂的夜灯挂在天空,田野里亮莹莹的,犹如快要天明。
“我们在树林里捡的树枝点不着,饿得只能啃方便面。”杨飞意一直看着纪往,见他醒来,继续自说自话,“也是经验不足,直接带自热火锅去多好啊,非瞎折腾。”
纪往的思绪随着杨飞意的声音,一丝一丝的回拢,他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压回去。
“飞意。”纪往的声音有些颤,“你觉得,什么是爱?”
杨飞意怔了一下,不是在想答案,而是在想纪往问这个问题的缘由。
“我想想啊。”杨飞意慢慢地伸出手,把小指搭在纪往的拇指上,软绵绵地勾了一下,面对着夜空,温柔地开口:“爱是我看到你,我走向你,我认同你,我拥抱你。”
纪往听到这个答案,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没入发丝。
纪常恒做不到,那个自私自利到骨子里的男人,眼里只有自己,他只爱自己。
同样的,张特莉也做不到,她把所有的自我都寄托在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男人身上,她连自己都不爱。
所以,纪往也做不到。
很久很久以后,纪往张开手,握住了杨飞意的手。
“飞意,你等等我。”
杨飞意听到纪往哽咽地说出了这句话,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后不可置信又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张开手指,回握住纪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