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小岛情笺 > 第33章 第33章 没有朋友的小朋友

第33章 第33章 没有朋友的小朋友

有了安眠药,纪往睡得很熟,杨飞意在旁边替他掖好被角,到楼下院子里给连以杰打电话。

“可以啊,恭喜恭喜,欠我一顿饭记得啊。”连以杰那头有键盘和谈话声,看来还在忙。

杨飞意刚刚努力在纪往面前没表现出来,其实心里跟放了场烟花似的,松了好大一口气。

“何止一顿饭,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帮得上,一定不推脱。”

杨飞意的这话很有分量,连以杰自然懂得,在电话里笑笑,“咱俩之间,不说这个。对了,什么时候有空,带着你的心上人来介绍给我们这帮老同学认识认识啊。”

杨飞意无奈地笑笑,“还早呢。”

“也不会太久。”连以杰对杨飞意非常有信心,“毕竟他遇到的是你嘛。”

杨飞意抬头看向二楼房间的窗户,“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还好他遇到的人是我。”

“啧啧啧。”连以杰有点受不了,“真是坠入爱河了,肉麻得嘞。”

杨飞意笑着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不会很难。”连以杰娓娓道来,“最难的部分已经解决了,之后就是尽量让他减少自残和躯体化发作的机会,多多引导他讲述自己的痛苦和创伤。痛苦这东西特狡猾,当没有宣泄口时,它就会在身体里累积,壮大;可一旦有了宣泄口,它就会在一次次地描述和表达中被削弱,萎缩。而且,越是描述得清楚和准确,越是得到倾听者的理解和肯定,倾诉者的痛苦就会萎缩得越快。”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杨飞意回到房间里,纪往睡得有些不安,杨飞意躺在他身旁,大手轻轻地护在纪往后背上,小幅度地拍着。

早上,窗边传来清脆的鸟鸣,纪往睁开眼,杨飞意的脸在离他一个手掌的另一个枕头上。

杨飞意的睡相很好看,额头上的碎发散落在眉毛上方,眼睛自然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排收割好堆在田埂边整齐的水稻。

纪往悄悄地凑近,目不转睛地看着,感觉到杨飞意的呼吸,故意屏住气,等杨飞意呼气,他跟着呼,和杨飞意保持一致的幅度和频率。

纪往觉得这个小游戏很好玩,有点类似于偷偷踩别人影子。

自顾自玩了一会儿,杨飞意转过头,眨了眨眼睛,醒了。

纪往赶忙佯装刚醒,借着伸展脖颈的间隙,躺回自己的枕头上,“早啊。”

杨飞意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那种刚睡醒的惺忪,对纪往笑笑,“早。”

吃过早饭,纪往和杨飞意继续在田里劳作,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在别人看来百无聊赖,对纪往来说却难得轻松闲适。

上午不那么热,田里的人也多一些,休息时,村民们会围聚在田埂的大树下喝水闲聊,有些喜欢唱歌的还会高声歌唱。

不是很好听,但很可爱。

纪往社恐,一旦田埂那边有人,他就不敢过去,和杨飞意远远地坐在割下来的稻株堆边,吃李燕晴奶奶从隔壁地里现摘的西瓜。

中午的时候,家家户户飘出不同的饭菜香,从田里回来的路上,李燕晴收到不少村民的投喂,大家都很好奇纪往和杨飞意。

毕竟村里的人不多,邻里间相互认识,突然来了这么好看的两个生面孔,难免引起一阵阵的小轰动。

李燕晴一一向大家介绍,那场面跟领导下乡慰问似的,纪往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杨飞意倒是不怯场,寒暄后,借口说家里热着饭,着急和表弟回家吃。

纪往听到‘表弟’这个称呼,无语又无可奈何地抿着嘴,赔笑。

半下午,李燕晴背上一小筐洗好的杨梅,带着隔壁家的两个小朋友,还有家里的两个大朋友,去到村子另一侧的树林里撒欢。

听李燕晴说这个树林的历史和村子差不多,她奶奶的奶奶小时候就经常和村里的其他小孩来这边玩儿。

这里的树木棵棵枝繁叶茂,但又间隔着合适的距离,春夏之际,枝叶生长,树冠羞闭,像个纳凉的大帐篷一样。

纪往站在树下,抬头看,各个树木边缘严丝合缝,一片绿意盎然中,天空彷佛一张流动的脉络网。

“真美啊。”纪往情不自禁举起相机,如饥似渴地记录。

杨飞意提着杨梅,一路吃,一路分发,“还吃吗?”

邻居家的两个小娃娃吃得满脸花,笑起来,牙齿舌头全是红的。

“吃。”

“吃。”

杨飞意一人发了五个,姐姐笑着拿在手里,跑去追在前面的李燕晴。

弟弟急得直跺脚,小手努力攥紧杨梅,指缝里都流汤,还没看清楚路,拔腿就要去找姐姐。

杨飞意本想拿纸巾给小家伙擦擦,见状,无奈地笑笑,走到纪往这边。

“还吃吗?”

纪往忙着看取景器,腾不出手吃,“不吃了,你吃吧。”

杨飞意见他忙,点点头,从筐里挑个最大最红的,递到嘴边。

唇边突如其来的凉意,让纪往愣了一下,目光从镜头前移开,刚想张嘴说什么,话还没出口,杨梅先进去了。

纪往下意识地咬了一下,汁水炸开,酸酸甜甜的滋味充满口腔。

“好吃吗?”

杨飞意在零星的光斑中对纪往弯着眼睛笑笑,这个画面让他想起在民宿的后院,那时候杨飞意也是这样对他笑的,纯粹温暖,让人不舍得移开眼。

“好吃。”

纪往觉得杨飞意一定在这颗杨梅上施了法,不然怎么有股酥酥麻麻的热流,从口腔滑进心脏。

“我给你拍张照片吧?”

纪往握住相机,用一双含着小心翼翼的爱意的眼睛,看向杨飞意。

杨飞意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纪往第一次没有掩饰的,用眼睛说“我想爱你。”

“好啊。”

杨飞意晃了晃手里的筐子,打趣道:“要拿这个吗?主题是采杨梅的小姑娘。”

纪往笑笑,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杨飞意,还是觉得不拿的好,让杨飞意站在一片蓝紫色的花海前。

杨飞意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镜头问:“这样好看吗?”

纪往和镜头里的杨飞意对视,“很好看。”

咔嚓一声,时间定格,照片里杨飞意自然地站立,头微微向右侧歪,脸上带着纪往喜欢的笑容,眼睛弯着,是在一个等待对方靠近的姿势。

纪往很满意这张照片,迫不及待地走到杨飞意面前,拿给他看。

“喜欢吗?”

杨飞意的视线磨磨蹭蹭地从纪往脸上转到相机上,看了看,很认真地点点头,“喜欢。”

纪往庆幸自己拍照拍得还不错,“那就好。”

在树林里闲逛了一会儿,纪往又给杨飞意拍了几张,有几张是近景,杨飞意就在耳朵上别了一朵橙色的小花。

李燕晴见纪往和杨飞意拍得热火朝天,飞快地在草丛里摘了好多花,编了个花环给杨飞意戴。

有了这个道具,杨飞意在镜头里的表现力更抓人了,纪往彻底沉迷,镜头几乎没离开过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燕晴和隔壁的两个小娃娃坐在草丛里的树桩上,在杨梅筐子上插狗尾巴草。

纪往和杨飞意爬上一棵弹弓形状的大树上,眺望远方,田埂边有人在放羊,一朵朵,圆圆白白的,好像棉花糖。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纪往食指点在半空中,一只一只地数着。

杨飞意和他打赌,数对的人明天回去给豆子洗澡。

“你数了多少?”

杨飞意趁纪往分神数羊把花环戴在他头上,并恶作剧地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卡在五颜六色的小花里,让他看起来跟炸毛了一样。

“四十六只。”纪往用两只手比出‘四’和‘六’,问杨飞意,“你呢?”

“四十七。”杨飞意懒洋洋地靠在树枝上,“等会儿回去的路上,我们问问老伯是多少只。”

“好。”

纪往耳朵后面的头发扎得皮肤痒痒的,他抓了一下,转头看到杨飞意在看他,有话想说的样子。

“怎么了吗?”纪往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沾了杨梅汁。

杨飞意倾身凑近,拉住纪往的手,“没有东西,我是觉得你好像很喜欢那些小羊。”

纪往放松手指,在杨飞意的手心里任由他抓着,目光投向远处的羊群,回道:“喜欢啊,很可爱。”

杨飞意也这么觉得,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道:“所以,你是觉得它们可爱,才舍不得吃吗?”

纪往的睫毛抖了一下,表情瞬间绷着,显然这个问题让他紧张。

杨飞意也明显感觉到,纪往的手指在掌心僵住,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于是轻轻地收拢手掌,给他安全感。

“还是。”杨飞意循循善诱,“过敏,或者不喜欢羊肉的膻味?那牛肉呢?觉得腥?”

纪往的目光逐渐虚焦,逐渐陷入某段回忆中,良久,他转过头,对杨飞意摇摇头。

“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杨飞意很耐心地等着答案。

不吃牛羊肉这件事,纪往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也从来没敢表现出来过,所以杨飞意是第一个知道,并且也是第一个想知道为什么的人。

纪往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问他原因,杨飞意会是他唯一一个想回答的人。

“小时候,我父母经常吵架。”纪往说完这句,没勇气继续面对杨飞意的目光,转回头,继续看向远处,他沉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后,艰涩地开口:“每次动静都很很大,有时候还会惊动警察。长此以往,邻里邻居们难免会对我们这一家有有色眼镜,背后偷偷议论。

有一次,我放学,我妈接我回家,到楼下小区,听到…听到邻居们闲聊起我妈妈和我爸吵架的事,说着说着,话题不知道怎么跑到我身上了,说我太瘦了,大概营养不良。

我妈听了很生气,觉得是我让她难堪,那天以后,每天买羊肉和牛肉煮熟了给我吃,希望我长胖一点。”

纪往省略了一部分细节,那时候他脸上常带着伤,邻居们看不过去,才这么说的,还有张特莉不止做牛羊肉,还不许他吃别的任何菜,连米饭都不行。

“那样吃了一个多月后,我觉得很难受,会偷偷地跑去厕所吐掉。”纪往说到这里,胃像有感应似的,反出那种呕吐后翻着酸臭味的羊肉和牛肉味,“再后来实在吃不下,在饭桌上吐了,我妈妈才换别的。”

吐在饭桌上的那天,张特莉失控地砸了整个餐桌,还破口大骂纪往是索命鬼,故意跟她反着来。

可等纪往吓得在地上捡盘子碎片,手指划得都是血以后,张特莉又抱着他大哭,说对不起他。

杨飞意听完,久久没说话,手指穿过纪往的指缝,反扣着,贴在手掌心里。

“一定很难过吧。”杨飞意不敢想那么小的纪往是怎么过来的,“明明是大人的不是,却拿你撒气,委屈吗?”

纪往听到‘委屈’这个词,努力地回想了一遍当时的情绪,摇摇头,很肯定地回道:“当时也没觉得委屈,只觉得害怕还有羡慕。”

“羡慕?”杨飞意轻声问:“羡慕什么?”

纪往有点后悔多嘴说了‘羡慕’,可已经来不及了,很羞耻地说道:“羡慕别的小朋友吃得胖,也羡慕他们爸妈不吵架。”

杨飞意垂下眼眸,把一些愤怒的情绪压下去,“所以,你不觉得委屈,你觉得自己有错。”

纪往愣了愣,眼神暗淡下来,整个人都变得灰扑扑的,隔了一会儿,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杨飞意又气又心疼,克制着不表现出来,顺了顺纪往后脑勺的头发,柔声道:“害怕的时候会做什么?躲起来吗?”

“不是。”没地方可躲,纪往眨了眨眼,好像记不太清了,“忘记了,好像也没做什么。”

杨飞意按住纪往的脑袋,抵在耳朵边上蹭了蹭,语气闷闷地开口道:“是他们不对,他们是大人,处理不好自己的事情,又害怕失控,所以卑鄙地去找一个可以控制的对象责怪,是他们做错了,他们没有好好对待你。你没错,一点都没有。我们纪往真厉害啊,受过那么多伤害,还好好的长大了,而且还长得这样好,真的…好厉害,我为你感到骄傲。”

“我才不厉害。”纪往都数不清他想死多少次了,就连来岛上也是为了这个。

杨飞意没接话,五脏六腑都泛着无法言明的心痛,纪往那时不委屈,他替那时的纪往委屈,替无数个日日夜夜被自残、躯体化和自杀念头折磨的纪往委屈。

“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杨飞意想,这是唯一的办法,“更早,很早很早的时候,在你第一次因为父母吵架害怕的时候,成为你的朋友。”

纪往笑了,如果真那样,那他的人生绝对会天翻地覆,因为那时候没有家长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和他做朋友。

杨飞意胸口郁沉得厉害,呼吸很重,捂住纪往脑袋的手拢紧,像是怕他被风吹碎了一般,久久不舍得松开一点。

纪往反倒很喜欢杨飞意这样摸他的头,很有安全感。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纪往在余光里模糊看到杨飞意下垂的睫毛,觉得他似乎不太开心,说不清为什么,也顾不上应不应该,纪往侧过头,亲在杨飞意的脸颊。

很短暂的吻,是纪往真正的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