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里接到李燕晴，一路上便叽叽喳喳地说起老家的各种琐事，从小时候插秧滑倒到前段时间村里的鸡集体遭黄鼠狼毒手，一个接一个。
纪往从小生活在城市，觉得这些事新奇，在副驾驶上听得入迷。
杨飞意开着车，有时会加入李燕晴的话题里，但大多数时间都在接电话。
待到车子驶上蜿蜒的高速路，生硬刻板的城市建筑逐渐褪去，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鲜活展开，远远望去，像一格格花纹迥异的天然地毯。
约莫两个半小时后，车子从一段灰色的波油路，换入一段颠簸的棕色土路，车窗前几排高矮不同的红砖小楼渐渐浮现。
“到了，到了。”后排的李燕晴迫不及待地探身向前，跟纪往和杨飞意介绍，“右边有条路比较好走，哥你走那边，然后开到头，左转第二户，就是我家。”
杨飞意挂掉来电，朝右侧的一条勉强能够车辆穿过的小路上开去。
很快，车子停到院门口，李燕晴欢快地推开门，跑到屋里把奶奶拉出来。
老人家一路小跑，到门口，看到纪往和杨飞意又急又喜地比划了什么，让李燕晴翻译。
“我奶奶说，你们能来真好，家里好久没客人来了，等吃完午饭，她去我爸妈的房间里收拾一下，那个房间凉快，要你们多住两天。”
这次来乡下也是杨飞意的意思，纪往本想去她们在市里的出租屋，但考虑到老人一来一回不方便，就算了。
“不了。”纪往下意识地摆摆手，看向李燕晴，“我们不住了，不用麻烦。”
李燕晴努了一下嘴，犹豫着要不要翻译。
杨飞意这时开口，拉住老人家的手，握了握，“奶奶，我们这次来得急，市里还有好多事，所以住不了太久，顶多一两晚上。”
李燕晴欢欢喜喜地把这句翻译给奶奶，老人家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杨飞意的手背。
“我奶奶说，放心住，地里还多新鲜的菜，比市里的那些好吃多。锅上还炖了只土鸡，比外面卖的有营养，马上就能吃了、”
“那我们可有口福了。”杨飞意笑笑，看向纪往。
纪往刚反应过来要在这边住两天，后知后觉地看向老人，“谢谢，奶奶。”
寒暄完，老人家示意李燕晴带纪往和杨飞意进屋里坐，又对她指了指院子里的桃树。
李燕静领会，冲纪往和杨飞意招手，“哥哥们，进来坐啊，外面热。”
小院不大，三面用灰色的瓦片堆成院墙，经年破旧的二层红装小楼伫立其中，楼前种了很多不同的蔬菜，其中还有两棵果实累累的桃树。
屋里是白墙灰地，家具不多，头顶上一个浅青色的吊扇开着，吊扇下面对着一张米色的木方桌，左右两边放了两个小马扎，和两个崭新的明粉色塑料凳，铺着藤编的坐垫。
“坐啊。”李燕晴一边招呼他俩坐下，一边朝右侧门帘后面张望，“菜应该就要好了，我去看看。”
杨飞意点点头，“去吧。”
纪往有些不放心，觉得她毕竟是个孩子，问：“你一个人行吗？”
“行。”李燕晴说着，已经走到厨房门口，撩开门帘，笑着说：“我七岁就会做饭了。”
“……好吧。”纪往觉得自己多虑了，李燕晴比他强多了。
角落里放置着一些生活用品和农耕的工具，很简朴，也很干净，看得出来老人家特地收拾过。
纪往和杨飞意刚坐定，李燕晴的奶奶端着一筐粉嫩嫩的水蜜桃进来。
老人家一脸慈爱地对两人笑着举起手里的筐子，并比划了一个拇指，意思是‘很好吃’，然后又用手比了个搓洗的动作，转身去到厨房。
没几分钟，洗好的桃子和香喷喷的午饭摆满方桌。
李燕晴开心坏了，吃饭时轮番给大家夹菜、倒水，李燕晴的奶奶也开心，反复让李燕晴劝他们多住几天。
吃过午饭，李燕晴领着纪往和杨飞意在村里参观。
三人一人一顶草帽，一把蒲扇，一颗桃子，不管是年纪还是神态，像极了那种成日在村里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
好在眼下正是中午，天气很热，所以外面没什么人，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村里的楼院一家一户大差不差，算得上特别的是一所刚建的幼儿园，外墙画了很多卡通画，以及开了很多年的村诊所和小卖铺。
在小卖铺买了几根冰棍后，三个人往宽阔的田野间去。
田地被一道又一道的泥巴小路切割成不同的形状，李燕晴带着纪往和杨飞意穿梭其间。
此时，阳光烂漫，土地盎然，城市遥远，一切一切人类社会的关系网络和价值桎梏消散，天与地之间是无尽自由自在的自然。
纪往仅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游走了一秒，便深深爱上了这里，甚至心底里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撼动和眷恋。
“这里真好。”
纪往按住被风吹动的草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一旁的杨飞意见纪往由内而外的舒展放松，暗叹这趟来对了。
李燕晴咬了一口冰棒，鼓着晒红的脸颊，笑嘻嘻地看向纪往，“是吧，我也喜欢来田里，看到这些茁壮成长的庄稼就觉得收获满满,浑身是劲儿。”
杨飞意点头，表示同感，问李燕晴，“你家的地是哪一块儿，种的什么啊？”
李燕晴抬高帽檐，伸手指了指很远的一块黄绿色的水稻田，“那边，还有右边和后边都是。”
纪往对土地的大小没什么概念，茫然地照着李燕晴比划的范围，扫视了一遍。
杨飞意也过了一遍，随后惊叹道：“这么大，忙得过来吗？”
李燕晴莞尔一笑，解释道：“一开始就种那块水稻田，后面那些土不好，这两年不是我上学要花钱吗，我奶奶就都种了，想多赚点钱嘛。”
愈走愈近，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植物清香，大片挂穗垂头的稻株整齐列队。
“这种程度是要收割了吧？”杨飞意不太确定，他对水果的成熟季节比较有经验。
李燕晴随便薅了一截，摊开手掌，伸向纪往和杨飞意，“对，你们闻闻，可好闻了。”
纪往捏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闻了闻，很特别的味道，既有那种夹杂着泥土的青草味，又有一股很细微的谷物味道。
逛完这块，李燕晴又带他们去另外两块田逛了一圈，那边种了很多蔬菜，还有一些鲜花，是李燕晴奶奶摆摊的时候要卖的。
回到小院，李燕晴的奶奶正在屋檐下张望，一看到他们进来，赶忙招手让他们进屋。
屋里，桌椅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摆了一个不锈钢的小盆，里面堆着满满的红色莓果。
奶奶对李燕晴比划了一段话，李燕晴听完，看向纪往和杨飞意，“这是野生的蛇莓，长在村旁边的小道里，我奶奶刚去摘的，都洗干净了。她要你们尝尝，这个城里买不到的。”
说着，李燕晴搬来凳子在桌边放好，纪往和杨飞意向老人家道谢后，坐下来。
纪往第一次见这种小果子，红红的，只有一颗花生米的大小，像一颗迷你草莓，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才舍得吃。
味道跟草莓有一点点像，但又不太像，甜甜的，不涩也不酸，很好吃。
杨飞意好像之前吃过，没什么好奇的意思，一边吃，一边看向厨房，问李燕晴，“奶奶在忙什么？”
李燕晴仰着头，俏皮地朝嘴里扔蛇莓，咬中后，咕噜不清地回道：“洗菜做晚饭啊，晚上吃柴火饭。”
杨飞意和纪往交换了个眼神，作势要站起来去帮忙。
李燕晴却抢先一步站起来，大鹏展翅地挡在厨房门帘前，“不准去，我奶奶让我在这守着你们吃蛇莓，不许你们干活。”
想到是老人家的一番好意，纪往和杨飞意也不再坚持，老老实实地坐着。
院子对着村头北边的田野，视野开阔，绿意茫茫，等蛇莓吃得差不多，杨飞意拉着纪往搬着凳子坐到院门边。
乡野比城市宁静，除了寥寥几句模糊的人声，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和飞鸟的布谷声。
纪往以前是很怕这种环境的，耳边的声音越小，他心里那些恶毒的声音便会越大，可现在不一样，这个偏远又落后的小村落好像连痛苦都追不上。
阳光照耀，杨飞意陪在身旁，这里是一个绝对安全又坚实的乌托邦。
杨飞意和李燕晴聊了什么，时不时发出悠闲的笑声，纪往没去细听，他被阳光烤得暖烘烘的，沉沉地闭上眼睛。
耳边的零星声音越来越远，纪往的大脑终于彻底放空，依靠在身后的铁门上，一下又一下，很慢很慢地挥动手里的蒲扇。
“哥哥，到你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醒纪往。
纪往睁开眼，面前站了两个陌生的圆脸小孩子，姐姐四五岁的模样，扎了一头的小辫，弟弟三四岁，额头上梳了一个小揪。
“知道了。”杨飞意话尾上扬，语气里藏着笑意，“耐心等哥哥一下嘛。”
纪往觉得有些奇怪，视野不知为何横倒过来，而李燕晴坐在两个娃娃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三，那我走三步。”
杨飞意的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好像在很近的地方，纪往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只见杨飞意垂着长长的睫毛冲他笑。
纪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下巴枕在杨飞意的肩膀上，差点惊出声。
“我…”纪往赶忙坐正，“我，我睡着了？”
如果不是杨飞意在这里，纪往一定要翻遍身上的口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药瓶。
杨飞意面色如常，替他理清楚发生了什么，“你靠在门上睡着了，我怕你落枕，就让你靠在我肩上。这两个小家伙是隔壁家的，来找李燕晴玩，我就加入他们一起了，你要不要也加入？”
说完，杨飞意指了指面前放在小板凳上的色彩斑斓的飞行棋和一颗绿豆大的骰子。
“来吧，来吧。”李燕晴直接把空出来的蓝色圆棋递到纪往手里，“刚好第一轮，哥，你轮到你掷骰子了。”
“哥哥，快点。”
“哥哥，快点。”
隔壁的小姐弟一人一句，姐姐说什么，弟弟就重复什么，奶声奶气地催促纪往。
“放这里，然后扔。”
“放这里，然后扔。”
纪往还没来得及尴尬和杨飞意的亲密举止，便被拉入孩子们充满童趣的游戏里。
杨飞意玩得忘乎所以，每次掷到六都会向小朋友炫耀，说自己要赢了，还扬言要是赢了，输的人要请他吃棒棒糖。
纪往简直哭笑不得，觉得这里好像不止有两个小朋友。
晚饭后，李燕晴的奶奶把纪往和杨飞意带到二楼的房间，又让李燕晴送来洗漱用品和干净的毛巾，让他们洗澡休息。
因为浴室用的是太阳能，热水有限，所以纪往和杨飞意坚持让她们先用。
等浴室的间隙，杨飞意把两张夏凉毯铺好，把其中一个枕头放在床尾。
“我睡这头。”杨飞意拍了拍床尾的枕头，“你睡那头，行吗？”
纪往迟疑地点头，其实他想说可以睡一头，但没说出口。
窗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蟋蟀叫声，纪往被吸引过去，探出头，才发现四周视野清明，好似凌晨的光景。
原来，真正的月光是这样的，没有钢筋水泥的阻断，没有人造灯光的扰乱，最原始、最天然的月色是这般明净皎洁的。
纪往失神地望着远处朦胧的田野，暗暗惊叹，原来——夜晚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暗如深渊。
杨飞意也走过来，追随纪往的目光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田野，而后默默地回转视线，兀自描摹着纪往的面庞。
“喜欢这里吗？”杨飞意轻声问。
纪往侧首和杨飞意的目光撞在一起，虽然他不想承认，可不得不说，有时候杨飞意看向他的眼神爱意实在太过明显，也不知道下午李燕晴有没有看出什么。
“喜欢。”
纪往的视线从杨飞意的眼睛垂直向下，滑过他挺巧的鼻梁，落在饱满的嘴唇上。
杨飞意似有所感，弯起嘴角，“我也喜欢这里，要不要多住几天？”
纪往抿了抿嘴唇，看向窗外，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不了吧，我们在这里，李燕晴和她奶奶总要分出精力照顾我们，而且市里还有好多事等你呢，别耽误了。”
杨飞意猜到纪往会这么说，笑着扯了扯纪往的耳垂，“我不耽误，不过，我们在这里老人家辛苦倒是真的。”
纪往觉得他的耳垂里好像藏了一枚火种，随着杨飞意的碰触，唰的一下，燃起熊熊烈焰，于是他低下头不去看杨飞意。
“那我们，住两天就回去。”
说完，纪往又觉得这话莫名的暧昧，可要是硬较真，他们之间的举止好像很早之前就变得亲近到暧昧了，界限早划不清了。
“好。”杨飞意呼噜了一把纪往的后脑勺，应声，“那以后有机会再来。”
纪往点点头，眼睛很慢地眨了两下，看向杨飞意，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刚张嘴还没出声，就笑着把头转到另一侧。
杨飞意也不自觉跟着笑，问他：“笑什么，这么开心？”
纪往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觉得可能是疯了，或者心理问题更严重了，而且越笑越控制不住，捂着脸，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杨飞意边笑，边扒拉他的手，“说啊，笑什么？快说，我想听。”
纪往被杨飞意掰过身，咬着嘴唇，强忍住笑意，和他解释，“其实，我刚刚是想说，能和你一起来这边很开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就是一直想笑。”
话落，纪往又开始笑，傻乎乎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杨飞意觉得他可爱得要命，大手压在他头顶上，探出身，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像小狗蹭主人那样，蹭着。
“我也很开心。”杨飞意温柔地说，“遇到你，我很开心。”
纪往觉得他是真的疯了，这一秒居然又开始变得很想哭，他用力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微哽咽地回道：“遇到你，我也很开心，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