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晴：【哥，你拍的真好看，表情包‘崇拜’】
纪往合上电脑，在手机上的聊天群里回复：【还好，你们几个很上镜。】
王尚易：【真好看，我要当屏保。】
林柯宇：【我也要，对了哥，你还在民宿吗？好羡慕，我在家天天跟我后妈斗智斗勇，她儿子特绿茶，烦死了。】
王尚易：【你好惨，嘿嘿，我这几天当代练，可爽了。】
纪往对着屏幕纠结了老半天，最终决定艾特林柯宇，【你不是马上高中了，要是不行去住校吧，可以少来往。】
林柯宇那边回复了一个气呼呼的表情包，【偏不，我跑了那这个家不就他们说了算了，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让，小爷我什么都吃，就是吃不得亏。】
王尚易比了个赞，【挺你，记得别把学习耽误了。】
李燕晴也加入，【是啊，高中很重要的，给他们添堵是次要的。】
林柯宇：【表情包‘憨笑’，知道知道，等我以后有钱了去找你们。】
三个人叽叽喳喳地在群里说个不停，纪往输入一行话，想了想，又删掉。
任何事只有当事人做出的决定是最优的，旁人觉得再好再明智，也不过一种自以为是。
在群里简单聊了两句，纪往收拾了一下手边的东西，笔记本上的三十天计划已经被搁置，只剩心理医生建议他记录的每天三件感恩事，无一缺漏。
合上本子，给斗鱼撒了一些鱼食，纪往的视线滑过桌子上的药瓶，估算了一下剩下的药能吃多久。
楼下大客厅，杨飞意站在长吧台前，往一个保温袋里装餐盒，纪往下来的时候，他刚好装进最后一个。
纪往从楼梯那边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看杨飞意手里的提袋，问：“这是什么？”
杨飞意卖了个关子，挑眉一笑，“烧烤搭档，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纪往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要带豆子吗？”
“不带。”杨飞意比了嘘的手势，朝后厨房瞟了一眼，“那小姑娘馋得很，带它去不给它吃，它要生气的。”
烧烤店是露天的，在一大片绿油油的空旷草坪上扎了几个五颜六色的太阳伞，远远望去，很像长在雨林里的一颗颗彩色的大蘑菇。
选餐区在室内，刚日落，店里刚开始来客人。
老板顶着圆滚滚的啤酒肚，围着红白相间的围裙在烤炉前忙活，左手开弓的同时，还不忘热情地招呼选菜的客人们。
“哎，这不梅姐家的小孙子么。”老板一看到杨飞意来，让旁边人搭手烤，自己抓起毛巾擦掉脸上的汗，走到这边，“还真是，飞意啊，你家洪大厨不在吗，你怎么来我这边吃嘞。”
杨飞意晃了晃手里的餐盘，玩笑道：“在，我这不看李伯伯生意好，过来取生意经呢嘛。”
李胜兵听完直笑，“得了吧，生意经还得我跟你取，你来套一套我的配料秘方还差不多。”
“啧。”杨飞意装作懊恼的样子，“暴露了，李伯伯你也太警惕了，看来洪师傅交代给我的任务是完不成喽。”
李胜兵笑着指了指杨飞意，无可奈何道：“你啊，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鬼灵精，想吃什么尽管拿，李伯伯请你。对了，那边冰箱里的黑椒牛柳新鲜得很，尝尝。”
杨飞意看了眼冰箱，随即把纪往推到身边，和李胜兵介绍：“我今天是和朋友一起来的，他在我们民宿那边闻了几天的烧烤味，馋得不行，一直想尝尝，我就跟他一起来了。”
杨飞意在社交方面轻车熟路，三两句给纪往铺垫好轻松友善的寒暄基调。
“怪不得。”李胜兵看向纪往，不看还好，一看喜欢的不得了，“哎呦，这小伙子长得真白净，不是本地的吧。”
纪往摇摇头，“不是，海原的。”
离得近了，纪往看清李胜兵脸上的皱纹和鬓角处的白发，岁月的痕迹在他身上是和蔼慈善的。
“哦，那还挺远的，你看着没多大，刚毕业吧。。”
纪往点点头，“嗯。”
“一看就是那种贴心的孩子，跟飞意一样讨人喜欢。”李胜兵看到纪往空荡荡的餐盘，边说，边拉着他走到冰柜边，大咧咧地喊他随便选，“这边都是海鲜，飞意知道，我家小侄子跑船的，吃得就是海里这碗饭，这些海鲜都是他送来的，每天两趟货，全是活的,连小虾米都没蔫的。”
盛情难却，纪往夹了几串鲳鱼、甜虾，还有鲍鱼之类的。
这几天和纪往同桌吃饭，杨飞意差不多摸清他的口味，去到旁边的蔬菜区，挑了几盘新鲜的蔬菜。
“还有这边。”李胜兵又把纪往带到另一个冰柜前，“这边是牛肉、猪肉还有羊肉，是贵州那边的，你应该吃得惯，快，多拿些，伯伯看你合眼缘，算我请你们。”
“…嗯，好。”纪往不好意思地拿了几串五花和排骨。
“哎，这不够你们吃。”
李胜兵见纪往腼腆，大手一挥，帮他拿了两把牛肉和羊腿肉，作势要放他餐盘里。
这时，一旁的杨飞意杀出来，笑着截胡，“李伯伯，我朋友不爱吃牛羊肉，你给我吧，我爱吃。”
李胜兵愣了一下，看向纪往，纪往则向李胜兵投去一记抱歉的眼神。
“哦哦，这样啊，那给你。”李胜兵憨实一笑，“没事，你随便拿，飞意那小子不挑食。”
纪往笑着点点头，“好，那我随便拿些。”
李胜兵一听，呼哧呼哧地往他盘子里添肉串，“对嘛，都尝尝。”
杨飞意默默地看着纪往，心里暗感欣慰，他发现纪往对陌生社交没那么紧张了。
选完菜，李胜兵给纪往和杨飞意那桌插了个队，十五分钟左右，香喷喷的烤串摆满了一桌。
纪往很喜欢吃，一串接着一串，自从到了岛上，他的食欲总时不时变得格外好。
杨飞意趁纪往没注意，把桌子下面保温袋里的便当盒拿出来，打开放在纪往手边，递过勺子。
“椰奶冰、杨梅果冻还有水果捞，下午在后厨做的，尝尝吧，解腻解辣的。”
纪往又惊又喜地看着面前色彩缤纷的甜品，还冰着呢，可见杨飞意是算好时间做的，心里一阵涟漪泛起，接过勺子。
“谢…谢。”
纪往逐个尝了尝，比在他吃过的所有甜品都好吃。
“很好吃。”纪往不吝夸奖。
杨飞意笑得灿烂，“你喜欢就好喽，想吃我明天继续做。岛上热，吃这些胃口会变好。”
纪往咬着勺子，虚瞟了一眼对面的杨飞意，没再拒绝，“嗯。”
说着，杨飞意又抓起一串排骨，递过去，“吃这个排骨，辣辣的，你应该喜欢。”
纪往接过，咬了两口，反应过来什么，把烤盘向杨飞意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杨飞意看到像小乌龟一样爬到手边的餐盘，没忍住笑了笑，随便抓了一串。
闲聊了一会儿，夜色已经展开，抬头，墨蓝色的丝绒天幕里，无数颗星星闪烁，海风来往，草坪上的空气里混着温吞的清爽。
杨飞意看了看四周，只有零星几张桌子坐着客人，他对纪往招了招手，示意有悄悄话要讲。
纪往很听话地把耳朵贴过去，一股热热的气体灌进耳朵。
“你发现没？都这个点了，周围的桌子还空了好多。”
纪往摸了摸耳朵，呆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后知后觉，还真是这样。
要说李胜兵的这家烧烤店要味道有味道，要态度有态度，而且价格也不贵，不该这么少的客人啊。
纪往求解地看向杨飞意，杨飞意憋着笑，又对他招招手。
“等会儿，陪我一起溜豆子，我告诉你。”
耳朵连带着脸颊又烫又痒，纪往抓了抓，随即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纪往牵着豆子在民宿外面的街道上一棵树一棵树闻过去，杨飞意跟在一旁，提着水杯、湿巾和拾便袋，随时待命。
“那边那栋是李伯伯家的民宿。”杨飞意给给纪往指了指，“之前是李伯伯管的，他老婆负责前台，他负责后厨。现在李伯伯年纪大了，前台给他儿子管，后厨外包给年轻的师傅了。李伯伯这个人做了半辈子的饭，闲不住，不颠勺就难受。他儿子就把烧烤店那边的位置盘下了，让他出来做做饭，解解闷。李伯伯这个人啊，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投喂来往的邻居和游客。”
“投喂？”纪往觉得这个字眼不对劲。
杨飞意点头，笑得很无奈，“嗯，投喂。从李伯伯退休，那边的位置先后做过海鲜面、本地菜、烤鸭店、卤肉饭，再到今天的烧烤店。”
纪往听得直皱眉，“换了好多啊。”
“是啊。”
豆子有点渴了，蹭到杨飞意那边，问他要水喝。
杨飞意蹲下来，喂给它，纪往也蹲下来，帮豆子调整了一下歪掉的项圈。
“李伯伯这个人不管钱，又大方豪爽，附近的邻居呢去了一律半价，有时候还白送。外地来的游客呢，像你这样的，但凡合眼缘的都免单。”
“啊…”纪往发出复杂的惊叹。
杨飞意摇摇头，哭笑不得地说道：“游客们大都来这边一次，免单了也不会做回头客。附近的邻居呢，吃个一次两次还好，三次四次谁都不好意思去了。长久下来，自然亏钱啊。”
杨飞意给豆子擦干净嘴，小姑娘跳了一下，又继续各处闲晃。
“每一次李伯伯都会兴致勃勃的开店，迎客，然后赔钱，被老婆儿子骂一顿，消沉的关门。等在家里待得无聊了，再游说老婆和儿子，开一个新的店。”
跟着豆子的步伐，纪往看向身边的杨飞意，没注意到前面路上凸起的鹅卵石。
“那他家里的人没劝过李伯伯不要这么做生意吗？”
“劝过啊。”杨飞意拉住纪往的手腕，提醒他脚下的路，“可李伯伯做不到，他顶多坚持两天，后面马上又会变成这样。因为对他来说，做饭给别人吃是乐趣，不是生意。”
纪往张张嘴，不知道道该说什么，沉默地走了几步后，惋惜地说道：“好吧。”
比起纪往的忧心，杨飞意反倒对这件事的态度不同，他呼噜了一把纪往的后脑勺，笑着开口：“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李伯伯有忙有闲，还有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做啊。”
纪往表示不理解，“可做这些又没有收获。”
“怎么没收获。”杨飞意解释道：“快乐了啊，你看刚刚李伯伯说请你吃的时候多开心，看到你吃得香喷喷的嘴巴都咧到耳朵后面了。”
纪往抿着嘴，不置可否。
杨飞意伸出食指按在两个嘴角处，比划了一下，“这就是收获，天大的收获。人老了，有一件喜欢的事，比赚到钱重要多了。”
纪往被最后这句话触动，他在张特莉工作的医院里见过很多满头白发的老人，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病房里，什么也不做，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就只是发呆，像一张写满草稿的废纸。
那时候纪往不懂事，还问过张特莉他们在干什么，张特莉则很不耐烦地回答说，“在等死。”
等死。
这个说法虽然残忍，但却现实，对于一些走到生命尽头，没有留恋又不想自杀的老人来说，活着就是在等死。
更残忍的是，他们身边的一些亲人也在等。
纪往觉得杨飞意的想法很可贵，“这么一想，确实很好。”
“是吧。”杨飞意想到了什么，抓了抓耳朵，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对了，说到这个，李燕晴下午联系我了，说想请我们有时间去家里吃个饭。本来我也不想去打扰，可我又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去一趟比较好。”
纪往反应了一下，回想起下午发照片给李燕晴的时候她没有提过这件事，应该是觉得杨飞意那边比较好说动吧。
杨飞意向纪往细细解释原因，“我想去，不是为了吃一顿饭好让她们减少一些心理负担，而是想去看看李燕晴的奶奶。我觉得比起李燕晴，她奶奶才是更需要关心和帮助的对象。”
纪往不自觉地放慢呼吸，静静地去听杨飞意的话。
“年轻的人总是很容易被看到，也不怕被看到，老年人就不同了。”杨飞意顿了顿，抬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梧桐树，“他们就跟枝头的黄叶子一样，老觉得自己占用了绿叶子的阳光和养分，不用海风刮，自己就呼哧呼哧地从枝头掉下来了。尤其李燕晴的奶奶又没法开口表达，那自然会习惯性地把需要压在心底里。”
不知是天意，还是心有灵犀，杨飞意和纪往在这一刻同频共振。
纪往凝视着杨飞意，觉得这个人好像是一本翻不完的宝藏，每次他觉得杨飞意已经够好了，就会看到杨飞意更好的一面。
这个人就像海上的夕阳，每当你觉得这个黄昏的日落已经无可比拟时，就又会在第二天望洋兴叹，并且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瞻仰下一个明天。
“我们去一趟吧。”杨飞意回望纪往，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期待，“好吗？”
纪往沉吸了一口气，应声，“好，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