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要迈出这一步的,就当提前预支些安全感给他吧。
当然,温既的表情也并没有想象中震惊,他只是直愣愣盯着我,大脑似乎在缓慢地处理方才发生的一切,手上稳稳当当拿着开盖的矿泉水,没有洒出一滴,定力强得可怕。
我不敢多留,背过手说:“沈在仪手机还在我这儿,我要回学校了,不用送不用送。”
比温既从卧室逃出来的速度更快,我转身快步走到玄关,拖鞋还没来得及踢掉,肩膀陡然一沉,随后,整副身躯被推向墙面,男性特有的张力和气场极具压迫感,我腿一软,顺势坐到换鞋凳上。
温既放下撑着墙的手,随着我的高度调整,单膝跪了下来,他什么话都没说,只盯着我的嘴唇看,漂亮的浅色眼眸隐约动容。
再然后,不由分说地勾住我的下颌,俯身接上刚刚那个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吻。
我抓住凳沿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止是浅尝辄止地触碰。
他的唇瓣先碰了碰我的唇角,才慢慢吻住,起初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何时,手绕到身后,强硬地将我带向他的身躯,他吻得又轻又执着,反复厮磨,舌尖一下一下扫荡我的口腔,惹得我呼吸不畅,几次咬到他,他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负……
没人告诉我男人报复心会这么重,不就是趁其不备亲了一口,温既怎么像是要把我憋死。
他的嘴唇好润又湿,吮吸的水声连带着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在我窒息前一秒,他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我。
谢天谢地,还活着。
我瘫软地往后一靠,感觉整个人都被榨干。
“你——”
我捂住他的嘴,恼羞成怒指认他:“你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没有想吃你,你一直乱动,我才不小心咬——”
我又捂住他的嘴。
他这家伙在说什么!
温既把我拉进怀里,小臂揽过腰际:“喜欢你才这样。”
我握拳锤了下他肩膀,真想咬他一口:“好像流氓。”
“咚咚咚。”
气氛僵持不下时,忽地传来敲门声。
我吓一跳,做贼心虚似抿住两唇噤声。
温既啧了声,摸了摸我的发顶,才走到猫眼前看。
他十分伤脑筋地抵住额头,告诉我:“是叶栀落。”
她怎么会来?
我很意外,稍一露出迟疑的表情,温既敏锐察觉到。
他比我果断多了:“你不想见她我就不开门。”
我摇摇头,倒不是不想见,只是……好吧,反正初吻被夺的旖旎气氛也被打断得七七八八了,但愿她不要看出什么来。
征得我同意之后,温既摁下门把。
“搞什么啊,这么久才开门,还以为你不在家。”叶栀落起初竟然没注意室内还多了个人,只是埋头脱鞋,直到发现没有人回应她,她顿了顿,有些烦躁地抬头看面前的人。
温既对叶栀落的态度算不上好:“你来干嘛?”
叶栀落愣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客人?”
我尴尬地抬了抬手:“嗨,妹妹?”
听温既提过几次叶栀落闯祸的经历,想象中她的模样应该要比同龄人成熟许多,至少不会乖乖穿着校服,但眼前的女孩看着和普通高中生没多大区别,老老实实梳着马尾辫,脸蛋素净,也没有戴乱七八糟的首饰。
不过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细细打量她,叶栀落也没放过这个机会从头到脚将我扫视一遍又一遍。
温既抱臂,俯视着她:“这个点你不应该在上课吗?”
叶栀落一耸肩:“他们秋游去了,我不想参加就过来了。”
“怎么,打扰你俩了?”
叶栀落很快就适应了我在场的氛围,或许还顺理成章默认了我的身份。
温既端出了哥哥的架势,语气变得不再客气:“逃学还有理由了?你现在给我回去。”
叶栀落换好鞋,挤开温既:“我不。今天就赖你家了,给我点餐吃,我好饿。”
我眉头一紧,反击了句:“你使唤你哥挺熟练。”
“你就是之前在电话里说什么,要每天和温既在一起不许我打扰的女朋友?”叶栀落走到我面前,歪着头挑了挑下巴,“还真是,不过我今天来了,就委屈你回去吧,我不习惯家里有外人。哦,或者你俩一起出去,留我清静也挺好。”
幸好早已耳闻她的脾性,我气不起来,冷淡地给她让道:“不委屈,刚准备走,不然温既怎么会开门让你进来。”
“……”
还是小孩子啊,稍微激两句就像吃了哑药。
我莞尔一笑:“好了,你们兄妹好好相处吧,我回学校了。”
温既送我到楼下,我看出他在生闷气,大笑着拍他肩膀:“好啦,不要生她气。”
“三天两头逃课,她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温既的生气总是不像真生气,再怎么生气都只能看出生了三分气,佯装怒气冲冲的幽怨罢了,其实是纸老虎,但他自己不知道。
“你说你,不还是担心她吗?回去跟她好好聊聊,说实话,我从小还挺希望自己有个哥哥或者姐姐的……”我笑了笑,“小时候想找倾诉烦恼的人都很难,所以我很羡慕你们兄妹,即使不是一母同胞,被户口簿牢牢锁在一起的家人也很珍贵啊。”
温既眸子柔和起来,他牵着我,指腹轻轻蹭着我的虎口:“你不了解她。不过,我会尝试去做的。”
和温既在一起久了,我都要心胸坦荡许多,试着了解一个人,也会更加了解自己。
曾经阴暗地想着世界毁灭,自我毁灭也好,一边俯看所有人,觉得他们无意义地做着无聊的事,为了普通的烦恼发出最大的音量,到处上演着吵架又和好小剧场,他们不累,身为旁观者的我也要厌烦了。
漠视有时候不是我的本意。
我始终剥离任何集体,生怕招惹上难缠的角色,将我拖上舞台变成他人的谈资。
没想到,我早就是了,情感故事成了酒桌调剂品,即便如此,本人也不过是配角和npc的存在,挫败感油然而生。
却在这绝佳的时机,我抱紧了温既这根浮木,他止住了背叛和将我示众的撕裂感,可能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吧,他是很好用的止痛剂,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喜怒哀乐也开始牵扯我的心情了……
-
我独自回了学校,刚进图书馆大门就迎面撞上抱着书的汤妤。
她主动跟我打招呼。
我回应了一声,正要走,汤妤又叫住我。
我落在温既家的心思重新飞回来一点儿:“有事?”
汤妤眼眸中闪过纠结,最后还是开了口:“能找个地方聊两句吗?”
图书馆的咖啡店人不太多,我和汤妤找位子坐下。
她化着精致的妆,羊毛卷的弧度正好,牛仔外套和纱裙以及搭的各式配饰让我幻视多年前某本杂志内页的模特造型,与众不同也很吸睛,汤妤的品味一直不差。
她端正地坐在我对面,我淡淡地点头,言简意赅:“想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惟年读大二的时候,也像现在忙得好几周不在学校吗?”
怪了,杨惟年的事情问我干嘛?
我还未开口,汤妤便解释道:“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只是他这学期突然变忙了,不像刚开学那样有闲工夫陪我,我担心是他找借口……”
汤妤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
这段时间总和温既在一起,生活中很久没有再出现过无序的麻烦事务,一晃眼,之前明明挺熟悉的人都变陌生了。
“杨惟年身兼多职,很难不忙吧。往常排练话剧也有联系不上人的情况,一般是和学生干部开会…或者在录音,他们开通的电台节目一播动辄两三小时,这中间失联也正常。”我不自觉如数家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时,该说的都说完了。
说这么多好像我真的很了解他一样,汤妤的眸子一点点暗下来,我也识趣地闭上嘴。
“倒没有失联那么严重,他接我电话总是很仓促,听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
我打断她:“等等,你是汤妤吗?不对劲吧,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告诉杨惟年,用得着来跟我诉苦?”
“复读的这一年时间里,有太多东西悄悄地改变了,我不太适应……我的舍友也不好相处,惟年不在我身边,我太没有安全感了……”
我无言以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汤妤不太适应的是摆脱了单纯幼稚的高中学业,对复杂世故的大学生活无所适从才对,她的那些交际经验变得“水土不服”,但又不愿意放下包袱,降低标准,其实与安全感无关,她需要的是杨惟年主动的靠近,与我多说无益。
我为什么清楚,因为我也是同样的人。
“你是我能打听的唯一途径。”汤妤没有露出一丝羞愧的表情,“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所以你对杨惟年应该没有其他感情了,对吧?”
这话似乎有言外之意。
我良久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叹了声气。
“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其他感情,前后辈关系、话剧搭档关系,说得再激进一点。”我顿了一下,“曾经暧昧的关系。”
我深知开门见山才不容易被误解,说话不带半分挑衅,汤妤要怎样理解不是我该考虑的。
她追问:“你、你真的喜欢他,不会是高中……”
“我比你早得多认识杨惟年。”
汤妤瞪大眼睛,登时哑口无言。
“那本《外国音乐史》引起我的注意只是纯粹的巧合,你喜欢杨惟年所以借那本书和他装作命运般的相遇,从你们一见钟情开始,我就跟这本书再也扯不上关系,顶多算一个路过的解密人,你不用表现得比我更耿耿于怀。顺便说一句,你这一年里没和杨惟年完全断干净,我不知情,做了很多无谓的试探举动,但我觉得自己没错。”我深吸一口气,没有想到再度提到这些事仍然会深深刺痛自己,“我对你们仅有的愧疚是那晚在意识不清情况下拨出的电话,让我不得不坐实了第三者的罪名。”
指甲深陷掌心的同时,心口一阵发堵。
我想象过很多次,要在什么样的的情景下将这件事讲给另一个人听。
升入高中那个暑假,暴雨不断,首都几个地区都发生了内涝灾害。
入学考的前几天爸爸在外地演出,他本来要陪我考试,可惜飞机延误,当日我便自行搭公交车去学校。
出门才知道新闻上说的“部分道路积水严重”是个怎么严重法儿,等到学校,积水几乎没过了我的脚踝,我听见后座有学生抱怨:“都这样儿了也不取消考试。”
家长还挺能端水:“不然怎么是重点高中嘛,放心吧儿子,一会儿妈妈背你进去。”
“不要了吧。”
“怕什么,为母则刚。”
我有一搭没一搭偷听他们的对话,闷闷地望着窗外发呆,完全没考虑自己一会儿要怎么进学校。
“只能湿着鞋进去了……”大家都下车了,只剩我站在敞开的公交车门前原地纠结。
要考一上午呢,鞋袜湿了肯定很煎熬。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爸爸问我有没有安全到学校的消息。
我违心地回复让他安心的字眼,重重叹了声气,紧抱书包。
正准备一不做二不休踏入雨幕时,有人撑着伞朝我伸出手:“参加入学考试的学妹吗,我背你走吧。”
我可以拒绝的,我没有拒绝。
我拒绝不了一个对我释放善意,还露出昂扬的明朗笑容的男孩子。
我稳稳当当攀上他的背,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他将我颠了颠,确认我抓好了,蹚着水往学校出发。
我很难不去在意紧贴的身体部位,要被烫化了似的,我一动不敢动。
一直不说话总觉得尴尬,所以我问他是学校安排的志愿者么?
杨惟年第一反应是笑,肩膀轻微地颤动,笑够了说:“我就说做好人好事前一定要自报家门,否则名声都被学校占了。”
我一惊,腿扑腾了一下:“不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背我?”
“给我妈送完监考证我就走了,搞狼狈点没关系。倒是你,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公交司机也不好意思催你,我一下解两个人的围,岂不是很好赚。”
“赚什么?”
“人情啊,人情债最是难还。”他的声音随着风雨淡淡地消散在空气中。
他那时也很爱开玩笑,性格比起现在多了点松散和游刃有余,像某种直率聪明的犬科动物。
“今天来参加摸底考试?”
我点了点头,想到他看不见,又轻轻“嗯”了声。
“你别紧张,摸底考试的题最变态了,做不出来没关系,最后你会发现,大家都不会考得太好。”
我本来也对此不抱有多大期望,怎么能指望一个没有接受过国内初小教育的人和全市最顶尖的一批学生竞争,那会儿迟迟不下车我就在退堂鼓,要是没收到爸爸那条信息,我会干脆地坐车回家。
“有多变态?”
“搞不好靠直觉能蒙对更多,懂吧?不过,在绝对实力面前,运气就不太顶用了,我们级的区第一,去年考完就当场趴在桌上哭了,说是时间不够,记得当时我还安慰他,要学会接受啊,一次考差不要紧,次次考差才要命。全怪我考完自我感觉挺良好,没想到吧,第一名还是第一名,我这个假期偷上补习班的掉二百多名去了,以后学乖了,一考完就得闭嘴,连题都不敢讨论……等等,你不会也是中考第一吧!”
我噗嗤一声笑,如果不是为了安慰我编造的故事,还挺有画面感。
“如果倒数第一也是第一的话……其实二百名也是学霸吧,毕竟是在第一梯队的重高。”
“八十名都得被我妈念叨一整个学期,那时候我差点被赶出家门。”
爸妈从没对我的学习成绩有过要求,不知道上高中之后他们对我的管教会不会有所收紧,考不上好大学会不会对我很失望,我不禁对未来的学习和生活生出些许敬畏的心情。
“到了。”他说。
杨惟年背我进了校门,上了台阶就一点积水都没有了。
我清清爽爽地落了地。
我听见打铃的声音,想问的话在不问出口就来不及了:“对了,可是我和司机都不知道你叫什么,要怎么还人情?”
“什么人情?哦……”杨惟年托着下巴想了想,“以后要是有其他人遇到困难,你也尽可能地提供帮助,传递这份人情就好了。”
想来我当时表情应该很漠然,但内心是被触动的。
他还是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雨水顺着杨惟年脸侧落下,怪我伞没撑好,我翻出书包里常备的手帕纸,“擦擦。”
他挺糙地随意抹了下:“你快进去吧,不然考试来不及了。”
“惟年!”
不远处有人在朝我们这边招手。
杨惟年笑着回应,从口袋掏出监考证亮了亮,然后扭头对我说:“考试加油,我先过去了。”
我点头说好,心里却不停倒带那两个字的人名,再见到时他还会记得我吗?
后来我才明白这是无谓的担心,正式开学的新生大会上,杨惟年作为学生代表上台作了发言,往后每一天,我都会听人提起他的名字,有时候是他自己,有时候是和汤妤一起。
可能做过太多好人好事,多到他完全忘了我。再次见面,是我报名了校广播站的面试。
他表现得很疲惫,简单提了几个问题,三分钟后就说可以回去等通知了。
我觉得没有什么,等熟悉以后我适当提示他一些细节,说不定他会恍然大悟,那时的惊喜才比较让人印象深刻吧。
可结果就是,这三年我们如同陌路人,他的名字就像心魔一样深植我的心底,我却一个字都没叫出口过。
随着时间的过去,雨天的人情成为一段很丢人的经历,我怨恨杨惟年为什么认不出我,我怨恨自己的胆怯,可说再多,即便如我所愿,我也不可能成为替代汤妤的存在,这一点我很清楚。
毕竟我从来不是耀眼的人,只是一个让人讨厌的,沉默的、假清高的、随时被人遗忘的普通女高中生。
我忍住不附和关于杨惟年的讨论,忍住避开其他年级成绩排名,路过时忍住余光不去看他,那又有什么用,得知他和汤妤分手,我心里即刻泛起了隐秘的期待,我想起那个雨天、走廊上擦肩而过的触感、我于观众席卑微的仰视……
我还是想尝试一下,让他喜欢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