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伊始的课从早八一直到中午,我打了无数哈欠,小俶问我要不要先和她们去图书馆占完位子再去餐厅买饭,正好还能错开用餐高峰期。
我反应迟钝地思索几秒才点头。
寝室四人好久没坐一起听课了,有同学意味不明地问起,沈在仪毫不客气怼回去:“天气冷了想抱团取暖你有意见啊。”
舒畅。
姑且对她保持好态度到明天。
刚许下的愿景,下一刻又被沈在仪亲手打碎。
这家伙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都能一眼看中擦肩而过的男同学,使劲撺掇小俶去帮她要联系方式。
小俶坚决不同意,她有男朋友了,怎么能这么做呢。
唐秋函更是身体力行,先走一步。
于是沈在仪将目光投在我身上。
我刚想说我也是有男朋友的。
仔细一瞧,乐了。
许承望嘛这不是。
有代课的缘分,再者,通过温既的舍友关系也还算熟悉,我一下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我深深看了沈在仪一眼,她直皱眉头,以为我不愿意,挽起袖子说要自己上。
我抽出她攥着的手机,胸有成竹拍拍她的肩膀:“加好友,多简单的事,我帮你要。”
沈在仪手停在半空,嘴里念叨:“犯什么病。”
我从许承望身侧闪过,将他拦截在路边:“学长,你也去图书馆吗?”
“是你啊学妹,这么巧,咱都挺好学。”许承望挠挠后脑勺,“温既没跟我们一块儿,老师有事儿把他叫走了。”
我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找你的。”
“我?”许承望更疑惑了,“什么事?”
“想加个好友啊。”
“加我吗?好突然。”嘴上说着奇怪,许承望还是从口袋摸出手机。
“嗯嗯。觉得你好看,我有收集帅哥的癖好你知道吧?之前吧,温既在,我不好意思直说,现在他不在正好交换下联系方式。”我忍笑忍得好辛苦。
“啊?啊??”许承望警惕地盖住手机,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等等,等等,什么癖好,我没听错吧。”
“收集癖,很小众吗,现在已经有……”我停顿了一下,煞有其事地说,“差不多一百零八个了。”
“你收集梁山好汉啊!”
“你别管了,快点把联系方式交出来。”话一出口,我觉得至少八成像地痞流氓。
许承望已经从将信将疑到“完了,这是真海王”的绝望,他深吸一口气:“你这癖好我们家温既知道吗?”
他将手机护至胸前,一副绝不屈服的壮士扼腕姿态。
不愧是公认最不禁吓的,温既其他舍友也很爱逗他,因为基本说什么信什么,按他们的说法“长得白白净净又好骗,要是被坏女人拿下,这辈子算是完了”。
这不,坏女人登场了。
看在温既的面上,帮他一把。
我刚想跟他说真正的帅哥收集爱好者在他后面虎视眈眈,最好小心别被吃掉。
冷不丁有人在我耳边吹气般的低语:“现在知道了。”
即使是白天,我却感到周身阴气森森。
温既走到我面前,眼里有笑意:“打扰到你们没有?”
许承望像看到救星,躲到温既身后,边告状边表忠心:“我没同意!不对,学妹没问我要电话。不对不对,我们没说话。”
本来没事的,他还挺能抹黑。
我呼吸都停了五秒。
紧接着温既的手掌开始在我头顶作乱,我根本不敢反抗,两只手臂垂下,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东倒西歪,没有尊严地任他玩弄。
“行了,她逗你呢。”
不知道温既从我哪句胡言乱语听起的,替我洗白得倒快。
正是这样,我变得有点心虚,回头去找始作俑者,只见沈在仪拿着小俶的手机一边狂笑,一边拍我被当场抓包的画面……想坑她反而被坑了,简直是屈辱。
许承望明显松了口气:“放心,我回去就拉黑学妹。”
我不服气,存着割席的心思,语重心长地跟他分析:“你怎么还不懂,我当然是替室友问的。不过对面段位太高了,我怕你驾驭不了,记住,如果有个叫沈在仪的人找你,你可千万别——哎哎。”
卫衣上的兜帽顿时被温既戴上,手头一空,视线黑了一瞬,我不得不停下解释,下一秒温既就拉着我的手要走。
“等等,我还没说完。”
温既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和善了,危险地敛起眼尾,回头瞧我一眼:“跟我说也一样。”
我立刻闭嘴。
走出两百米,行人少了,温既没再牵着我,并反常地没跟我说话。
他腿长迈步大,我落后他两步,他没有刻意等我。
生气了?
不都解释过是开玩笑了嘛……
“学长,我们要去哪儿?”
“你问哪个学长?”
怎么忽然关注点偏了,就是个称呼啊,怎么还哄不好了。
“那我没办法啊,叫全名没大没小,去掉姓又太亲近。”我眯了眯眼,“你说得对,叫学长太有礼貌了,以后就取代号吧。”
“比方说,这位吃醋的男朋友,自顾自走在前面,完全不回头关心一下两条腿快走冒烟的女朋友。”
我以为他会狡辩一下,结果很爽快地承认了:“知道会吃醋还这样。”
“真是助人为乐,你不了解沈在仪,还不了解许承望吗,他被骗还帮着数钱的概率太大了,他是你朋友,我肯定不能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啊。”
我窝囊地闭上嘴。
完了,温既貌似更不开心了。
他抿了抿唇,一副拒绝沟通的表情:“知道了,回图书馆吧,你室友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我牢牢抓住他的手:“不想去了,你去哪?”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挽留,我不希望他不开心。
温既毫无动容的语气:“工作,回校外的房子。”
“我也想去。”
“不方便。”
我假装没听懂:“哪里不方便,我现在特别方便。”
不久前他的确答应过我哪天带我去参观他的房子,在我的坚持下,他没有反抗多久,反正不管同不同意,我也会一直跟着他。
这回他特地慢了步伐等我,虽然还是没说多少话吧,我猜测他已经消一半气了。
房子是很普通的公寓,各种软装陈设意料之内的干净利落,进门时温既打开鞋柜,里面有几双干净拖鞋,没等我问他就解释:“我妈妈和叶栀落有时候会来,下次再专门买一双你穿。”
“那我就当你邀请我了,下次还来。”
我没客气,在房子里随便转了圈。
“你这房子一室一厅还有阳台啊,这么大?怪不得之前说要兼职。”
“房租是我妈在供,兼职是为了□□音班的学费。”
“这样啊,怎么没看见你录音的设备。”
别说设备了,房间里连电脑都没有。
温既给我拿了瓶水:“在衣柜里。”
“衣柜?”
打开房间里的衣柜门,果然别有洞天。
里面赫然摆放了一张长宽高正好的办公桌,由于是开放的嵌入式衣柜,柜门打开相当于一个迷你房间,也不显得逼仄。
墙面和内柜门都贴了吸音板和隔音棉,桌面上有一台电脑,以及动圈麦克风、监听耳机,规整又单调,一眼就能扫完所有布置。
“这些就是你的录音设备吗,比想象中简约一点。”
“只有试音和补词才会用到家里的设备,大多数时候还是要跑棚,不用太复杂。”
这下真的要怀疑他有强迫症了。
但我第一次开玩笑说自己不吃青椒和芹菜,让他帮忙光盘的时候,他居然还照做了,这也是强迫症的表现吗?
他不太自在地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想看不行?”我跟他作对似的,没有露怯地继续盯他的眼睛看。
“……”温既无奈地叹了声气,“你应该知道刚才我说的是气话。”
“我不觉得你哪里讲错。我说话之前确实欠考虑,还假设许承望会被沈在仪随便撩到手,而且,大庭广众主动要联系方式就有点掉价什么的。”
温既不满地打断:“不是,不要这样想。听到你似乎很了解某个异性,无法控制地变得低落,明明我对你都才一知半解,不是吗?我接受不了这种落差,所以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抱歉,不是你的问题,我会尽快调整好的。”温既垂下黯淡的眼眸,藏起了情绪,“我去阳台吹吹风。”
温既逃一般地离开房间。
留下我原地怔楞半晌,我惊诧于他的的确确表现出来在吃醋。
回避型啊。
我似乎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抗拒了解真相的时候,会自己躲起来,切断所有外界声音。
我在遇到人生重大事件的前后好像都会生一场病,刚回国那会儿也是,平时都很健康,就算流感侵袭,只要睡一觉轻易就能安然无恙,突如其来发起的高烧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养病期间,江文奈放下巡演和录制唱片的工作,形影不离陪伴了我一段时间。
担心赋闲在家的日子无聊,即使江文奈小时候很少带我,母女间总是心有灵犀,那阵子我们瞒着爸爸无法无天干了很多“坏事”:熬夜打LOL;点不健康的速餐;买了一大堆夹雪球神器,大晚上不睡觉只为在院子的围墙和楚先熙的车顶放满一整圈雪鸭子。
我仿若第一次认识江文奈——譬如她大胆地承认,除了大提琴她的确没有其它生活技能,家务和开车都是她不怎么擅长的,智能手机也不太会用,更不用说打游戏。
她有如同少女一般的自信和纯真,我深深为此着迷,同样庆幸有天她竟会将目光从小提琴那儿分一点到我身上,那段时光稍稍抚平了我童年时期起积攒的不安。
如今遭受打击我仍会以回避作为第一选择,相比于小时候直接断绝尝试的可能性,回避的方式温和了许多。
温既垂眼时的神采,让我回忆起在舞台上表演失误后看向观众席那一刻的茫然失措。
我想要他开心。这个念头本是一粒火星,倏地变成陨石砸到心底。
我追到客厅去,说不好是想哄人,走到他面前扯住他袖子,骤然害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温既拧水瓶的动作顿住,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几秒。
他毫无戒心地转过身,面对我:“要喝水吗?”
我点点头,不确定脸有没有红,总之毫无预兆地捧起他的下巴,踮起脚,屏住了呼吸,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温既踉跄地接住我,后背抵上冰箱。
蜻蜓点水的一触。
温热的贴近还没来得及感受,我便佯装若无其事地松了手,慢慢退了一步。
然后假意清了清嗓子:“你别误会,我对别的学长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