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芙蓉阁里十足热闹。
寿阳宫、兴宁宫又送了些珍稀药材、珍玩物件暂且不提,太极宫也送了东西来。
一个面生的公公自称姓王,他领着一排小太监,各个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盘中金银玉器应有尽有。
春风问那公公:“之前的康公公呢?”
王公公笑容可掬:“康信义做错了事,被逐出太极宫了。”
春风:“该的。”
那王公公又赔笑:“公主如今可还好?”
春风轻抛一只白玉杯:“你觉得呢?”
王公公:“唉,好公主,可给老奴个准信儿吧,不然……”
说着,他悄悄指指门口,做了个口型:皇上在门外呢。
芙蓉阁门外,有一角皂色龙纹衣摆在徘徊。
春风主动走到门口,道:“父皇?”
皇帝猛地一怔,他少见的没穿道袍,神色虽然憔悴,但双目清明,估摸是没吃丹丸,这让春风安心了点。
他有些尴尬,免了春风行礼,问:“那日没有吓到你吧?没有梦魇吧?”
春风摇头,她裹着李铉送的那张波斯地毯,只梦到自己坐毯上飞波斯玩。
皇帝大叹:“没事就好。”
春风想了想,直接说:“父皇,我还是会见母后的。”
皇帝神色一变。
他来芙蓉阁之前先去见了太后,太后告诫他,春风与皇后能合得来是好事,否则像皇帝时常闭关,春风与皇后若闹得不好,皇后有的是办法整治她。
那样他百年后,自是无脸去见林妙儿。
兼之自己的心腹康信义如今被关进大牢,又有多少道士被杀,皇帝面容苍老了些许,备觉无力,竟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勉强忍着不适,扯着嘴角:“罢了,随你。”
春风知道他不高兴。
他嘴上一直不想她去找皇后,其实不是为了她好,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执念。
这位皇帝其实不是“昏君”,也不是“爱君”,是君。
……
且说香蕊在兴宁宫养了几日,就回了芙蓉阁,不过人还是得养着,不能操劳。
芙蓉阁里虽缺了个大宫女,但因人少,也还算井井有条。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没有管事宫女压着,春风又爽快大方,是压不太住这群下人。
况且,春风也没想过怎么去压他们。
不过小半个月,先是小太监后悄悄玩叶子戏赌钱,被蕙儿发觉,他们怕她禀告公主,求奶奶似的塞给她许多钱。
而后没两日,蕙儿竟也跟着玩起叶子戏。
这日,芬儿陪侍春风去兴宁宫,因天上下了湿润的雪,皇后怕路滑危险,早点放她回来。
春风和芬儿淋着雪,有说有笑的,才到芙蓉阁门口,就听抱厦里头传出点声响:
“我出这个,你们谁能压我一筹?”
“来来来,愿赌服输,三两银子!”
“……”
芬儿脸色一变,她也知道蕙儿沾了这玩意,可两人自幼一道进宫,情同姊妹,蕙儿又只说玩一两把,将来一定改,芬儿就替她瞒着。
未料他们竟然在白日里头也这般猖狂。
春风也皱起眉头,忽的推开门,那一屋子的火热遇冷,所有人看到她立刻收了桌上叶子牌,战战兢兢:“公、公主殿下,奴婢该死!”
春风:“你们这是做什么?”
蕙儿本是惊惶,但发觉春风眼中好奇更多,立刻说:“宫里无趣,奴婢几人消遣一下,不想打搅了公主……公主可要试试?这是叶子牌。”
几个小太监连忙附和:“是啊是啊。”
春风想了想,问:“怎么玩?”
这下几人都乐了,赶紧把牌桌般到芙蓉阁正殿,把门窗紧闭。
叶子戏规则不难,春风又机灵,不过片刻就学会了,加上侍从们特意相让,她一口气赢了几回,得了更多恭维声:“公主当真威武!”
“奴婢几个合围,都打不过公主!”
“……”
芬儿拉了拉蕙儿袖子,示意她不该如此,蕙儿却推开她,坐到春风身边数银子。
春风原来面上还有笑,见蕙儿数银子,笑容也渐渐淡了,不大高兴:“好玩是好玩,素日里消遣就算了,怎么还赌上钱了?”
林大田和于秀君也是正派的,自小就教春风不得碰赌。
几人一愣,纷纷心虚。
蕙儿反应快,眼中挤出点泪水,说:“公主,实不相瞒,奴婢家里娘亲病了,急要钱,月银都托人拿出去了,也还不够,这才想出了馊主意,想着多赚点钱……”
春风问:“你娘病了?可要叫太医看看?”
蕙儿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春风想想算了,若于秀君病了,她手里没钱,只会比蕙儿急。
她便给了蕙儿一锭银子,说:“看病要紧,要是不够,你跟我说。”
蕙儿大松口气,连连道谢,又求春风不要告诉别人。
春风也应了。
之后,春风去见香蕊,香蕊正奇怪:“蕙儿这丫头,又跑哪去野了,好几日不见她了。”
春风摸摸鼻尖,说:“你躺好嘛,别乱动。”
安抚完香蕊没多久,却是纯淑冒雪来了,她褪下藕荷色彩绣蝶纹披风,笑得圆融,福身:“皇姐。”
春风笑说:“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纯淑:“听说皇姐病了,我来看看。”
因太极宫那事,春风这几日称病,她便笑说:“我好了。”
实则各宫见她身为林氏女,却与皇后、太子亲近,也都送东西慰问,纯淑与宜妃本就是皇后的人,自是前来探望。
便看“病人”眉眼娇妍,面容丰润,脸色比自己的还好呢。
纯淑打趣几句:“皇姐既然好了,也不去读书。”
春风把头摇成拨浪鼓:“我课业没写完呢,”又好奇问,“你那边怎么样?”
纯淑:“崇文馆还是那样。”
春风却听得有些向往。
两人如此聊了好一会儿,纯淑因要更衣,又看芙蓉阁里没什么人在,只问了方位,带着自家宫女出去。
回来时,她们听到一隔间里有点动静。
纯淑悄悄在窗户处瞅了一眼,顿时一惊,竟是那些宫人在赌钱,怪道偌大一个芙蓉阁没什么人听差呢!
她回到屋内屏退左右,暗示春风:“皇姐,这芙蓉阁里的人,是不是挺喜欢玩叶子戏啊?”
春风:“你也知道叶子戏?嗯,我倒觉得还行,消遣消遣便算了……”
纯淑看春风是知情的,又想,她从民间来,想来下人看人下菜碟,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但她只是皇妹,哪能管芙蓉阁的事?
思来想去,纯淑一出芙蓉阁,就要去皇后那禀报,半路却遇上了长英来芙蓉阁送东西。
纯淑想了想,唤住长英:“英公公。”
……
这日是春风“病假”最后一日,还剩十五张大字没写,春风跑去兴宁宫找皇后。
皇后恼她:“好几日前的课业了,你就非得等到最后一日写,这儿这儿,写错了!”
春风咬着笔头,慢吞吞涂改。
见她乖乖挨训,皇后又气又心疼,等她写了三张大字,终于是没忍住,吩咐瑶芝:“罢了,你叫上菁华几个,一人几张分了吧!”
春风悄悄对一旁的芬儿摆出得意一笑。
在皇后这儿解决了课业,春风一身轻松,回到芙蓉阁。
这天其实也是出了点太阳,可稀薄得很,照得人通体发寒,春风就是手里揣着个手炉,手指也冰得慌。
芬儿看她跑得快,很是担心:“公主小心脚下。”
春风大笑:“我身轻如燕,摔不了我的!”
两人小跑到了芙蓉阁外,还没歇口气,只看阁外站着四个带剑侍卫,形容威武,拱手抱拳行礼:“参见公主。”
春风后退两步,见匾上是“芙蓉阁”三字,自己确实没回错地方,方要问芬儿,就看芬儿脸色煞白,浑身发颤。
春风意识到什么,掠过几个侍卫,跑进院子里。
那精致的院子里却一片肃杀,摆着四张长凳,香蕊、蕙儿、小蝉子、小蛙子、小虫子几人都跪着,地上丢着叶子戏、骰子、六博棋……
春风忙要去扶起香蕊,香蕊:“奴婢该死,不敢起身。”
芬儿也被侍卫押住,踢了膝盖窝,跪在地上。
树桠狰狞的海棠树下,浮光浅浅洒在李铉的纱冠上,他着浅黄蟒袍,剑眉冷潇,目光似含着一道冰箭。
春风气一下短了:“皇、皇兄。”
李铉一手悠然捻着手腕间的佛珠,眉眼漠然。
春风看向长英,长英缓慢而凝重地对她摇头,春风从前闯过那么多事,长英都不曾用这个眼神劝自己。
李铉盯着地上觳觫发抖的宫人,淡淡道:“说罢,谁欺瞒公主赌钱。”
蕙儿几个狂磕头:“殿下,奴婢该死!”
春风小声:“他们跟我说了,我知道的。”
李铉抬眼看春风,春风咬住下唇,声音抬高了一点:“都有苦衷的,蕙儿的娘生病了要钱,她急……”
长英阴冷地瞪了蕙儿一眼,说:“公主,这蕙儿亲娘早就去世,都是登记在册的,欺骗公主,罪加一等。”
蕙儿大喊一声:“公主,奴婢不是故意的!”
春风面上也露出纠结。
李铉来这并非为对簿公堂,他抬抬手,除了香蕊、芬儿之外,几个侍卫堵住芙蓉阁其余宫人的嘴,往板凳上拖。
顾不得那么多,春风忙拽住李铉袖子:“皇兄,等等!”
李铉撩起眼睑看着她。
春风舔了下唇,脑子转得飞快:“既是芙蓉阁宫女之过,我自己罚?”
李铉看她额角的汗都急出来了,问她:“怎么罚?”
看蕙儿那些人似吓破了胆,想哭又不敢哭,春风实在不忍心,小声:“打三……哦不,五个板子?”
李铉:“二十板子。”
长英怕春风怨李铉,连忙说:“公主,这板子万不能打少了,否则将来公主如何在宫里立身?”
李铉又一抬手,板子“砰砰”落在她们身上!
春风大骇,那么大的板子是能打死人的,往日里活泼又爱与春风玩笑的宫人们,满脸惊惧与痛苦。
他们像一尾活的鱼,被狠狠按在菜板上刮鳞,也像一只被放血的鸡,被按着翅膀,只能梗着脖子流血。
可是鱼能吃,鸡能吃,人不能吃。
再说他们就算做错了事,也不如春风自己顶替公主的错处大。
春风身体晃了晃,嗫嚅:“别打了……”
然而,只要皇兄在,芙蓉阁里没有人会听她的。
他可是太子。
李铉看她脸色越来越白,叫香蕊:“把公主扶下去。”
下一刻,春风怒火中烧,冲到长凳处,趴在蕙儿身上:“要打打死我好了!他们也就这点消遣了,我哪里不知蕙儿在骗我,是我笨,是我蠢,干脆打死我好了!”
李铉皱眉,令太监住手。
再看蕙儿满头冷汗,春风所受的惊吓化成嚎啕大哭:“当公主要杀人的话,我不当公主了,我本来就不是公主!”
长英去拉她:“祖宗,这可不兴说啊!”
春风死死扒着长凳:“你打死我好了!我死掉了,我到地府告状!”
蕙儿几人也落泪,嘴里巾帕掉了,求春风:“公主快起来,莫要受了寒气!”
香蕊和芬儿去扶春风,春风却被魇住了,谁来都拽不动,哭狠了,又吃了冷风致浑身颤抖,只重复着“打死我好了”这几个字。
她哭得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自己头朝下被扛起来,哭声也被迫中断。
“放开我!”
她踹了两下,可那人步伐很稳,根本不为所动,很快,她被放在屋内温暖的榻上。
春风找准东南西北坐起来,欲骂那人,抬眼却望进李铉的眼眸里。
她噎住了,哭得鼻尖红红的,怔怔地打了个哭嗝,又打了个冷颤,面上又无声淌下两条泪。
李铉从袖中摸到一条手帕,尚未拿出来,春风已经自己用袖子抹了脸,别过脑袋不看他。
他盯着她圆润的后脑勺,眯起眼眸。
须臾,他看向案几上温着的小茶炉,倒茶到茶铛里,拨弄炉火,桌子上放了一罐蜂蜜,又舀了三勺进去。
屋内很安静,只有春风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不多时,春风听到背后倒茶声歇,李铉扣了扣桌子,道:“吃茶。”
春风到底还是不敢忤逆他,她勉强回过头,压住颤抖的手指,端着茶杯喝一小口,就撂下了,恹恹道:“苦。”
她不敢抬眼与他对视,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留在自己脸上。
看她哭得狼狈,他指定开心了。
下一刻,李铉却拿走她面前的茶,匀了点茶水,到另一只白玉杯子里。
春风尚且不解,却看他抿了一口那茶杯。
虽然是从她杯子里倒出去的,但是,那是她喝过的。
她怔怔然,只看男人的手指几乎比那杯子还要白,长眉入鬓,双目深邃英俊,薄唇棱角分明,有种天生的冷感,茶水沾湿他唇角。
却听他蹙眉,说:“不苦。”
春风不知该作何反应,干脆两眼一闭,装作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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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